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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聽蟬鳴》第21章:武德26年
  武德二十六年末,這一年清蟬十五歲,而過了這個冬日的除夕,便會又增長一歲。

  往年,望嶽鎮的雪很小,有時整個冬天就只會飄一兩場雪花,落在地面上,經過一夜的時間,第二日也會消失的無影無蹤,絲毫看不到雪後的美景。而今年,不知為何,連續下落好幾場大雪,整座小鎮銀裝素裹,一種說不出的美麗。

  臨近歲末,小酒館的生意並不是太好,街道上來往的行人,都在忙著置辦年貨,準備迎接新的一年。

  張老爹正站在櫃台一邊搓手,一邊哈著熱氣,望著外面還在飄雪的天氣,抱怨道:“今年這是怎的了?這天氣怎麽這麽冷啊!往年的時候,這屋內升起炭盆,也沒有這麽大的寒意啊。”

  此時小酒館內並沒有客人,程懷瑾坐在酒館內的酒桌前看著帳本,一絲不苟的核對小酒館內的開支情況。

  紅袖穿著一件碎花的紅襖,站在炭盆旁,手中拿著火鉗,撥動著裡面的木炭,讓火燒的更旺一些。炭火的溫度讓她的小臉紅撲撲的,說不盡的俏皮可愛。

  程懷瑾聽到張老爹的感慨,笑著回道:“今年是挺怪的啊,別說是你了,我今日穿的這麽多,也是覺得有絲絲寒意,你瞅,我這才看多大會帳本,手都冰涼了。”

  張老爹點點頭,看到一旁的紅袖,關切地說道:“妮子啊,你衣服穿的這麽單薄,你冷不冷啊?要不你去房間裡面再加件衣服吧。”

  紅袖停下撥動炭火的手說道:“我不冷啊,今日雖說還在下雪,可今日的風並不大,或許我一直站在這炭火旁,感覺身子挺暖和的。”

  張老爹在一旁感慨道:“年輕就是好啊,哎,老了啊,我年輕時候,火力也很旺盛,這幾年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明顯感覺到身體不如從前了啊……”說完,與程懷瑾相視一笑。

  程懷瑾放下手中的帳本,指了指帳本,望著張老爹說道:“張老爹啊,你看看這幾個人,賒帳的時間是真的有點長了啊,得催催。”

  張老爹扶著拐杖,笑呵呵的說道:“等年後吧,這還有幾日就過年了,都是一些老主顧了,他們手裡也不是太寬裕,大過年的去要帳,總歸是有點不好的。再等等吧,等到過完元宵節,我帶著紅袖去要帳,他們那個時候,也不好意思不給的。”

  程懷瑾笑著點點頭,合上手中的帳本,輕聲的說道:“行,再等等看吧,不著急的。”

  紅袖在一旁搭話道:“張老爹啊,你讓清蟬出去買紅燈籠,怎麽這麽久了,還不回來啊?不會又和木薯跑出去玩了吧?”

  張老爹望著紅袖說道:“急啥,他這麽大的人了,你還怕他走丟啊,等一會,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紅袖不滿的說道:“早知道我就跟少爺一起去了,這麽大的雪,連把傘都沒拿,萬一再凍著。”

  程懷瑾扶須輕笑道:“張老弟啊,你當時幸好把紅袖給從外面帶了回來,這麽些年來,紅袖給我們幫了多大的忙啊,把清蟬照顧的無微不至,讓我們省下來不少的心啊。”

  “紅袖可不是我給帶回來的啊,紅袖是清蟬給帶回來的,這小子,傻人有傻福,花了幾兩銀子,撿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咱家的紅袖不僅人長得漂亮,還這麽的會照顧人,真是便宜這小子了。”張老爹回答道

  程懷瑾望了一眼紅袖,突然有點語重心長的說道:“我說妮子啊,你現在也不小了,你得學著打扮打扮,你看看別人家的姑娘,

胭脂水粉天天塗抹,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該買就買,別心疼錢,沒錢了就向你張老爹要。你要不學會打扮,日後萬一沒人娶你了怎辦啊?”  紅袖白了一眼程懷瑾,沒好氣的說道:“沒人要我就不嫁了,我就待在你們身邊,給你們養老送終。”

  紅袖來小酒館這麽多年,早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而程懷瑾和張老爹兩個人,也從來不把紅袖當作下人看待,一直將紅袖當作閨女看待。紅袖也從一開始對兩人的陌生,疏遠,漸漸的變成了親情,平時說話做事,也隨心起來。

  而她對清蟬的感覺,從一開始的感激,也慢慢的變成現在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程老哥,你這就不對啊,誰說咱家紅袖嫁不出去的,這不還有咱家的清蟬嗎?”張老爹在一旁打趣道。

  程懷瑾做出撫額狀,用手拍著腦門,裝作懊惱的說道:“哎呀,這事我怎忘了啊,對啊,咱還有清蟬。張老爹,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啊。你說要是妮子嫁給了清蟬,咱們兩個老家夥,是不是省了一大筆的錢啊,咱們是不是就不需要給清蟬那個臭小子準備娶媳婦的彩禮錢,也不需要給妮子準備出嫁的嫁妝錢了啊?”

  張老爹猛地點頭的附和道:“對對對,程老哥要不說,我還真的沒有想到啊,這些可是一大筆的開銷啊,這得省下來多少的錢啊,這些錢可都夠我們養老了啊。”

  紅袖望著兩個人一唱一和,炭火旁的小臉蛋更加的紅潤,嬌豔欲滴。她將手中的火鉗扔在地上,氣呼呼的說道:“你們兩個老不正經,我懶得理你們。”

  紅袖說完,轉身就往小酒館的後院走去,身後傳來張老爹和程懷瑾的得意的大笑聲。

  張老爹順手從旁邊拿著一壺酒,向程懷瑾的方向走去,笑著問道:“程老哥,這酒要不要溫一下?”

  程懷瑾笑著回道:“不必了,咱們啊,還沒那麽老,哈哈哈。來來來,喝酒。”

  張老爹笑著坐在程懷瑾的對面,拿起酒杯,給兩個人滿上。兩人舉杯,一飲而盡。

  張老爹舒服的長舒一口氣,望著門外飄落的雪花,感歎道:“多美的雪啊,真漂亮。好多年沒見過這麽大的雪了,上一次見到的時候,清蟬才剛出生沒多久。”

  程懷瑾也感慨道:“是啊,多美啊,這日子過得可真快啊,一轉眼,清蟬長大了,我們兩個也老了,時光荏苒,歲月不留情啊。”

  張老爹又把酒滿上,輕聲的笑道:“這些年,過的可真舒服,我之前過著刀口上舔血的日子,怎麽想,都想不到,自己這輩子會過著如此安穩的日子,真舒服啊......”

  程懷瑾聽完張老爹的話,沉默了,一言不發。

  張老爹也發現了程懷瑾的異常,自顧自地喝上一杯酒,辛辣的酒入喉,讓他嗆得咳嗽一聲。

  他望著程懷瑾,沉聲的說道:“老太太已經決定了?”

  程懷瑾低聲嗯了一聲,也一口將杯中酒飲盡。

  兩個人低著頭坐著,各自都沒有說話,小酒館內一片的寂靜。

  許久,張老爹拿起酒壺,又把兩個酒杯斟滿,苦笑道:“程老哥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就在想,我們就帶著清蟬在這小酒館內過一輩子,該有多好啊。我們就守在這裡,看著清蟬和紅袖結婚,生子,聽著他叫我張爺爺。你說那個時候,我還能不能抱動清蟬的孩子啊?”

  程懷瑾思索了一下,輕聲道:“應該是可以的”

  “那他們的孩子會喜歡讀書嗎?我還是希望孩子可以多讀點書,像你這麽有學問,在這世上,總會讓人高看幾眼的。”張老爹望著酒杯

  程懷瑾回道:“沒事,別擔心,我可以教的,清蟬孩子出來後,我應該還是剩些歲月的,來得及去教。”

  “你說,那清蟬如果不去京城,會接手這家小酒館嗎?其實這個小酒館挺好的。”張老爹問道

  程懷瑾回道:“會的,應該會的,清蟬這個孩子也喜歡安穩,不喜歡折騰,這個小酒館挺適合他的。”

  “那你說,我教他釀酒,清蟬能學會嗎?”張老爹又問道。

  程懷瑾思索一下,有點不確定的回答道:“應該是有點難度的,清蟬只是腦子比較聰明,可是動手能力還是沒有紅袖好。現在紅袖已經學會釀酒了,後面他們如果守著小酒館, 紅袖倒是可以釀酒,清蟬可以站在櫃台算帳。”

  “那你說,他們會有幾個孩子啊?”張老爹笑著問道。

  “應該要有兩三個吧,咱們兩個身體那個時候應該也很硬朗,能幫他們看著孩子,他們做著小生意,這日子雖不會大富大貴,但總的來說,還是可以的。”程懷瑾回答道,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兒孫繞膝,幸福安康,多麽讓人向往啊,可惜啊,我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還有機會看到這一幕?”張老爹輕聲的感歎道。

  程懷瑾安慰道:“放心吧,可以的,等清蟬把京城的事情忙完了,你就把他帶回來,我們老哥兩個就陪在清蟬身邊,看著他和紅袖結婚生子,再也不動了。老了,我們也折騰不動了。”

  程懷瑾舉起桌子上的酒杯,慢飲一口,感慨萬千,望著外面飄灑的雪花,輕聲說道:“我前半生,隨著伯寧兄,還有那個人,四海為家,縱酒勒馬。大事初定後,我就想著離開那個漩渦,我也曾與伯寧兄飲酒時,談過此事,可是他不信,他不信那個人會如此狠心。一去經年,故人再也無法相見。我也想讓清蟬入京,我就想讓清蟬代替我,當面去問問那個人,為何如此!”

  張老爹沒有說話,舉起酒杯,與程懷瑾一飲而盡,或許是今日的風雪太涼,二人的眼眶被風雪染了幾層紅。

  程懷瑾站起身,踱步到門口,雙手背後,望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風雪,低吟道:

  “冬雪偷年月,

  飛蛾赴燭台。

  拂袖身了去,

  不見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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