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柳家,今夜注定無眠。
柳家老太太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慢慢坐了下來,拿起掖在衣服上的帕子,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痕。柳墨則繼續躬身站在中間,盡可能的將自己略顯笨重的肚子往裡面縮了縮,始終保持著一種恭敬的姿態,一句話也不說。
但是他的內心早就泛起波瀾。之前他也有猜想,通過種種的因素進行推斷,推斷出那個孩子極有可能跟柳家主家有著莫大的淵源,但這一切都只是猜想,沒有真實的去證明。
不過現在看到老太太的表情,柳墨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算是放下來了。
房間裡面很安靜,每個人都在想些什麽。
柳墨低著頭,默默盤算著自己後面的路該怎麽走,如何能走的更順。現在既然已經能確定那個孩子的身份,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牢牢抱緊這個大腿,把握住這次翻身的機會。
他相信,只要自己能握住柳清蟬這個機會,自己日後在柳家肯定是順風順水,地位也會水漲船高。
“娘,現在既然已經斷定那個孩子就是我們柳家的人,你看,我們是不是要去接回孩子?”
柳伯竹率先打破了房間裡面的寂靜。
柳伯淺則是在一旁搖搖頭,反駁道:“三弟不可,你試想一想,張管家之前是大哥的心腹,對大哥也是絕對的忠心。但為何這麽多年,張管家卻始終沒有主動帶孩子來汝南找我們柳家?這裡面想必還有其他原因。”
柳伯竹思考了一下,有點不確定的說道:“二哥,你說,有沒有可能,張管家根本就不知道我們遷回了汝南,這麽多年的逃亡,他會不會以為柳家早己經破滅,消失於京城的那場風波之中啊?”
柳伯淺則回道:“絕無可能,如果張管家想打探我們柳家的情況,以他的能力不是不可能打探的,況且還有程先生在。何況當時逃亡時,他定會選擇逃往汝南的方向,而不是距汝南有千裡之遙的望嶽鎮。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次機緣湊巧,讓柳墨發現了端倪,即使再過許多年,我們都不可能知道他和孩子的存在,這其中,一定有別的思量。”
“好了,你們別爭論了,這個孩子我們暫時還不能接回來。”聲音從老太太的口中慢慢傳來。
老太太順手拿起右邊桌子上的茶杯,端起來卻沒有喝,用手輕輕摩挲茶杯,輕輕說道:“你們不用擔心,那個孩子在那裡很安全,你們可別忘了,那個小酒館內,除了有一個張管家,還有一個程先生,只要有他在,你們有什麽可擔心的。”
“娘,這個姓程的,能確定是程懷瑾嗎?”柳伯淺輕輕的問道。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杯,說道:“這世上除了他以外,還會有誰敢冒著被皇上殺頭的風險護著我們柳家的血肉啊。
程先生既然在那裡,我們就不需要擔心了。他不把孩子帶回汝南,他應該是有自己的打算的,或者害怕把孩子帶回以後,孩子更加的不安全,還不如讓他自己留在身邊照看比較好。
這樣也好,孩子在他的調教下,我也放心了,至於後面的路如何去辦,我們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而下方站著的柳墨聽到這個名字,渾身一震,程懷瑾!
原來那個姓程的竟然是他!這個名字他年少的時候,便聽父親經常提起,這件事情,怎麽把他也扯進來了?他雖然沒有見過程懷瑾,但對這個名字卻是如雷貫耳。
當朝的皇帝起兵造反時,
身邊跟著兩個謀士,一個是柳家的當家大爺,柳伯寧,而另外的一個人,便是程懷瑾。 兩個人一起扶持著皇帝登上大寶,堪稱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如若沒有這兩個人,現在這個世上可能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只不過後面聽自己的父親說,程懷瑾在新朝確定後,便上奏請辭,說自己無心官場,想獨身一人種田釣魚,看書揮毫,享受後面的生活。
當時皇上收到請奏的折子,曾三次拒絕,但是程懷瑾去心已定,被皇上招到皇宮中徹夜長談,誰也不知道那一夜程懷瑾和皇上說了什麽,只不過從那一夜以後,程懷瑾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現在的朝堂,很少有人提及這個名字,年輕點的官員,甚至都沒聽過這個名字,或許只有一些當年的還留下來的人才會知道這個人。
當年的程懷瑾年少有才,用兵如神,機關算盡的手段,真的不讓人不佩服,他總能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開出一條道路,還是一條陽關大道。
程懷瑾和柳伯寧兩人雖然都是謀士,可兩人的側重點卻不一樣。
當時的朝臣對程懷瑾私下的評價是:百年之計看伯寧,萬年長久望懷瑾。這個評價不得不說是對程懷瑾極高的誇讚。
而柳墨之所以知道這個人,多歸功於當年在朝為一個小文吏的父親,自己的父親雖是柳家人,但卻對程懷瑾有著仰慕之情。
他常常對自己說,“你日後若有程懷瑾十分之一的才華,此生可無慮也。”
而柳墨怎麽都不會想到,自己父親口中,這麽大名鼎鼎的程懷瑾,此時竟然就會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還在望嶽鎮的一個小酒館內,這真的是充滿了戲劇性。
柳墨真的想現在就快馬加鞭的趕回去,親眼瞧瞧這位在父親口中說的神乎其神的人到底長什麽模樣,或者自己多去小酒館內套套近乎,能稍微的得到這個神人的一兩句指點,那自己豈不是在柳家可以呼風喚雨了。
“柳墨,你應該還沒回家看看吧?你今夜先回去見過你娘,問安後,明日你再返回望嶽鎮吧。老太太的話,打斷了柳墨的思緒。
柳墨急忙地回道:“不妨事,小侄今夜就啟程,快馬加鞭的趕回望嶽鎮,在那裡好好護著小公子。”
老太太欠了欠身子,慢慢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深呼出一口氣說道:“不必了,既然清蟬在那裡很安全,你也不需要那麽著急的返回,這幾年你也是辛苦了。為了柳家的產業,你每日奔忙,也是苦了你了。”
柳墨聽完這句話,立即跪倒在地,躬身的說道:“柳墨既是柳家之人,做這些事情自然是應該的,若柳墨日後有什麽做錯的地方,還望家族裡的長輩能夠多多提點才是。”
“起來吧,都是一家人,別動不動就跪著,一家人面前,這麽客氣幹什麽。對了,聽說你孩子也有七八歲了是吧?
你過些時日,讓你家娘子抽時間帶著孩子過來看看我,孩子慢慢也長大了,也得替咱們柳家分擔一些事情。
我在這邊看看族中有沒有好的先生,單獨的教教孩子。咱們柳家的大掌櫃最近倒是挺空閑的,可以後面讓孩子跟著大掌櫃的多看看東西,學一學。孩子小,學東西也快,一步步的來嘛。”老太太慈祥的說道。
本來剛想起身的柳墨,聽完老太太的話,跪在地上的身形又恭敬了幾分。他想不到自己因為這次望嶽鎮的事情,能受到如此大的益處。
柳家產業現在越來越多,族內選出三個人,主要管理下面柳家的產業,大掌櫃主要管理經營,二掌櫃管理錢財,三掌櫃管理人才,各司其職。
這三個掌櫃,都是柳家本家的人,像柳墨這種旁支的家族成員,是根本就接觸不到這種職位的,畢竟這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家族的產業的核心位置,自然也會被本家的人牢牢把握住。
而現在,老太太肯開口,讓自己的孩子跟隨大掌櫃,這可是對自己的認同和莫大的榮耀啊,先不說自己以後會走的如何,單是自己的孩子的將來,在家族中肯定會順風順水啊。
畢竟有人想欺負他時,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這個分量,畢竟自己的孩子算是大掌櫃的親傳弟子。
天下的爹娘無不是如此,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你給他再多的金銀,不如給他的孩子謀一條生路,若他想到你能保證他自己的孩子以後前程光明,便會死心踏地的跟隨。
“多謝老太太垂愛!”柳墨盡可能的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磕頭謝恩。
抬起頭後,柳墨詢問道:“小侄回到望嶽鎮後,是需要把我的身份透露給張管家和程先生,還是先不透漏,多與之交好即可?”
老太太思索了一下,說道:“你回去以後,就當一切都沒發生就好,暗地裡多照看一下那個孩子,確保孩子的安全。
一會兒讓二爺從族內多挑幾個身手好的跟著你回去,帶回去當夥計用。平日裡你也不需要刻意的去接近,在旁邊遠遠的觀望著即可。 現在我們離這個孩子越遠,這個孩子就越安全。”
柳墨點頭應諾,見老太太沒有其他的吩咐後,起身向眾位告辭,返回家中。
柳墨走後,屋內只剩下老太太和兩個兒子。柳伯竹謹慎的輕聲說道:“娘,你不讓我把孩子接回來,是不是擔心,我們柳家還被京城的那位盯著啊?”
老太太仿佛是累了,閉上眼睛,回復到:“京城裡的那位多疑,這是事實。當年他們楊家也只不過是和我們柳家一樣的氏族,我從小還抱過他。
只不過是你大哥心善,覺得那位能拯救這天下,這才將我們柳家的命運和他們楊家的命運緊緊捆綁在一起。大事定了以後,那位的本來面目就露出來了。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哼,好在他心中還念我們柳氏傾一族之力扶保他,才給了我們一線生機。
雖說我們柳家回到了汝南,但是他的那雙眼睛卻一直還在盯著我們,害怕我們這一堆的死灰會複燃。孩子,在程先生那裡,比在我們這裡還是好的。”
突然,老太太睜開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麽,渾濁的眼睛中,透出一絲精光,看下在旁邊的柳伯淺,輕聲的說道:“剛剛柳墨說,那個孩子叫什麽?”
柳伯淺回道:“清蟬,柳清蟬。”
老太太又再次的站起來,眯著眼睛望著門外,喃喃的說道:“清蟬,柳清蟬,看來我們要為咱們柳家的蟬日後的一鳴驚天,做一些準備了。
呵呵,程先生,若真的如老身所想,老身先替柳家,叩謝大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