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磐的頭很疼，看了看時間，上午十一點十五。

　　他用兩隻手揉著太陽穴，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覃麗，想等著覃麗主動開口給他一個交待。

　　覃麗站在床邊，迎著楊磐的目光，幾次想開口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一言不發地坐在了床邊，微微低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地面。

　　楊磐見她一直不說話，開口嘲諷:“跨年玩得開心嗎?跳舞好玩嗎?酒好喝嗎?”

　　覃麗心中有愧，自顧自地玩著衣角，沒有理會楊磐的嘲諷，眼淚開始慢慢地往下流。

　　楊磐見她開始流淚，心中愈發憤怒起來:“你哭什麽?你不是一向覺得跳跳舞，喝喝酒沒有什麽嗎?你不是說要有你自己的圈子嗎?你現在不是都有了嗎，你不滿足嗎，還哭什麽呢?”

　　說出了這些話，他覺得自己快要壓抑不住的情緒稍微得到了一些宣泄，現在到底該怎麽辦呢，要和覃麗分手嗎?楊磐心裡面非常亂，他不知道現在到底應該怎麽辦才好。

　　覃麗還是一言不發，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麽。

　　楊磐在嘲諷沒有得到回應以後，也沉默了下來，剛才的話本身就是一種宣泄。他不喜歡爭吵，因為他一向覺得，爭吵只是兩個人用一堆惡毒的話相互攻擊，相互傷害，最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哀莫大於心死，他現在也不想再指責覃麗了，只是覺得很茫然，自己應該怎麽做?想到自己為覃麗所做的一切，心裡覺得很憋屈，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輕聲地說:

　　“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給你講，我現在上班的時候，經常用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去掙一些昧良心的錢，每個月收入大概在三千左右。

　　我本想乾到下學期開學就不幹了，到時候大概可以存一萬五千塊錢左右，我們兩個人省著點可以用接近兩年了。我們本來就是學生，安心學習才是最主要的。

　　再說那些錢本就不是我應得的，我有時候會害怕，會自責，心裡面一直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但是想到後面可以一直陪著你，就大著膽子一直在做這件事情。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就是怕你擔心。現在想來，我做的這些，承受的這些，都有什麽意義呢?”

　　說到最後，楊磐的聲音已經哽咽，事到如今，他也覺得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長期以來的心理壓力卻是在這樣的場景下了釋放出來。

　　一直不說話的覃麗聽到了這些事情以後，從默默流淚變成了悔恨的哭泣，終於開口說話:“對不起，楊磐。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從來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楊磐滿臉淚水，呵呵地笑了:“原諒你，那誰來可憐我呢?所謂的原諒，不過就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折磨自己罷了，最後還要心不甘情不願地說不計較了。”

　　覃麗聽了這話，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她抓住楊磐的手臂:“楊磐，我們就當以前不認識，現在重新認識，重新開始好不好?”

　　楊磐沒有正面回答，他是一個比較理性的人，該說的也說得差不多了，心裡漸漸平靜下來，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獨背叛不能接受，想到這裡，他的眼神堅定起來:

　　“我手裡現在差不多有一萬塊錢，一會兒我會取五千給你，我們好聚好散吧。”

　　覃麗明白了他的意思，哭著說:“我不要錢，我不要錢，我要和你在一起。”

　　楊磐深呼吸了幾下，

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就不會輕易改變，他壓抑住內心的傷痛，笑著對覃麗說:“不要哭了，我們出去吃個午飯吧。”　　覃麗見楊磐依然沒有松口的意思，終於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看見這一幕，楊磐心裡十分酸楚，很想將覃麗擁入懷中，但是最終還是忍住了。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要堅持自己的決定，不要給他人任何誤解，以免老是糾纏不清。

　　直到中午一點多鍾，楊磐和覃麗才從公寓出來，兩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再沒有手挽手地走在一起，而是隱隱地拉開了距離。

　　隨意找個地方吃了午飯以後，覃麗提議讓楊磐陪她去逛街，楊磐本想拒絕，看見覃麗紅腫的眼框，想想還是答應了。

　　覃麗帶著楊磐在南碚區的各大商場進進出出，買了好些衣服，給她自己買，也給楊磐買，一會兒就花出去好幾千。楊磐心裡暗暗咂舌，他還沒有取錢給覃麗，而且據他所知，覃麗是沒有私房錢的，現在哪兒來這麽多錢呢，難道是。。。。

　　楊磐不願細想，因為越想越傷人，他不想老是把心裡的傷口撕開去看一眼，那樣很殘忍，很血腥，也很痛苦。

　　覃麗給他買的衣服他不想要，覃麗眼框含淚地哀求他說，就當留個紀念。楊磐不想在公共場合鬧出什麽事情，讓路人看笑話，那樣會很尷尬，就先接了過來。同時心裡卻在自嘲，難道這是被綠了的補償?這他媽算什麽事?

　　逛完街之後，兩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回了公寓。

　　楊磐一路上已經想好了兩人之間如何切割，現在已經是一月份了，中旬就會有考試。這個時間點誰出去住都不是很合適，楊磐就想著自己打打地鋪，堅持幾天。

　　覃麗考試完以後就會回家，開學來了以後兩人就各自重新找住的地方，至於是回宿舍還是怎麽安排到時再商量。

　　在逛街的時候，楊磐就抽空把錢取了出來，他把自己的計劃給覃麗講了，覃麗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只是默默地聽著。

　　到了要上班的時間，楊磐把錢放在桌上，就自己上班去了。出門的時候，他知道覃麗在背後看著自己，他沒有回頭，也不會回頭。

　　和覃麗分開以後，楊磐漸漸對撈錢沒有了多大的興趣，之前是因為覃麗的原因他需要錢。現在沒有了動力，似乎就沒有了再繼續下去理由。

　　上班的時候他也是無精打采的，劉元開玩笑地問他是不下失戀了，他回答說是，倒把劉元嚇了跳，就問他為什麽分手。楊磐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性格不合的理由。

　　劉元聽了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掙錢才是王道，錢的確不是萬能的，但是沒錢肯定是萬萬不能的。這話要放在以前，楊磐還會反駁一下，自從上大學經歷了這些事情以後，他深以為然，錢真是個好東西。

　　雖然楊磐不想撈錢，但是有人卻不這麽想。周主管已經暗示他好幾次，說什麽最近看你工作不在狀態啊，工作不像之前那樣上心了啊之類的話。

　　楊磐解釋說和女朋友分手，最近心情不大好。周主管聽了以後安慰他，兄弟，過去的就過去了，我們要往錢看，有了錢就有了一切。

　　收到了周主管的暗示，楊磐驀然發現，自己已經上了賊船，大家都在努力地開船，自己卻想下船，似乎有點天真了。如果真的要下船，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

　　於是他又開始撈錢，只是再也不像之前那樣瘋狂，而是變得有些佛系了，把上貢的錢交了，余下的夠吃飯就行。

　　一月份的考試如期而至，楊磐這次報了三門，分別是人力資源管理，計算機管理應用，國際貿易，由於都是些理論性的課程，他在考前突擊了一下，就挨著六十分的大關過去了。

　　雖然考試如數通過，但受和覃麗分手的影響，楊磐每天始終悶悶不樂，臉上沒有多少笑容。今年的春節他決定就不回家了，自己上班有點事情做還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回家無事可做反而一天東想西想，徒增煩惱。

　　月底的時候，程敬和方虎聽說楊磐的事情，還專門來看過楊磐一次。他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楊磐和覃麗之間的糾葛，楊磐晚上下班後，好久不見的三兄弟大醉了一場。

　　程敬和方虎在楊磐這裡玩了兩天后，也啟程回了老家。在他們走的前一天，楊磐想給他們買長途汽車票，身上現金不夠，乾脆就在半夜收了一個大包廂的費用二百六十八，剛好夠買兩張車票。

　　這次撈錢，由於金額剛夠兩張車票，他就沒有給周主管上貢，正是這次遺漏，後面給他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07年2月11號下午5點06分

　　楊磐正準備出門去上班，覃麗卻來了電話。他有一點意外，自從覃麗考試完回家後，兩人就沒有聯系了，到底有什麽事情呢?

　　“楊磐，你這兩天工作忙不忙?”聽覃麗的聲音似乎有點憔悴。

　　楊磐疑惑地問:“有事?”

　　“如果你這兩天工作不忙的話，能不能來一趟千城，有點事情需要你幫忙。”

　　“去千城?什麽事情啊?”

　　覃麗遲疑了一下，繼續說:“我懷孕了，需要去做手術，這邊的朋友和同學我不放心，怕消息泄露出去被我爸媽知道，就只能找你幫幫忙了。”

　　楊磐一時間愣住了，懷孕?他趕緊問:“多少天了?”

　　覃麗很直接，沒有任何隱瞞:“醫生說四十天左右，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也直說，你不用擔心，不是你的，我只是想找你幫幫忙。在千城我的確沒有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希望你念在我們好歹有過一段，幫我一次，來往的路費以及食宿都算我的。”

　　楊磐聽了這話，先是心裡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又覺得一陣憤怒和厭惡。四十天左右，算算時間，不正是元旦節出去跨年出的那檔子事兒嗎?現在懷了別人的孩子，叫我去幫忙擦屁股?

　　一念及此，楊磐心裡的怒火一下子被點燃了，他強壓著怒氣:“這種事情，我建議你還是讓孩子他爸出面吧，我來不大合適吧。”

　　“楊磐，對不起，我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那個人現在在外地，要過年以後才能回重慶，不然我也不會來麻煩你了。我怕再拖下去被我爸媽發現了就糟了。”覃麗帶著歉意給楊磐解釋，她知道楊磐很可能拒絕，但是她現在沒有別的選擇，考慮了很久迫不得已才給楊磐打電話求助。

　　“不好意思，我沒空。”楊磐說完惡狠狠地掛了電話，根本不給覃麗再說話的機會。

　　他此刻頭都已經氣昏了，大腦一片空白，大口呼吸好幾次才緩過來。懷了別人的孩子，讓我這個受害者去幫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氣人的事情嗎?

　　覃麗又打電話過來， 楊磐直接拒接，上班去了。

　　楊磐今天上班完全沒有狀態，滿腦子都是覃麗懷孕的事情，胸口都氣得隱隱作痛。覃麗也一直在給他發短信，哀求他幫幫忙，搞得楊磐很火大。

　　覃麗的短信他只看不回，電話直接不接，很多時候甚至想跳起來把小靈通摔得粉碎，又覺得不管做什麽都不能解恨。

　　見他沒有任何回應，覃麗的電話和短信慢慢少了下來，只是後面的短信中透露出一股絕望，說現在馬上過年了，家裡人是不會讓她出遠門的，如果再拖下去，她怕有反應了被爸媽看出來就完了。

　　看到這些信息，楊磐冷笑兩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自己之前說了那麽多次，不要出去瞎混，不要出去瞎玩，就不聽，現在好了吧，真是自食其果。

　　他又聯想到之前覃麗懷了自己的孩子，兩人去醫院做人流的經歷。回想到當時覃麗做了手術之後的痛苦場景，他忽然又覺得覃麗很可憐，都找不到人陪同去手術。如果真的被她爸媽知道了，不知道會不會把她趕出家門。

　　想到這些，楊磐的心忽然又軟了一下，自己這樣做是不是太殘忍了，畢竟覃麗是自己的第一個女人，難道真的就這樣看著她萬劫不複?

　　轉念一想，她肚子裡懷著別人的孩子，心裡就是一股強烈的憤怒和不甘，但是如果自己不幫她，她可能真的就完了。

　　楊磐現在很痛苦，不光是知道了覃麗懷孕的事情，而是他現在竟然又有了那麽一絲想去幫覃麗的念頭。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個耳光，真的是不爭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