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姐姐,我和清蟬來了,哎呀,凍死我了,有沒有溫好的美酒啊,給小爺來一杯。”
木蘇拖著胖胖的身子,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燈籠,闖進酒館內。他身後跟著清蟬,穿著淺色的棉布長袍,面容清秀,發間染上一層白雪,越發顯得玉樹臨風。
木蘇衝進店內,看見程懷瑾和張老爹相坐飲酒,急忙躬身行禮道:“張老爹,程先生,安康。”
張老爹笑著對木蘇說道:“行了行了,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來這裡,幹嘛還這麽多的禮數啊。你看看你的身上,趕緊把身上的雪打掉,這麽大的風雪,再把你凍病了。”
清蟬也緊跟木蘇的腳步,從外面走進來,剛將手中的燈籠放下,就看見紅袖從後院跑出來,手中拿著一塊手帕,幫自己清理身上的浮雪。
木蘇一邊自己用手拍自己身上的雪花,一邊再旁邊酸澀的說道:“哎呀,這人和人之間就是不一樣啊,有一些人一出生就是少爺的命,平時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像我這種人啊,哎,命苦啊。”
紅袖沒好氣的說道:“誰讓你又過來的?天天像個跟屁蟲似的,我家少爺買個燈籠的功夫,你都能跟著一起來。要不你乾脆住這裡就得了。”
木蘇笑著點點頭:“可以呀,你這個是好主意啊,既然你盛情邀請,我以後就住這裡了。”
清蟬在一旁望著兩個人一見面就鬥嘴,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雖然這幅場面清蟬經常可以看到,但是每次對於他們兩個,還是很無語。
程懷瑾笑著對木蘇招招手,示意他過來坐。木蘇被紅袖狠狠瞪了一眼後,一臉無所謂的態度,整整身上的衣服,走到酒桌前,坐在程懷瑾的旁邊。
他拿起桌子上一隻沒有用過的酒杯,又拿起酒壺,先把程懷瑾和張老爹的酒杯滿上,又給自己的酒杯滿上。
木蘇將酒杯擺放好,扭頭望向清蟬,問道:“喂,清蟬,你要不要也來一杯酒?”
清蟬猶豫了一下,眼睛偷偷瞥了一眼程懷瑾。
程懷瑾也注意到清蟬的眼神,面露笑容,淡淡的說道:“這麽冷的天,喝杯酒暖暖身子,無妨的。”
清蟬應了一聲,也走向酒桌。
紅袖將手中的手帕疊放好,在一旁說道:“天這麽冷,你們就別喝涼酒了,我幫你們溫上一壺,你們慢慢喝。”
說完,紅袖轉身就向酒壇走去,打了一壺酒,再在炭火盆上放一個鐵盆,裡面倒上水,將酒壺放在水裡。
木蘇坐在椅子上,將酒桌上最後的一個杯子拿起,把酒壺裡面的酒倒盡,剛好一杯酒。木蘇拿起酒杯遞給清蟬,清蟬雙手接過木蘇遞過來的酒杯,道了一聲謝。
木蘇舔舔嘴唇,笑道:“哎呀,你可別謝我,說到頭來,我得謝謝你才對。”
清蟬愣了一下,笑著問道:“此話怎說啊?”
“你想一下啊,自從我認識你那一年,一直到現在,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有花錢買過酒。只要我嘴饞了,我就偷溜過來,跟張老爹討酒喝。張老爹從來沒有趕過我,每次我來,都會給我倒一杯酒。嘖,這麽說來,這麽多年以來,我應該喝了好幾壇子酒了。”木蘇笑著回道。
清蟬歎了一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這麽說來,你的人緣比我好啊!我家自己開酒館,可我平時卻不允許被飲酒,這麽多年來,我在酒館喝的酒,屈指可數,今天也屬於特例。我今天啊,是沾了你的光,平常都是程師父和張老爹兩人飲酒,
我在書房裡面做功課。” 木蘇聽完,哈哈大笑。程懷瑾和張老爹也相視一笑。
“清蟬啊,這麽說來,你得感謝我啊!你自己想一下,這麽多年來,只要有好事,我哪次少的了你,每次都帶著你,你就說,我是不是很夠兄弟?”木蘇很是驕傲的說道。
“得了吧你,少爺跟著你,總是學一些不好的事情,好好的學堂不去,跟著你光著膀子去摸魚。別的不說,就說之前那次,你竟然帶著少爺去喝花酒,你不正經就罷了,竟然還帶著少爺去那種地方。”紅袖沒好氣的說道,一邊端上來兩盤小菜,輕輕放在桌子上,供他們下酒用。
木蘇反駁道:“你怎麽又提這件事情啊,我都和你解釋多少遍了,我們就是去喝酒,別的什麽都沒有做。”
紅袖又瞪了他一眼,質問道:“你除了喝酒,還想去幹啥?”
木蘇歎了一口氣,無奈的說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見到我,就拿你那雙眼睛瞪我啊,我只是帶你家的少爺去玩玩,又沒真把他帶壞。你說你啊,一天天這麽緊張幹啥,我又不是女的,我還能把你家少爺拐走不成啊?”
“你......”紅袖咬著嘴唇,氣的說不出話來。
清蟬趕緊舉起酒杯,打斷兩個人的繼續爭吵,對著張老爹和程懷瑾說道:“來來來,喝酒,咱們喝酒。”
木蘇對紅袖笑著哼了一聲,興高采烈,宣示著這局是自己勝利,而回應他的,則又是紅袖的白眼。
四人舉杯,一飲而盡。而炭火上的酒,已經溫熱。
紅袖將酒桌上的酒壺拿起,將炭火上溫好的酒倒進去,將倒滿酒的酒壺放回桌子上。木蘇見紅袖將溫好的酒放在桌子上以後,伸手想去拿起酒壺給眾人添酒,但是被對面而坐的清蟬給製止住。
清蟬笑著對木蘇說道:“我來吧,來者是客,你是客人,你負責喝酒就行,我來倒酒。”
木蘇也笑了一下,沒有堅持。
清蟬拿起酒壺,先給程懷瑾和張老爹依次倒滿酒,又將木蘇的酒杯斟滿。他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不解的問道:“張老爹啊,我一直搞不懂啊,每次木蘇來我們這裡,你都允許他喝酒,為何你從來不允許我喝酒啊?”
張老爹聽完後,笑了一下,臉上稍微有點尷尬的說道:“這個嘛.....之前你剛出生,還沒學會走路的時候,我曾用筷子沾酒喂你,但是被你程師父製止了,他說小孩不能飲酒,會讓孩子變笨,所以從那以後,我都不會讓你沾酒,就怕你變得笨。”
木蘇在一旁,直接就炸了起來,高聲的叫道:“張老爹,你這也太不地道了吧,你怕清蟬喝酒喝笨,你怎麽就不怕我笨啊?有你這麽做的嘛。”
木蘇的話,引來眾人的哄笑,紅袖在一旁也抿嘴偷笑。
“你呀,就算你不喝酒,你也聰明不了。你看看你的功課,哪次不是我幫你寫的,先生在學堂上問你,你哪次回答正確了啊?清蟬在對面嘲笑道。
木蘇恍然大悟道:“哎呀,我就說我為啥一直記不住先生講的東西,原來是從小喝酒的緣故啊。張老爹啊,你可害慘我了,我現在變得這麽笨,你有一大半的責任,若日後,我考取不到功名,你可得養我啊!”
張老爹哈哈大笑,打趣道:“行行行,我養你,你放心,這個小酒館到時候傳給你和清蟬,你們兩個共同經營這家酒館,保證不會餓到你。”
木蘇忙不迭的點頭,舉起酒杯道:“這樣我就放心了,來來來,張老爹,我敬你一杯。”
張老爹笑著點了點頭,舉杯與木蘇相飲而盡。
對面的清蟬也舉起酒杯,對著程懷瑾說道:“師父,請。”
程懷瑾微微點頭,也舉起杯子,與清蟬對飲。
“清蟬啊,你過完這個年,你應該十六歲了吧?”程懷瑾放下酒杯,淡淡的說道。
清蟬正在添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液略微灑出來了一些。旁邊的紅袖,聽到程懷瑾這句話,手指不自覺地攥著碎花棉襖的一角。
木蘇在對面則是沒有感覺到異常,笑呵呵的說道:“對對對,我跟清蟬同年,我只是比他晚了幾個月出生。過完這個除夕,我也十六歲了。這日子過的是挺快的,一轉眼,我都來到望嶽鎮這麽多年了。”
程懷瑾沒有回答木蘇的話,望著清蟬,接著問道:“你後面自己有何打算?”
清蟬放下手中的酒壺,思索了一下,皺眉說道:“不知。”
程懷瑾看了他一眼,輕聲的問道:“有何不知啊?”
清蟬抬起頭,望著程懷瑾,面色如常的說道:“師父,自從我記事起,我就在這家小酒館內,一待就是這麽多年。其實我一直不知你為何老是逼著我學習功課,同齡的孩子在玩耍時,我只能窩在書房,熟讀,背誦,抄寫,仿佛永遠都有學不完的東西。”
“我曾經猜想過,你對我如此的嚴格,應該是為了我以後,考得功名,讓我一生過的錦衣玉食。可後來我發現我猜錯了,因為你在我面前,從來沒有提及過,讓我以後趕考的事情。所以,我這些年所學,並不是為了功名。師父,這麽多年來,我讀書到底是為了什麽?”
木蘇在一旁想搭話, 可是發現氣氛有點不對,眼睛偷偷瞄了一眼紅袖。紅袖也發現木蘇的眼神,對著他輕輕的搖搖頭,木蘇立馬心領神會,坐在椅子上,閉口不言。
程懷瑾獨自舉起酒杯,一口飲盡,深深的呼出一口氣,望著清蟬說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疑問,這麽多年來,你也曾旁交側擊擊的問過我和你張老爹,但都未得到答案。我曾答應過你,等你十六歲,我就會告訴你父母在哪裡。”
木蘇聽完這句話,神經立即緊繃,也瞬間明白剛剛紅袖遞給自己,那個眼神的含義。心中暗暗揣測程懷瑾會怎麽說,自己的身份會不會暴露出來,習慣性的將眼睛又眯著起來。
清蟬很平靜,仿佛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內,波瀾不驚的說道:“他們在哪?”
“他們在京城。”
“他們已經現在過的怎麽樣?”
“他們在你出生的那年,就已經不在了,或許,他們在下面過的很好”
“嗯,應該是的,和我想的一樣。”
話音落完,屋內一片的寂靜。
紅袖和木蘇偷偷相望了一眼,面面相覷,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是就這麽安靜的呆著,還是出聲去安慰清蟬。
張老爹則默默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沉默不語。
外面的風雪聲更大,小酒館外的街道,已經沒有了行人。街道上,飄灑的風雪,慢慢的覆蓋一切,整個世界看上去都是那麽的純潔,因為所有的汙垢,都被深藏在風雪的下面。
“紅袖。添酒!”清蟬高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