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十五年,這一年,清蟬十四歲,紅袖十六歲。
清蟬已經初具少年英氣的模樣,個子長高了不少,身材修長,周身都透著一股書卷氣。言談舉止,得體而大方。他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中,眸色溫潤如玉,似乎總是蘊含著款款的深情。他的唇邊總是浮動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令人倍感親切。
而紅袖也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死裡逃生,孤苦伶仃的小姑娘,隨著這幾年時光的變遷,一雙漆黑清澈的大眼睛,柔軟飽滿的紅唇,嬌俏玲瓏的小瑤鼻秀氣地生在少女那美麗清純、文靜典雅的絕色嬌靨上,再加上她那線條優美細滑的香腮,活脫脫一個國色天香的絕代美人。
“少爺,我幫你挑一下燈花,這光線有點太暗了。”
紅袖一如既往的伺候清蟬讀書,這些年她也早已經習慣了陪伴清蟬,若有一日,清蟬同木蘇出去玩耍,回來較晚的話,她總是一個人坐在小酒館的門口,呆呆地望著門外,期盼清蟬能盡快的回來。
“嗯,好。”
清蟬沒有抬頭,輕聲的回應一聲。
紅袖彎下身子,挑了挑燈花,使房內的燈光稍微亮了幾許。燭火的光映照在清蟬的臉上,紅袖望著清蟬溫潤如玉的臉龐,臉上充斥著淡淡的紅暈。
她不知道為什麽,感覺越來越離不開清蟬,只有清蟬在身邊時,才會覺得踏實。她不知如何去形容這種感覺,她只知道這種感覺讓她有時很歡喜,有時卻又很失落。
清蟬仿佛感覺到紅袖的注視,放下手中的書看向紅袖。紅袖則急忙低下頭,裝作又去挑燈花。
清蟬看了看紅袖挑燈花的手,皺了皺眉,有些關切地問道:“你怎麽又受傷了?手上怎麽又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紅袖條件反射性的縮回手,笑著說道:“不礙事的,收拾小酒館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
清蟬無奈的說道:“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小心點乾活。要是有什麽重物,你和我說,我來幫你弄,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紅袖聽完清蟬的埋怨,眼中閃過一絲感動,拿起桌子上的水壺,一邊幫清蟬倒一杯熱水,一邊說道:“你呀,還是算了吧,你一個書生,能有什麽力氣啊,還沒我這個弱女子力氣大呢。”
清蟬立刻不滿的回道:“我雖是一介書生,但是我好歹也是個男子漢,怎麽就搬不動重物了啊。”
“好好好,少爺,你能搬動,你趕緊繼續做功課吧,否則一會程先生進來看你偷懶,又該罵你了,還會怪我沒有好好的服侍你。”紅袖輕笑著說道。
清蟬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對紅袖說道:“算了,你別提師父了,他今天吃完晚飯便出去了,這麽晚還出去,不知道幹嘛去了,張老爹也沒和我說,所以呀,今天他抓不到我偷懶嘍。”
說完,清蟬拿起桌子上剛剛紅袖倒的熱水,慢慢喝上一口,看著紅袖說道:“紅袖,你天天這麽服侍我,你不煩嗎?再說,你都十六了,也到了該嫁人的年齡了,你不能只服侍我,得考慮一下你以後嫁人的事情了。
要不然我哪天找張老爹說說,讓他給你尋一處好人家。像你這種脾氣的人,事事都為別人著想,以後會受委屈的。”
紅袖低著頭沒有說話,不知怎地,清蟬的話讓她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心臟像是被一塊石頭狠狠敲了一下,說不出的一種難受感覺。
她手中搓著衣角,強忍著心中的不舒服,
低聲道:“既然嫁出去會受欺負,那我這輩子我就不嫁了,我就在公子身邊,服侍你一輩子得了。” 只不過最後的兩句話,聲音減輕了不少。
清蟬則是沒有覺察出紅袖的異樣,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外面的月亮,呆呆地發愣。
紅袖察出今天的清蟬與以往不同,忍不住的發問:“怎麽了,少爺?你今天怎麽老是心神不寧的?剛剛我看你看書的時候,就一直在走神,有什麽心事嗎?”
“紅袖,我想喝點酒。”清蟬望著窗外,輕聲的說道。
紅袖愣了一下,她在清蟬身邊這麽久了,第一次聽到清蟬主動說自己要喝酒。
清蟬之前有過一次,在那個胖木薯的慫恿下,偷偷的讓紅袖把小酒館裡面的酒帶出來,兩個人帶著紅袖跑到河邊去偷喝,不料最終被程先生發現,狠狠的責罰一頓,就再也沒敢偷喝過。
不過今夜,清蟬這副樣子,讓紅袖有點莫名的心疼。紅袖思考了一下,轉身向門外走去,只不過腳步很輕,怕把隔壁的張老爹驚到。
清蟬依然站在窗戶那邊,獨自的看著外面,一語不發,眼眸中透漏一種與現在不相符的神情。
不一會,紅袖便拿著一小壺的酒進來,還帶著一個酒杯,轉身輕輕把房門掩上,盡可能的減少所發出的聲響。
紅袖將酒杯放在桌子上,拿起酒壺,小心翼翼地倒了八分滿。清蟬依然站在窗戶那邊,沒有移動腳步。
紅袖端著酒杯,走到清蟬的旁邊,將酒杯遞過去。清蟬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一股辛辣直入咽喉,清蟬皺了皺眉,忍不住低聲咳嗽了一聲。
紅袖在旁邊急忙去拍了拍他的後背,幫他順氣。清蟬揮了揮手,示意無大礙。
清蟬將手中的酒杯遞過去,輕聲說道:“再倒一杯。”
紅袖將酒杯接過來,又倒了一杯酒,遞過去。清蟬接過酒杯,這次並沒有著急一飲而盡,而是端著酒杯愣愣出神。
紅袖在旁邊,實在有所不忍,輕聲說道:“少爺,發生什麽事情了,你說,我聽著呢,你別憋在心裡,再傷了身子。”
清蟬拿起酒杯,又一飲而盡,呼出一口酒氣,說道:“今日我去木蘇的家中,你知道的,他家是做綢緞生意的,家境不僅殷實,而且其樂融融。木蘇可以在自己父母的身邊撒嬌,打鬧,而我在一旁就這麽的看著,或者說是在旁邊羨慕著。”
“我從出生記事起,我就在這個小酒館內,在這裡牙牙學語,在這裡學走路,在張老爹的照顧下長大,在程先生的教導下成長。在別人看來,一切都挺好,我不缺衣食,不必受到世人白眼,更不會餓死在荒野,可我唯獨沒有見過父母。”
“我知道的,我從小到現在,張老爹和程先生一直待我如己出,雖說程先生在教導我的時候,會比較嚴厲,但也從未對我有過任何的打罵,按理來說,我應該要很滿足,事實上,我也真的很感激他們,心中也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家人。
可是,他們是和父親母親的在心中的分量終究是不同的。雖說我沒見過我父母,但是我卻能感覺到那種感覺,那種感覺我說不清楚,但保證是和張老爹,程先生給我感覺不一樣的。
我真的很想見一下我的父母,很想知道他們在哪裡,長什麽模樣,他們現在過的好不好,他們......有沒有想過我。”
清蟬說完,眼眸中默默流下兩行淚。
紅袖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清蟬的模樣,心中有點莫名的心痛。雖說自己的父母很早就離自己而去,但是至少自己見過自己的父母,也曾在自己的父母懷抱中撒嬌打鬧。
可清蟬呢,從來就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自己自從來到滄月樓這個小酒館以後,所見到的也只有張老爹和程先生,而清蟬的身世,也很少聽到他們提及。
紅袖拿過清蟬手中的酒杯,又幫他倒滿一杯酒,遞給清蟬。
她眼眸似水的望著清蟬,有點不忍得說道:“我聽張老爹向你提及過,等你十六歲,就會帶你去找你得父母嗎?你今年已經十四了,很快的,還有兩年的時間,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找你的父母。”
清蟬接過紅袖遞過來的酒,端著酒杯,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聲音稍微有點顫抖的說道:“紅袖,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一種在我腦海中閃過無數次的可能。可能,我的父母,他們早就已經......去世了。”
紅袖拿著酒壺的手,顫抖了一下,有點不可思議的問道:“去世了?怎麽會!不可能的,張老爹應該不會騙你的。他答應你,等你十六歲便帶你去找你父母,怎麽可能會騙你。”
清蟬一口又飲完杯中的酒,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流,喃喃的說道:“不,他一定是在騙我,程師父也在騙我,他們都在騙我。
如我親生父母真的健在,為何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從來沒有給我寫過一封的書信,我沒有聽說過他們的一點消息。這一切難道合理嗎?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他們已經騙不到我了,我父母應該早就已經去世了,只有這樣,這一切才能解釋的通。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們為何一直隱瞞我父母的下落, 為何一直阻攔我去找我父母,為何他們一直不敢在我的面前提及關於我父母的一切話題。”
或許是清蟬被壓抑了太久,後面的幾句話,完全是在低聲的嘶吼出來,拳頭緊攥,眼淚像是斷了線一般,不停的流淌。
而紅袖在一旁靜靜的站著,眼淚也不知何時自己從眸中滾落,順著她的臉頰,無聲息的下墜。她很想去安慰清蟬,可她此時卻不知怎麽去安慰,去說些什麽話。
直至最後,紅袖才慢慢的走過去,用手撫住清蟬的後背,溫柔的說道:“沒事,別怕,有我呢。”
今夜的月,很朦朧,將整個大地罩上一層紗,是那麽的虛幻,伸手去觸摸,又怕將這層薄紗戳破。朦朧的月色下,兩個孤單的身影,相伴而立,相互陪伴,相互取暖。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起了仿佛起了一層薄霧,吱呀一聲,清蟬的房門被推開,老爹拄著拐杖,輕輕的走進來。他望著紅袖手中已經空著的酒壺,以及不知何時趴在桌子上熟睡的清蟬,額頭的皺紋又加深了幾道,渾濁的眼神中也蒙上了一層霧
紅袖聽見老爹的腳步聲走進來,並沒有太吃驚,依然一臉憐愛的望著熟睡的清蟬。
“我一會把他抱到床上睡,天冷了,別再凍著了。”老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紅袖沒有理會老爹的這句話,也沒有回頭,而是看著清蟬反問道:“清蟬說的是真的嗎?”
老爹沒有回答,保持著沉默,很久,屋內才傳出一聲歎息,讓外面的霧氣,又濃烈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