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紅袖早早的將小酒館的店門關上,插上門閂,今夜是除夕夜,也不會有酒客過來飲酒。
屋內的小方桌上,擺放著四雙碗筷,桌上滿滿的一桌菜肴。清蟬坐在程懷瑾的對面,張老爹的對面的位置空著,是留給紅袖的。
清蟬望著紅袖喊道:“趕緊過來吃飯吧,門等下再關,不打緊的。”
紅袖把門關好,邊走邊捋著袖子,笑著說道:“好啦,已經弄好啦,我去洗個手,就過來吃飯,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的。”
張老爹說道:“妮子,洗好手就趕緊過來,你辛辛苦苦做了一大桌的菜,我們要是先吃了,讓你吃剩飯,那多讓你受委屈啊。”
紅袖洗完手,一邊走來一邊說道:“沒事的,趕緊吃吧,一會不吃,飯菜就該涼掉了。”
說著就走到張老爹的對面,坐了下來。
紅袖幫他們斟滿酒,程懷瑾動筷夾了一塊雞肉放入嘴中,連連點頭,看著紅袖讚道:“妮子,你這手藝真的是越來越好了,若以後我和你張老爹乾不動活了,這個小酒館就靠你了,你這手藝跟大酒樓的廚子相比,毫不遜色啊。”
其他人見程懷瑾動筷以後,也拿起筷子夾菜。紅袖笑著說道:“我這哪是手藝好啊,只不過你們吃慣了我做的飯而已,我的手藝和那些大廚相比,還是差的太多了。”
張老爹一邊吃著一邊說道:“要不你和清蟬就待在這裡吧,咱們哪裡也別去了,就守著這家小酒館,挺好的。”
紅袖沒有搭話,低頭夾起一塊魚肉,眼神偷偷瞥了一眼清蟬。
清蟬放下手中的筷子,望著張老爹說道:“張老爹,我考慮好了,你讓我留在小酒館的想法,可能沒辦法實現了。”
張老爹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低聲的問道:“清蟬,你想好了?”
清蟬嗯了一聲,淡淡的說道:“今日我出去和木薯飲酒,我把我的思慮和他說了,他什麽都沒說。我自己在回來的路上,自己卻想通了,這件事情,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去面對。”
張老爹哦了一聲,疑惑的問道:“這話怎麽說?”
清蟬臉色平淡如水,輕聲的回道:“此事,於情來說,我父母慘遭人冤枉,身首異處,我雖從未見過他們,對他們也沒有什麽感情而言,可我身上畢竟流的是他們的骨血,因為他們的存在,我才來到這個世上,我身為子女,總要替他們洗脫冤屈,還他們清白。”
“於理來講,這世上,怎可讓黑白顛倒,況且此事與我有著莫大的關系,我不能袖手旁觀。如若我不願意去面對這件事情,豈不是變成了不仁不孝之輩。這與我多年所學,有所背馳。”
“所以,臨安,我定是要去的。”
張老爹也放下手中的筷子,皺著眉頭,低頭不語。
程懷瑾端起酒杯,自飲一杯,輕聲問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其中利害關系我已經和你說的很清楚了,你若進京,便如入泥潭。”
清蟬也自飲一杯酒,面色如常的回道:“師父,您是了解我的,我決定的事情是不會變的。此行的凶險我想過了,但無論此去如何艱難凶險,這一趟,早晚都會走的。”
程懷瑾放下酒杯,轉頭望了一眼旁邊的張老爹,看著張老爹緊皺眉頭,低頭不語。
他歎了一口氣, 輕聲的說道:“張老弟,你就別這麽悶悶不樂了,既然有些事情孩子自己已經考慮清楚了,我們就算再說什麽,也沒什麽用處的。
我們這些年都這麽苟且的活著,我們總不能還讓清蟬和我們一樣,後面的半生,也活得這麽苟且吧?” 張老爹沒有答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望著清蟬說:“京城這一趟,你師父不便與我們同行,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和紅袖會陪著去京城趕考。”
清蟬有點擔心的說道:張老爹,你的身份如果去京城,真的不會暴露嗎?
張老弟呵呵苦笑一聲,混濁的眼神中透出一絲精光,沉聲的說道“:放心吧,沒有人會記得我了,當年與我打過交道的人,基本上十有八九都已經死去了,剩下活著的人,即使和我見面,也不一定能認出我來,這十幾年來,變化的太多了。”
清蟬點點頭,轉而望向程懷瑾,問道:“師父,那你呢,你既然不能去京城,那你後面是繼續留在小酒館內嗎?”
程懷瑾自嘲的笑了笑,回答道:“我可沒本事經營這家小酒館啊,這些年來,咱們的小酒館能夠在這望嶽鎮經營,可不是因為我在,那是因為有你張老爹在,他要是跟你一起去京城臨安了,我是真的沒有本事繼續經營了啊。”
“張老爹,要不你就別和我一起去京城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讓紅袖跟著我就行了,你還是和師父待在小酒館內吧。”清蟬說道。
張老爹沉聲說道:“不行,你隻帶紅袖一人去,我還是不放心的,我無論如何,肯定要和你一起去的,否則就算我在這個小酒館內,每日的心,也是懸著的。更何況,你師父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清蟬疑惑的問道:“師父,你要去哪啊?”
程懷瑾緩緩的說道:“等你們走後,我也要出去一趟,去見一些故人,找他們敘敘舊。那些人這麽多年都沒見了,不知道還有幾個人活著。”
清蟬聽完程懷瑾的解釋,沉默了,沒有繼續說什麽。
紅袖則在一旁怯怯的問道:“程師父,那我們......什麽時候才動身去京城啊?”
程懷瑾思索一下,望著紅袖柔聲地說道:“等過完年,元宵節以後,你們就開始動身吧,京城離這裡還是有點距離的,盡可能地早點走,就算路上因為事情耽誤了,也還是來得及的。”
紅袖聽完點點頭,心裡暗暗在盤算,自己明日差不多就應該開始收拾東西了,把路上該準備的東西,提前準備好,路上萬一需要使用時,自己可以及時的拿出來。
晚飯後,程懷瑾今年並未和眾人一起守歲,吃完飯停歇了一下,便起身來,和眾人說想出去走走。
紅袖關切地問道:“今日天挺冷的,而且還這麽的晚了,您這是要去哪啊?”
程懷瑾拿起一件厚的棉袍,安慰道:“不妨事,人老了,吃完飯總要多動動,否則一會睡覺感覺不踏實。”
說完話,程懷瑾披著棉袍走出房門。
清蟬望向程懷瑾遠去的背影,默默看了一會,直至消失看不見。
“少爺,趕緊把門關上吧,外面天寒,你別在這裡看了,程師父不會有什麽事情的,你要是擔心的話,我一會去尋尋他,讓他早點回來便是。”紅袖站在旁邊說道。
清蟬沒有答話,思索了一下,轉身又走回桌子前。
此事張老爹正在自酌自飲,對於程懷瑾的離開,沒有任何的反應。望見清蟬和紅袖走來,笑著說道:“紅袖啊,你把桌子上的飯菜撤掉吧,這碟花生米先給我留著啊,我留著下酒。”
紅袖嗔怪道:“你呀,能不能少喝點酒啊,這麽大的年紀了,還天天喝這麽多的酒,你就不能學學程師父啊,人家吃完飯都會出去溜達溜達,你看看你,吃完飯了,還在繼續喝酒,小心身子。”
張老爹哈哈大笑道:“得了吧,妮子啊,我可學不來他,我拄著拐杖都害怕摔倒的主,你讓我去溜達,你就不怕我出去了,我就回不來了啊?”
“呸呸呸,大過年的,你又瞎說什麽啊!”紅袖緊忙的攔道。
張老爹看著紅袖的懊惱的表情,哈哈大笑一聲。旁邊的清蟬也是不察覺的笑了一下。
清蟬轉身坐在張老爹的對面,拿起酒壺將自己的酒杯和張老爹的酒杯倒滿,望著張老爹說道:“張老爹,我想聽聽我父母的事情。”
張老爹愣了一下,砸吧砸吧嘴,歎了一口氣,輕聲的說道:“清蟬,你師傅叮囑過我,具體的事情不可與你說太多,怕你受到一些事情的影響,我只能告訴你,你爹很好,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你母親因你父親的原因,早產生下你,不幸撒手人寰。他們都很好,若他們現在還活著,看到現在的你,應該會很欣慰,會很開心吧。”
清蟬不死心的問道:“那他們到底是怎麽死的?我的仇人又是誰?”
張老爹聽完清蟬的話,閉口不言,只是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並不答話。
清蟬有些苦惱的說道:“我連我殺父仇人都不知道, 那我去京城乾嗎?我去找誰尋仇?”
張老爹慈愛的望著清蟬,輕聲的安慰道:“你不用著急,時間到了,你便會知道了。只是現在時機還沒到時候,等時機到了,一切你都會知道的。此行你去京城,你只需知道,你要不停的往上走,至於你用何種方法,我是不會過問的,但是只有你一直往上走,你才有機會見到你的仇人,為你父親報仇。”
張老爹頓了一下,輕聲的繼續說道:“其實我本意是不想你去京城,去趟這一灘渾水,可你身上背負的很多,你必須要去面對。你不用擔心的,你還有我呢,出了事情,張老爹會幫你扛著的。”
清蟬低下頭,喃喃自語道:“時機?我何時才能等到這個時機啊?若是等不到那個時機,難道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嗎?”
張老爹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的又把酒壺拿起來,為自己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小酒館內,又變成了一片寂靜。
午夜時分,守歲的人們開始漸漸入睡,望月鎮內,只有幾個零星的家中還亮著燈。空氣中炮竹的味道還沒有散去,地面上殘留著燃放完的空殼。
城門口守衛的兵卒,早已靠著城門口睡著,但是卻被一輛馬車的吱呀聲響吵醒。兵卒們睡眼朦朧的走向馬車,剛準備對著馬車內的人發火,責怪他們吵醒自己的美夢。
可馬車內遞出來的那包沉甸甸的銀兩,讓他們睡意全無。他們眉笑顏開的掂了掂重量,揮手指揮著打開城門。
一輛馬車從望嶽鎮駛出,直奔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