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十六年的最後一天,除夕。過完這一天,明日便是新的一年,一切新的開始。
望嶽鎮雖然地方不大,但是除夕之時,還是很熱鬧的,大街小巷,掛滿了紅燈籠,再加上今年的冬雪,讓這個除夕更增添了幾分年味。
稚童們穿著小棉襖,手裡緊緊攥著家中大人給的銅板,一窩蜂的圍在畫糖畫的攤子前,伸著小腦袋不住的往裡面探望。街上的小販們在今日並沒有停歇,他們想著趁著除夕的熱鬧景象,多賺一些銀兩,能夠補貼家用。
現在已經是臨近晌午,街道上依舊熱鬧非凡。因為新年的原因,整條街望去,一片紅色,紅色的燈籠,紅色的春聯,紅色的新衣服,爆竹......人們三兩成群,穿梭在各個小攤前,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異常熱鬧。
“少爺啊,咱出來買什麽啊?”紅袖緊跟著清蟬的腳步,一邊又躲閃著擁擠的人群,生怕自己跟丟自家少爺。
清蟬在前面悠閑地走著,聽到紅袖的話,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看她紅撲撲的臉蛋,笑著說道:“不買什麽,木薯找我去喝酒,我原來想以買東西的借口溜出來,沒想到你非要跟來。”
紅袖鼓著小嘴說:“又是那個死木薯,這都快中午了,咱們還出去,張老爹和程師父要是中午等不到我們回去吃午飯,又該著急了。”
“無妨,今日雖是除夕,但是晚上的時候,才會進行守歲,今天中午不在家,不礙事的。我們吃完飯,早點回去就行。”清蟬回復道。
紅袖疑惑的問道:“少爺,你要是想要喝酒,我們那裡不是有的是酒嗎?你想喝哪壇,你說就是,我幫你打酒。”
“醉翁之意不在酒,木蘇在除夕找我出去喝酒,肯定是有事情與我相說。”清蟬答道。
紅袖側身躲開迎面的一個人,緊跟著幾步,連忙的問道:“咱們去哪裡啊?”
“醉香樓。”清蟬回道。
等到清蟬和紅袖等到達醉香樓,木蘇早已在裡面等待多時。他們剛到酒樓門口,四處尋找木蘇在哪裡,就聽見頭頂上傳來一句聲音:“清蟬,紅袖姐姐,樓上呢,快上來。”
清蟬抬頭望去,正看見木蘇打開樓上雅間的窗戶,衝他們笑著。
清蟬笑了一下,抬腳走進醉香樓,轉一個彎,順著扶梯走上二樓。而紅袖則在清蟬的身後,默默緊跟著。
清蟬推開雅間的門,看見房內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酒菜,木蘇正坐在窗戶邊上的椅子上。
“你們來的剛剛好,這些菜剛剛上來,酒也剛剛溫好,來來來,快坐下吃飯。你們可不知道啊,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搶到這個雅間,今天除夕,應該是在家團圓的,沒想到還這麽多的人出來吃飯啊。”木蘇笑著招呼道。
清蟬笑著點點頭,順勢坐在木蘇對面的椅子上,而紅袖則在一旁默默的站著。
木蘇望見紅袖在旁邊站著,沒有立即坐下,連忙說道:“紅袖姐姐,你站著幹什麽啊?咱們又不是外人,快快快,趕緊坐下來。”
紅袖沒有搭話,只是望了一眼清蟬。
清蟬一臉無奈的說道:“你就坐下吧,木薯又不是旁人。你在旁人面前做做樣子就得了,在這還做什麽樣子,趕緊坐下,一會菜就該涼了。”
紅袖聽完清蟬的話,開心的笑了一下,走到清蟬的旁邊坐了下來。
清蟬跟木蘇沒有客氣,直接拿起筷子,一邊夾起碟子裡面的一個烤鴨的鴨腿,
一邊向木蘇問道:“木薯,今天可是除夕啊,你不在家好好的陪你爹,怎麽想到跑出來找我喝酒啊?” 說完這句話,將夾到的鴨腿放在紅袖面前的碟子裡面。紅袖仿佛對於清蟬的舉動習以為常,直接拿起筷子,低著頭吃起來。
“哎呀,你就別提了,我也想盡盡孝心,在這除夕的時候陪著我老爹吃飯,可是他忙啊,今天明明是除夕,可一大早就被人拉出去喝酒談生意,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回來。我一個人在家實在憋得要死,這不才叫你出來喝喝小酒嘛。”木蘇一臉無奈的模樣。
清蟬笑了一下,望著面前空著的酒杯,剛伸手想把酒滿上,旁邊的紅袖就一把手搶過來,咽下嘴裡的鴨腿,輕聲說道:“我來,你們隻管喝就行。”
清蟬也沒有說什麽,靜靜看著紅袖站起身,將自己的酒杯和木蘇的酒杯倒滿。
木蘇打趣道:“今天真是沾了清蟬的光啊,我在小酒館裡面喝了這麽多次酒,紅袖姐姐很少會主動給我倒酒啊。紅袖姐姐,你要不要也來一點暖暖身子?”
紅袖放下酒壺,輕聲的回道:“我從不飲酒。”說完,又坐回椅子上,低著頭吃還沒吃完的鴨腿。
木蘇感覺到自己有點自討無趣,尷尬的笑了笑,舉起酒杯對清蟬說道:“來來來,飲酒。”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木蘇咽下嘴裡的酒,感歎道:“不得不說,這醉香樓裡面的酒真的挺不錯,入口綿柔醇香,回味無窮。你聽說了嘛,這醉香樓的老板,準備年後去京城臨安再開一家分店,這是想把生意做大啊。”
清蟬笑著說道:“是的,他們家的酒和烤鴨是真的很好,我從第一次來,就喜歡上他們家的烤鴨,外酥裡嫩,齒唇留香,味道極好。”
旁邊的紅袖見兩人酒杯裡面的酒喝完,又起身給二人添滿酒。
木蘇若無其事的問道:“清蟬啊,你這幾天在家幹嘛呢,怎麽一直不出來找我玩啊,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你在忙些什麽啊?”
清蟬沉吟了一下,將手中的筷子放下,收斂了笑容,輕聲的說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書房中考慮那天師父和我說的話,我該做如何的選擇。”
木蘇一邊用筷子夾著碟子裡面的花生米,一邊滿不在乎的問道:“那你考慮的怎麽樣?跟我說說唄,現在啊,你除了我和紅袖,也沒別人可以說這些事啊。”
清蟬輕撫酒杯,望著窗外,淡淡的回問道:“你覺得我該怎麽選擇?”
木蘇面色如常,大大咧咧的說道:“要是我的話,我就過一天算一天,想這麽多幹啥,自己開心最重要了。”
清蟬聽完木蘇的回答,一臉的苦笑,苦澀的說道:“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這麽簡單就好了,我早晚有一天會面臨選擇的,躲是躲不掉的,該來的總會來的。這麽些天,我想了很久,如果我動身去京城,總感覺一切沒那麽簡單,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殺我父母仇人是誰。”
木蘇舉起酒杯,對著清蟬說道:“不急,你既然沒想好,就先不要多想了,等你想好了,我們再說。”
清蟬也舉起酒杯,與木蘇一飲而盡。
清蟬放下酒杯,沉聲道:“你知道嗎?當我知道我父母被害的事情後,我其實心中並沒有起很大的波動。畢竟,這麽些年了,我都是獨自一人,陪在我身邊的只有張老爹和程師傅,後面又有了紅袖。我對他們......沒什麽感情。就算他們此時出現在我的面前,我覺得我也會毫無波瀾,或許對於我來說,他們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可有,又可無。”
“這些年以來,我承認我很想念他們,可是我每次想念的時候,我卻不知道我該如何去想念,他們長什麽樣的容貌,他們說話的聲音又是如何,這些我都不知道。我所痛苦的不是我想見我父母,我痛苦的是,我想象不到他們的存在,我真的不知我該怎麽去想念他們。”
木蘇和紅袖聽完清蟬的話,紛紛陷入沉默,不知該如何的安慰。
清蟬又將紅袖剛剛倒滿的酒杯拿起,一飲而盡。
木蘇望著清蟬,低聲的說道:“別這麽傷心,你不還有家人嗎?你師傅說過,你族人還在的。”
清蟬又是苦笑一聲,無奈的說道:“族人?這麽些年來,我何曾見過他們,他們又何曾見過我?就算此時見面,也是形同陌路而已。如果他們真的把我當作家人,這麽些年來,他們也應該過來看看我,過來看一眼我是否過的好不好。”
木蘇輕輕皺眉,眯著眼睛說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沒來看過你啊?或許.....他們來過,或者他們一直都在關心你。你師父上次說過,他們不是不想見你,只是由於一些原因,他們無法現身。或許......他們真的一直都在。”
清蟬聽完木蘇的話,愣了一下,抬頭盯著木蘇的眼睛,輕聲的問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會在?”
木蘇看到清蟬死死盯著自己,裝作若無其事的拿起酒杯,舔了舔嘴唇,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不以為然的說道:“你沒看過戲文,還有小說話本啊?那上面都是這麽演的,可能他們看過你,但是又為了你的安全,看完就走了,這也說不準啊。你師父都說過了,要是官府的人知道他的行蹤,立馬就會把他綁起來,你以為你會安全啊。”
清蟬聽完木蘇的話,皺了一下眉頭,隨即釋然的說道:“你所說有理,就算他們過來看望我,也不敢大張旗鼓地過來,更不敢在我身邊停留太久的時間。唉,我活這麽多年,我前幾日我才知道,這十幾年來,我和師父他們,原來都在逃難啊。”
木蘇聽完清蟬的話,心中提起的一口氣,慢慢松了下來。隨即一臉奸笑的說道:“要我說吧,你就別去進京城了,你就留在小酒館內,我到時候再向我老爹要一些錢,咱們再把小酒館做大一點。你到時候就當算帳先生,我當掌櫃的,所得錢財,我們兩個五五開帳。在後面呢,你就和紅袖姐完婚,再生個胖......”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鴨腿的骨頭便迎面砸來,木蘇躲閃不及,正被砸在額頭上,不由得哎呦一聲。
清蟬看了一眼旁邊紅著臉的紅袖,不由得勾起嘴角,扭頭望向窗外,雙眸沉靜如水,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