卡拉米無法抵禦咒術，沙觸卷纏著他的小腿堅定後移，像遨遊在沙海中的生物，獨獨聽命於納爾。

　　過分地掙扎只會適得其反，咒言雖然停止，波紋也已破碎，但納爾對他的觸手仍舊擁有絕對控制。

　　卡拉米的攻擊施加在觸手上，只能打出些細碎沙粒，卻使得這些扭曲可怖的東西纏得更緊。

　　沙地異常松軟，沙流滾動成漩渦，形成了流沙。

　　卡拉米身側的沙土忽然抬了起來，組成巨大手掌握住了他。粗糙的質感揉搓肌膚，擠壓感四面八方襲來，一道又一道觸手變成了手掌，層層將他握住，一如被他捏碎的岩石。

　　黃沙竟結成墳塋掩埋了卡拉米，只露出一個頭。

　　“放開我，納爾！”卡拉米掙扎著大叫。

　　納爾揉揉綠發，灰眸盯著地面，“多裡·約翰老師會為你們的矛盾畫上句點，在那之前，你安靜待著。”

　　凱倫走了過來，居然在卡拉米面前對納爾豎起了拇指。

　　“真是厲害。”凱倫誇讚說。

　　納爾搖搖頭，看著蠢蠢扭動的卡拉米。“只是暫時的，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超過我，我能感覺到。”

　　“是啊，但在之前，他無法掙脫你的觸手。”

　　“觸手困不住他很久，或許用不到半年。”納爾對凱倫微微點頭，結束了閑聊。

　　凱倫回以微笑，對於朋友的沉悶他早有準備。

　　“請放開我的朋友，”凱倫走到傑羅爾身邊，兩位製止者已收回了雙手，但仍然看守著傑羅爾，“他沒有惡意。”

　　“你的朋友擅自攻擊卡拉米。”其中一人說道。

　　“我不是瞎子，看得到。”凱倫說，“同樣的，誰也不能把凱倫·威爾遜當聾子耍，我相信我聽到的聲音，使我朋友的過激行為變得合理。”

　　兩位看守者顯然認同了他的話，默默從傑羅爾身邊讓開，只是叮囑他不能動手打人，埋人的沙子可沒法區分人和半神。

　　凱倫做足了禮貌，只是等到那兩人離開後，再一把摟住傑羅爾，另一隻手拿出打火機，臉色變得很興奮，“實在太精彩了，傑羅爾，你戰勝了卡拉米，手段是如此的凌厲瘋狂，教人目不暇接！等著吧，你將名揚艾斯隆！”

　　傑羅爾出乎意料的暴力行為，不僅令當事人卡拉米出乎意料，凱倫也大為驚歎。他原以為傑羅爾只要稍稍損失顏面，讓卡拉米出夠風頭，一切就都平息了。

　　凱倫敢肯定，不僅是自己，幾乎所有人都會認為這是最好的方式，包括卡拉米。

　　卡拉米喜歡出風頭，喜歡萬眾矚目，喜歡有人提及‘卡拉米·泰格’這個名字，不僅僅會因泰格的姓氏和他父親賜予的榮耀而側目，更想要別人因他本人而尖叫。

　　對付這種人，適當地給予滿足感就夠了，那不用花一分錢。

　　“他觸動了你的尊嚴，使你決定報復?”凱倫問。

　　“我不是爬蟲。”傑羅爾這樣回道。

　　凱倫表示理解，繼而笑道:“尊嚴讓你的前路布滿荊棘，能否告訴我你是如何急中生智的，你的沙子，我是說迷眼那一招，精彩的教人忍不住拍手鼓掌，那是獲勝的關鍵，也許是唯一方法！它令所有人驚歎於你的機敏！”

　　“你管這種局勢叫獲勝?”傑羅爾對情形有些不滿，“揚沙子也能稱為勝利的話，我下一步會挖他的鼻孔、踩他的腳趾，甚至張口咬他！”

　　“得了吧兄弟，你佔了上風，將他踢在地上揍呢！”

　　“正如納爾說的那樣，

是暫時的，甚至比納爾口中的‘暫時’還要短，納爾能掩埋卡拉米半年，我只有幾分鍾。”傑羅爾說道:“並且不會有再有機會傷害他的眼睛，他的劣勢完全源自於大意，動手之前我自己也沒想到事態演變會如此激進。幾分鍾一過，他能輕而易舉捏碎我的腿骨，頭疼的是在此之前，我竟然連接近他都得小心翼翼。”　　傑羅爾指著鋪在地上的修身外套，“我今天中午剛得到它和一些別的衣物，為此欠下超過600奧革的債務，在它被抓住時我卻只能選擇拋棄，沒有任何辦法。”

　　“血脈差距遠比你想象的巨大，這只是開始。”凱倫說道，他能體會傑羅爾的無力，卻不忍心告訴他更殘酷的事實。

　　半神的生長周期跟人類相差甚遠，人類自出生起開始發育，最快的階段是嬰幼兒時期，其次是青少年階段。

　　半神則不同，血脈的力量潛伏在身體深處，自出生之日起，會蟄伏十多年甚至更久，除非接受檢測，否則無法從表象加以區分。

　　這也正是‘新人’為何年齡相差不大的原因，15到17歲是血脈覺醒的高峰，被稱為“生命複蘇”，身體與血液深處的能量一同成長改造軀體，使他們有別於人類，有別於世間生靈，塑造出全新的生命體。

　　范特西這樣年輕的半神屬實罕見，上一位剛滿十歲就經歷‘生命複蘇’的半神，估計要追溯到十多年前。

　　‘生命複蘇’是有階段的，正如人類兩個主要成長階段一樣，但半神的成長階段只有一個，就是自複蘇之日起，經歷大約一到兩年。

　　這個時期中的半神應當被視為發育期，擁有一定的可塑性和成長空間，而成長空間的大小更多取決於先天條件。

　　半神，一半人一半神，思想情感來自於人，力量則是神的恩賜。

　　強大的半神在幼年期會有一定的表現，想要獲得更多神的力量，就要在生命本質上更加貼近神！

　　這種表現雖不絕對，但概率高到幾乎可以忽略個例。

　　卡拉米無疑是幸運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神，也理應更為強大，這點現在就可以初窺端倪。而傑羅爾的不幸，則令他在今天無法招架的卡拉米，在神族意義上只是個幼體，隨著時日推移，卡拉米的力量也將以驚人的態勢與日俱增，無法遏製。

　　一旦成年，人類在神面前不具任何勝算。盡管傑羅爾足夠聰慧，盡管卡拉米為人愚笨。

　　“動手的時候，你在想什麽?”凱倫摟緊傑羅爾問。

　　“在想怎會有半神無恥到推出弱小生物為自己擋槍，”傑羅爾語氣忽然怪怪的，“而不是同甘共苦，如果我和同齡人類一起得罪了別的人類，尊嚴會讓我擁抱對方，而非將他推出去！”

　　凱倫想回應歉意的微笑，卻掩飾不住臉上的尷尬，隻得分析道:“慫恿你的是艾斯隆上的醫療設施跟新人們，你料定他們會勸架，也信任醫療部的技術。而初步進攻後，你既被卡拉米良好的身體素質困擾，也因此動起手來你毫無顧忌。你沒法真的傷到他！”

　　傑羅爾沒有否認，深深看了這個把玩打火機的青年，感覺自己被看透了，眼前這個人也很令人畏懼！

　　“別這麽看我，我是你的朋友，有人托我照顧你，”凱倫看出了他的顧慮，“杜克先生得知我作為新人參加課程，出於對你傷害的歉意，他找到我父親，進而委托到我。說實話，我一開始是抗拒的，我對人類並不抱有很大興趣，但你是個驚喜。”

　　“杜克先生?”傑羅爾愣了愣，“他傷害過我?”

　　“他是位帶眼鏡的紳士，對人友善，笑容溫暖和煦，喜歡喝酒但淺嘗輒止。”凱倫回憶杜克的特征，傑羅爾想到蓋瑞詢問時，那個附身在門前的男人。

　　那人的確友善，笑容也盡力和善，比蓋瑞讓人放心。

　　不過傑羅爾對蓋瑞同樣印象良好，蓋瑞·范倫丁表現凶狠、手腳粗魯，其實並非惡人，他的審訊不含惡意，只是有點急於求成。他誤以為男孩一旦過於羞澀則勢必畏於武力，恐嚇會是有效的手段。

　　情況往往如此，其實不止羞澀的男孩，任何人面對能夠輕易傷害自己的人，都會心懷畏懼，並非因為傑羅爾性格靦腆。

　　蓋瑞只是沒料到傑羅爾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

　　他的手段用來對付虛偽與謊言，這是多數人面對突如其來陣仗的本能對策，傑羅爾卻沒有，真誠令蓋瑞的計劃一帆風順又無計可施，卻贏得了好感。

　　“杜克先生是在意內心感受的人，不會因受害人毫無察覺而心安理得，他也是一位心思細膩的人，”凱倫解釋道:“他知道你充滿疑惑，並對我們的世界缺乏了解，醫療部的家夥們不喜歡別人對他們的病人指手畫腳，上課也不行，你是唯一一個久居室內、不曾上過通識課的新人，其他人要麽生活中本就存在神跡，要麽被帶入艾斯隆時已有所了解。”

　　“我負責帶你走進我們的世界，解答你一切我能夠回答的疑惑，既是完成杜克先生的委托，也是對你的補償，之前的信息權當一點利息。同樣的，生活上我或許需要你的幫助，準確說來是互相幫助。”

　　“生活上?”傑羅爾敏銳地抓住一個字眼。

　　“我說了，杜克先生心思細膩，為你做了很多，盡管你不知道。”凱倫笑著說:“你可以當做一位半神秘書，為了保護普通人盡職盡責，其中就包括安排住宿。”

　　傑羅爾沒跟上凱倫的思維。

　　“你想說什麽?”

　　“我們是室友，你居住的三人公寓有我一間屋子！”凱倫突然看向艾德·蘭頓的雕像，“多裡老師來了，你有麻煩了！”

　　傑羅爾跟著轉頭，看到了坐在艾德雕像基座上的紅棕色大胡子酒鬼。

　　酒鬼身材肥碩，肚子大的讓人懷疑腰帶會崩開，從腹部跳出一個娃娃來。他一手拿著酒瓶痛飲，一手按住腰間掛著的鼓囊囊布袋，吞咽聲咕嘟咕嘟，酒氣隔著老遠漫過來。

　　“是誰在惹事，還把一個廢物埋在沙裡，一堆蠢貨，為什麽不把頭埋上！”多裡·約翰打著酒嗝，抹掉胡子上濺落的酒珠，一下就跳到沙堆旁邊，“啊對，你就是那個泰格，我知道的，跟你父親一樣廢物，居然被埋了！”

　　多裡仰頭大笑起來，猛喝一句‘我來幫你！’，一拳把卡拉米的頭打進沙子裡。

　　所有人都被鎮住了，凱倫也瞪大眼睛，滿臉的不敢置信。

　　多裡跳到納爾面前，嚇得納爾後撤一跳。

　　“小子，我也知道你，你就是納爾·艾布納，你把泰格埋了，乾得好，為什麽這樣做！”多裡又打了個酒嗝，噴了納爾一身酒氣。

　　“卡拉米跟傑羅爾鬧起矛盾，我在阻止他們。”

　　“阻止?你是說你那該死的觸手結束了一場爭端?”多裡瞪大眼珠，“而你是中立的，沒幫助任何一方?”

　　“是這樣的。”

　　“見鬼！”多裡掏出酒瓶，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反身獎勵了納爾一個迎頭痛擊。酒瓶打碎在綠色頭髮間，酒水打濕了納爾的頭，鮮血也留了下來。多裡又一拳將納爾打飛進海裡，飛的老遠。

　　“綠鬼頭跟泰格一樣廢物，你應該保持立場，幫助泰格痛扁傑羅爾一頓，或者幫助傑羅爾掩埋掉泰格，而不是插在中間搗亂，還自以為在做好事！”

　　多裡灌酒狠狠呸了一口，對納爾的行為鄙視至極。

　　“誰是傑羅爾！”他問。

　　傑羅爾心裡咯噔一下，緊接著陽光被隔斷了， 巨大的身影降落下來，凸出的肚皮幾乎要頂到自己。

　　多裡從布袋中又拿出一個酒瓶，瞪眼看了看傑羅爾，上下審視一番，沒找到傷痕而失望的說:“嘿，人類小鬼，你被痛扁了一頓?”

　　“沒有，我揍了他一頓。”

　　“啊！有道理，我竟沒想到！”多裡打量著傑羅爾，神神秘秘的說:“可我們是半神啊，是瀕危物種，隨意毆打瀕危物種是犯罪！”

　　傑羅爾揪心地看著多裡，夜色瞳孔滿是震驚。

　　“你們為什麽大打出手?”

　　傑羅爾眉頭一沉，一個名字在唇邊呼之欲出。但他頓了一下，眼前閃過金黃的亞麻色長發，女孩玫瑰般盛開著，裙裾飛揚。

　　多裡是老師，更是男人，他或許對學生暴力相加，卻沒顏面欺辱女孩。

　　傑羅爾心裡想著，嘴上說的卻是，“為了尊嚴！”

　　“啊，好極了！”多裡哈哈大笑，傑羅爾在笑聲中飛了起來，頭部猛的受創，身體如灑出沙粒般滑翔十幾米，噗通墜入海裡。

　　鹹苦的海水嗆得傑羅爾劇烈咳嗽，胸膛開始脹痛，他撲騰著想站起身來。

　　“記住，我叫多裡·約翰，是個有名望的人。”多裡對所有人大聲宣布，“我精於刀弓，尤擅長劍，倘若你鍾情長矛或盾牌，恭喜你，偉大的多裡同樣能幫你駕馭。”

　　“我是你們的格鬥老師，第一堂課開始，讓我看看跟這場小小鬧劇有關的倒霉蛋還有誰。”

　　多裡看向凱倫、希斯麗雅，以及製止傑羅爾的那兩位，再次掏出個酒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