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隆的臨海沙灘上聚集了十幾個人，嘰嘰喳喳的很有朝氣。

　　傑羅爾不好意思擠進人群搭話，也無法越過人群看清基底的字，隻得在外圍觀察雕像。雕像腳下半尺處雕刻了名字艾德·蘭頓。

　　這被傑羅爾看到了。

　　陌生的名字，但圍觀者中有幾個對其如雷貫耳。

　　旁人問起雕像是誰時，人群中金發昂揚的白俊少年會抬起下巴、緊抿薄唇，充滿諷刺回應道:“艾德大人是偉大的創始者，他的尊名代表榮耀與力量，他的威嚴之於半神與神族，如同所羅門王之於古聯合帝國那樣顯赫。”

　　古老的所羅門王在先民時代便已經存在，是最古老的統治帝王。傳說他與惡魔王貝利爾簽訂契約，將魔戒烙印在惡魔頸勃間，並將它們的名字刻在銅柱上，以驅使它們為帝國增添榮耀。

　　作為回報，貝利爾會在所羅門王死後收取他的靈魂。

　　這種傳說更趨近於神話，是不被認可的，如同諸神創世那樣神秘到脫離現實。古聯合帝國是否存在至今存疑，所羅門王的真實性更是無法考據，至少迄今為止，除了傳說，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加以佐證。

　　傳說是不可信的，信奉謠言者多了，謊言就會成為現實。

　　只是現在，傑羅爾已不再認為這些傳說過分荒謬。

　　說不定就是真的。

　　沒什麽能比一個人變成塵埃飄走更加荒謬。

　　白俊少年並未獲得意料中的驚歎聲，所羅門王眾口相傳，艾德卻知者甚少。少數知曉‘偉大創始者’的人，想必在初次聽聞時已驚歎過了。

　　“艾德大人創立‘禁忌’，是守護的先驅和領導者，”一位其貌不揚的小孩做補充，他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從體貌上來說是所有人中最小的，“他對我們而言，就像數學之父之於數學、物理之父之於物理，既是開創者也是奠基者。”

　　禁忌。

　　傑羅爾注意到一個名詞。

　　“對了，我叫范特西，范特西·歐拉，”小孩介紹起自己，吸引所有目光仍毫無懼色，反而自信地揚起笑臉，“來自歐拉家族會。”

　　“我是卡拉米·泰格，我是自由的，”金發白俊少年沉著臉，想奪走聚集在范特西身上的目光，“但從今天開始，我將是禁忌的成員。對了，我的父親是貝拉米·泰格，一位強大的執行官，你們必須記住這載滿榮譽的名字，他的兒子將同樣優秀，會繼承他的一切！”

　　看得出來，卡拉米對父親帶有強烈的仰慕和敬佩，並以此為豪。

　　人群中少數幾個對貝拉米·泰格的名字不甚在意，似乎並不需要為此驚歎，但多數還是因陌生而滿心疑惑。

　　傑羅爾看到一位把玩打火機的棕發青年朝自己走了過來，對方打著了火，又給蓋滅，打火機色澤銀亮，似乎是貴重物品。

　　“瞧瞧，最特殊的人出現了，傑羅爾·艾爾頓！”

　　他叫出傑羅爾的名字。

　　傑羅爾警惕起來。

　　“凱倫·威爾遜，我等你很久了。”凱倫又打著了火，另一隻手摟住傑羅爾脖子，眼睛笑成了月牙，熟悉的仿佛學校裡的同班同學。

　　可傑羅爾沒有這樣的同學，至少此前沒有，他不認凱倫，對方卻認識他。

　　“不必害怕，只是對你比較好奇。”凱倫帶著傑羅爾走向海邊，“同屆新人的住所往往被安排在相近區域，我見過了所有人，卻找不到你。在你出現前我等了很久。”

　　“你找我幹什麽?”凱倫的話令人不安。

　　“我說了，好奇，單純的、不摻惡意的好奇。聽聞你性格靦腆、不善交際，卻獨具才能，有異乎尋常的敏捷思維，應該得到關注。”

　　傑羅爾仔細打量凱倫，對方眼眸淺綠靈動、坦然磊落，的確沒有惡意。

　　“你想關注什麽?”傑羅爾松了口氣。

　　“任何值得關注的地方，除了你，這裡有四個厲害的家夥，都是我關注的對象。瞧！”凱倫帶著傑羅爾轉身，蓋滅火焰後用下巴示意道:

　　“卡拉米·泰格，我們中最厲害的，這屆新人沒人比他更強，不出意外，他會第一個畢業成為執行官。他的父親貝拉米·泰格位於第二序列，排名很靠前，擁有配得上相應地位的榮譽。作為貝拉米的孩子，同時又兼具天賦，的確值得驕傲。”

　　凱倫下巴換了個方向。

　　“第二個就是那孩子，范特西·歐拉，歐拉家族的人。歐拉家族會比起我們並不遜色，小家夥舍近求遠，缺乏道理，讓人摸不著頭腦。至於他的父母，我沒查到，至少其中之一是位厲害人物，也可能兩個都是。相比之下，范特西本身只是單純友善，不吝嗇贈人玫瑰，萬一遇到困難，請他幫忙會是不錯的選擇。”

　　凱倫朝傑羅爾擠眉弄眼，“厲害的父母多數時候都大有益處，尤其歐拉家族會這樣以血緣為紐帶的組織，十分重視傳承，孩子肯幫忙就是父母肯幫忙。”

　　傑羅爾疑惑道:“你沒查到范特西的父母，憑什麽認為很厲害?”

　　“查不到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情。”凱倫眼睛再次變成月牙，狡猾的像隻狐狸。

　　“來看第三個，綠頭髮那個，沉悶悶的很好認。納爾·艾布納，父親是我們的人，母親來自黎明之劍，都不是很強，但納爾不同於他的父母，據我所知，他走在我們所有人的前面，率先領悟了咒術。當然，這樣厲害的人我不會無動於衷，兩天前我已跟他建立起友誼，未來一段時間內，納爾會是強力的夥伴。”

　　咒術。

　　傑羅爾又注意到一個名詞。

　　“下面我隆重介紹美麗的小姐---希斯麗雅。”凱倫突然轉向別處，那裡沙灘上孤零零坐著一位女孩。

　　傑羅爾早先並未過多注意她，這女孩衣襟單薄，看起來沉默孤獨，沒什麽特殊。

　　但此刻他已改變位置，凱倫有意改變方位，使傑羅爾看到了女孩的臉。

　　那是一張白皙精致的臉蛋，五官柔和而又柔美，亞麻色長發被吹得散亂，微微映著光。

　　單薄衣物被風吹的緊貼身前，露出的雙腿雪白細膩又勻稱修長。女孩雙手抱膝，手掌疊放墊著下巴，眼眸湛藍晶瑩，正眺望遠海出神。

　　“真美！”傑羅爾讚歎。

　　希斯麗雅的美勝過他見過的任何女性，她憔悴瘦弱，仿佛一觸即碎，是一朵惹人憐愛的花。

　　“希斯麗雅小姐的美麗只有你不曾見識，”凱倫介紹道:“她同樣特殊，父母都是人類，她卻天賦異稟，如果有誰能讓卡拉米感到危機，擔心會失去第一名的寶座，人選就只有這位小姐。”

　　“希斯麗雅小姐看起來不善爭鬥。”傑羅爾不確定的說道。

　　“不錯，”凱倫·威爾遜給予肯定，“但她卻不得不這麽做，卡拉米有自己的心思，要麽成為第一，要麽將第一變成自己的東西。也許卡拉米都要，耀眼的榮譽跟美人芳心，兼得的人才是成功者。”

　　“卡拉米想得到希斯麗雅?”傑羅爾問。

　　“得到?這個詞匯不太貼切，我們嚴謹些，稱之為‘佔有’更合適，卡拉米並非大方的人，正相反，泰格家都是個小氣鬼。”

　　傑羅爾小有詫異，卡拉米·泰格與他年紀相仿，說不定還更小些呢，竟對一個僅見幾面的女孩起了男女間的佔有心。

　　懵懂年紀的男孩，心思卻不懵懂。

　　傑羅爾再看希斯麗雅，心地報以哀歎，但當裙裾飛揚發絲擺蕩，卻不由得再次感歎起女孩的美麗。

　　凱倫用摟著傑羅爾的手拍拍後者肩膀，“然後是你，第五個，也是我最關注的一個。”

　　“是麽，我能否聽聽對我的評價?”

　　“16歲，普通人，生活在奧貝戈裡亞的柏斯市，白羅先生救回了你。”

　　凱倫也不隱瞞，如實說道:“比起卡拉米這些人，你顯得更為特別。別人只是天賦驚人，具備掌控強大力量的潛能，你不一樣。就我所知，你的檔案記錄你獨具才能，卻對此缺乏描述，才能....聽起來很怪對吧，就像大海裡埋藏寶藏那樣不靠譜，出現在艾斯隆的人，誰沒點才能?”

　　“至於你父母，奧貝戈裡亞官方資料給定的信息是孤身一人，生而便被遺棄，好心的貧民老頭收留了你，原因是缺個兒子。但沒幾年老者死於肝病，你繼承到了一棟貧民窟住宅，卻沒有收入來源。”

　　“之後你的生活並不困頓，你比同齡人更具智慧，依靠出租床鋪獲租，但這沒多少收入。數據顯示房屋僅能擺下兩張床，卻不能這麽做，因為還有桌子和別的生活用具，它們放在屋外會被搶光，所以你夜不能眠，夜晚是租客的，太陽升起你才有休息。”

　　“即便如此，貧民窟髒亂的環境也只能提供每晚1.5奧革，還時常沒有生意。當填飽肚子變得困難，行業就被放棄了。命運的轉折在同年秋天，奧貝戈裡亞致力於改變城市環境，貧民們成為焦點，當時的政策提供了幫助，富人們樂於附和高官，募集了一大筆錢組建援助貧困兒童的基金，命運之神再次眷顧，你入選了。”

　　“對了，”凱倫忽然詢問道:“你當時受到特別照顧?有對夫妻願意出資援助幫你支付學費?”

　　這並非秘密。

　　傑羅爾點頭，“他們幫助了很多孩子，我是其中之一。”

　　“善良帶來幸運，他們的事業取得了成功。”凱倫笑著說，“你同樣幸運，入學帶來的改變是巨大的。課業優秀給生活帶來保障，靈活頭腦讓你深受喜愛，再有兩年你將迎來成人禮，同年你會以不錯的成績進入大學，畢業後體面工作會紛至遝來，一切都在正軌上，說不定你大學時會交個女朋友呢！”

　　“不會有正軌，”傑羅爾輕輕歎息，“死人哪來的未來?我是個被追著討債的老賴。”

　　債務時刻壓在傑羅爾背上，使他倍覺沉重。

　　但凡有一點賴帳的念頭，現在就該在辦公室跟昆特理論，而不是在這裡自嘲。

　　“你知道父母的事情麽?”凱倫問。

　　傑羅爾搖頭，反問道:“你很關注我們的父母，打聽卡拉米和范特西的父母，納爾、希斯麗雅也沒能逃脫，現在又問我?”

　　“我關注的不是父母，是血統。半神後裔與普通人子嗣，兩者誕生出半神的概率相差很大，不過前者數量稀少而後者基數過於龐大，才顯得相差不多。就像我們新一屆，總共17人，父母中至少一位是半神的佔據7個！你知道半神跟人類的比例麽?”

　　沒等傑羅爾回答，凱倫便直接說道:“世上半神總數不會超過一萬，人類則無法計數，多麽誇張的比例，這樣的條件下有太多東西值得研究！”

　　“你把半神說的好像瀕危生物，快滅絕了。”傑羅爾說，“你想申請物種保護?”

　　凱倫·威爾遜被說的愣住了，垂下的手掌摩挲著打火機花紋，卻啞口無言。

　　給比人類更高等生物申請保護?

　　找誰申請?人類?

　　他認真的麽?

　　走在一起的兩人同時聽出一道笑聲，音色清麗，是個女孩。

　　凱倫率先注意起希斯麗雅，傑羅爾順著凱倫目光望去，女孩已改變坐姿，仍前對海浪，不過已雙臂環抱前胸，腦袋轉向兩人相反的方向， 留給他們迷人的長發與背影。

　　希斯麗雅腦袋低下前胸，像在掩飾什麽，不願被人發現，但肩膀的聳動出賣了她。

　　女孩忍不住笑，聲音壓抑的很低。

　　她聽見了。

　　“半神耳朵都這麽好使?”傑羅爾將信將疑。

　　“她特別的好，”凱倫也不太確定，“如果真是因為你。”

　　傑羅爾想了想，“可以試一試。”

　　凱倫疑惑地望著他，表情好像在說‘對女孩子不要太冒昧’。

　　傑羅爾不喜歡冒昧，貿然打擾別人會讓他深感歉意而臉紅。

　　所以他用僅有凱倫能聽到的聲音低低說道:“希斯麗雅小姐，您的美麗無與倫比，倘若您被私語所擾，請接受我們真摯的歉意。”

　　說完他輕輕鞠了一躬。

　　希斯麗雅果然起身面對他們，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提起裙擺優雅行了一禮。

　　高挑輕盈的身姿優雅地像一朵玫瑰，內秀靜美，一下引動所有目光。

　　凱倫忽有所感，又拍拍身邊少年的肩膀。

　　正與希斯麗雅對視的傑羅爾再一次順著凱倫的目光望去，看到卡拉米·泰勒惡狠狠的望著自己和凱倫，拳頭緊攥，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勇敢的人將得到更多，對吧！”

　　傑羅爾聽見附耳低語時已經遲了，他心中升騰起不祥的預感，緊接著被推了出去。

　　凱倫含笑與卡拉米對視，緩緩舉起雙手，下巴點點傑羅爾，示意不關我事，都是這小子。

　　卡拉米凶戾的目光落到了傑羅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