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蟬鳴聒噪,平城如同一個大蒸籠,籠蓋四野,沒走幾步背後就汗津津。
遠方飄來淡淡的梔子花香,成功吸引了萬珊和劉敏。
“在哪兒呢?”劉敏甩開長長的馬尾小聲嘟囔。
“你確定在這附近嗎?”
“我確定以及肯定,梔子花就是這種香味,只不過季節才到,剛開花香味不濃烈。”她目光堅定地望向萬珊,“它是白色的,很大一朵,有棉花那麽大。再找找看。”
她站在長長的花壇外,用小手層層撥弄著,妄想從一望無際的綠叢裡尋得一瓣純白。
這一條花壇找不到就去下一條。
“你為什麽非要找到梔子花?”
“因為媽媽說梔子純潔無暇,象征高貴的友誼,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當然要親自摘下來送給你啦!”劉敏挽住萬珊的手臂,“而且……媽媽說了,如果和那個人一起找到同一朵梔子,會成為一輩子的好朋友!”
“哇!那我們一定要找到同一朵梔子花!”
“昂昂!”
兩個可愛的小朋友努力點頭。
稚嫩的兩雙小手沿著花壇一路尋找。
其實近在咫尺,只是兩雙眼觀望的距離始終小於兩顆心企望的距離。
“嘿!你們在找什麽?看你們在這裡鬼鬼祟祟了半天。”胖墩墩的王武熱紅著臉拍了拍萬珊。
“要你管!”
劉敏欲拉走萬珊,又被突然出現在身後的楊帆嚇到。
“你們去哪兒?去幹嘛?帶上我唄!”
劉敏隻覺得頭疼,來了一個討厭鬼,還免費贈了一個。
“在小區找梔子花,你確定要來?”
“可以可以!”他挺起胸膛,瘦瘦高高的個子筆直的似竹竿“我比你們都高,所謂‘長得高,看的遠’!”
凡爾賽,這絕對的凡爾賽。
簡而言之:你們這群矮子!
如果是13歲的萬珊和劉敏,一定會回敬一個大大的白眼。
“我們快點找吧!”萬珊想和劉敏找到同一朵梔子,可是她也要快點回家了。
四個孩子圍繞著整個小區探查,獨獨忘了中南村小區裡面的被包裹的新歷小區。
最先想出來去新歷小區的楊帆,因為他認得梔子花的葉子是嬌翠欲滴,橢圓,正面油亮地好像刷了層油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新歷小區的四面八方是被鐵柵欄圍著,他透過鐵柵欄覺得那邊有棵樹上的葉子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他充分發揮了自己的長處。
他們進入新歷小區,成功找到了好幾棵,但似乎還沒開出一朵花。
四個孩子兜兜轉轉,就在大家快要放棄的時候,坐在花壇的王武和劉敏抬頭,發現一撮白色。
他們同時伸手去夠。
“我先看到的!”王武握住開花那段的枝椏。
“明明是我好吧!”劉敏也不退讓,兩人為了一枝梔子爭吵,“是吧,萬珊!”
“……是你們一起找到的啦!”
“好吧。”劉敏認栽,“那就當送你了。”她可不想和王武做一輩子好朋友。
事實上很多年以後,她和王武的關系並不簡單,他們腦子一熱就在一起了,然後領證,再然後結了婚,婚禮上新娘子的捧花就是梔子扎成。
梔子花的花語——永恆的愛情。
稚氣的孩童終成人,有了自己的小家。
楊帆揉揉萬珊的小腦瓜,她的頭髮已越了肩頭:“給你。
” 一朵燦爛盛開的梔子散發幽鬱的香氣,被接過,乾淨又純粹。
“謝謝你,楊帆。”萬珊仰著小腦瓜笑著,她對面前這個男孩沒有了一絲芥蒂。
仲夏的風拖著疲憊的身子穿梭大半個城市。他疲憊的原因竟是玩累的。
他走過太多地方。輕吻夜色池塘的荷花,香樟樹之間練習短速滑行,手指碰到梔子居然開了花。路過菜市場嗅嗅豆腐花的香,醃菜難藏的酸,拍拍西瓜看看是否成熟。清晨陪人起來散步,晚上觀望炊煙四起燈火闌珊的輝煌,偶爾去學校逛逛,拍打困頓的小怪獸們。
……
黃昏熏染雲朵成金色,把世界的一半調成暖光模式,仲夏的風漫不經心地遊蕩在少年們的身側尋找已逝的活力。
“好熱哦!”劉敏嘟囔,“珊珊我們去吃冰棒吧!”
珊珊默默摸摸自己的兜,然後慢慢把手抽出:“我沒帶錢。”
敏敏拉著她:“我請你!”
珊珊不記得這個夏天自己以“沒帶錢”這個理由蹭了敏敏多少次冰棒了,雖然每次都是敏敏強拽著她。
她有點難為情。
已經到了小賣部的冰櫃前。
“你是要綠舌頭,夾心巧克力,還是雪人?”
“老樣子,小布丁。”
兩個女孩走在夕陽下,影子被拉得老長,緊緊挨著。
“馬上就要期末了,好煩哦!”
敏敏的羊角辮一起一伏,珊珊覺得幅度再大些,速度再快些,說不定她就能起飛了。
“期末之後就放假了,這個夏天很快就會過去的。”
敏敏和珊珊相處半年,知道她的性子悶,明明一樣是小孩子,她卻顯得年少老成。
“那這個暑假我們一起玩過家家吧!”
珊珊心裡想的是:好啊好啊!可是,脫口而出的是“這個我要問我爸我媽”。
“好吧。”
兩人沉默好一會兒。冰棒融化於舌尖,細水長流寸寸涼。
小區的152棟前有一架葡萄樹,細藤在葡萄架上蜿蜒,頂綠的天,留下一大片陰影,一串串翡翠瑪瑙高高掛。
午飯後,年邁的老人家常常在底下搭個躺椅,搖曳著蒲扇,緩緩入眠。或是擺個方桌,拉個伴下圍棋。
再往前的那棵矮小的桃花樹已開不出一朵花,但是綠意盎然,枝繁葉茂。
明年會開花嗎?會開花的吧!
今天算是滿載而歸,四位小朋友除了摘梔子花,還截取了幾枝梔子花苞放在家裡培育。
把它們插入水瓶,耐心等待數日,離開母體的花苞也能開出亭亭玉立的花兒來。
好朋友大概是就上學的時候課後一起去廁所,挽著手在操場散步,體育課上跑步會故意放慢腳步等那個掉隊的人。老師點他起來回答問題,你會先一步回頭看他,如果他不會那道題,你會拚命地回頭,隻為捕捉他狼狽的模樣。如果你會那道題,到了課下,你會去教他。
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回家,一起哄鬧玩耍,一起神經……
又損又真誠。
萬珊永遠記得13年的夏天,楊帆拉著她和敏敏還有王武組建了一個小團體叫“揚帆起航”。
那時候的小學生活和現在不同,那時候中午的12點鍾後,不在校吃飯的學生可以出校門,可以回家,只要下午兩點準時回來上課就行。
每天作業量也不算多,基本上晚八點就能全部搞定。
自從建立了小團體之後,楊帆便帶領著大家四處“冒險”,她雖然隻待了兩天就草草離開,但回憶是彌足珍貴的。
她記得第一天他帶領他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經過一棟棟高樓大廈,一間間低矮茅草房或是泥巴屋,一座廢棄多年倒塌一半的天橋,一大片的農家菜……他們都不知道這是哪裡,誰也沒有問,只是向前走著,不回頭。
看到野花摘幾朵,看到雛菊摘幾朵,襯著含著露珠的雜草,一束寓意堅貞不屈的藝術品完成。
廢棄天橋的台階的盡頭是斷崖,他們感覺是跳板,形狀上類似,不過一個是混著水泥鋼筋而成。他們一言不發地坐在天橋的斷崖邊張望天空,等待夕陽西下。
王武耐不住性子,最終選擇四處逛逛,天橋底下有很多廢棄的什物。他像一個尋寶者在雜物堆裡翻來覆去。
他找到了很多新鮮玩意兒,比如早年間的一支口紅被他當作畫筆在地上作畫。他撿到一個網球,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麽是網球誤認為是沙包。萬珊到現在還記得他說“這個沙包居然還有彈跳功能,怕不是個球!”他看到一掛03年的日歷,他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生日,他重複著“我居然是在我最討厭的星期一出生的”。
為什麽他討厭星期一?因為星期一要上學。
一天迎來落幕,最後一班余暉和彩霞會載著向晚的微風,歸巢的燕雀,把寧靜還給這塊安詳的土地。
珊珊看著楊帆高高瘦瘦的背影,緘默地刁著狗尾巴草, 想在腦海裡搜索一個詞去形容,這怎麽也不確切,直到學了“寂寥”這個生詞。
第二天,中午,四個孩子成群結隊地出校園,在外面吃完午飯後,走到學校的背後去了。
學校背後是一座醫院,醫院的樓頂有一個十字架,裝潢都是非常複古的,這是附近十裡八鄉最久遠的一處建築物。
除了那裡和學校,其他地方都在拆遷。
醫院樓底下有一座長亭,長亭兩側種有略高一些的桃樹,上面已經結了青色的果子。草皮地裡鑽出一叢白芷,他們想著綠皮地裡面不可能無緣無故的鑽出,肯定是在好幾年前,有人特意種植,時間孕育了它最美的樣子。
放學後,他們首先來到小賣部。那時候的小賣部什麽都有的賣,什麽烏龜蛋、蜜蜂卵、蝌蚪金魚,什麽鬱金香種子、玫瑰花種子、水仙綠蘿……應有盡有。
四個孩子掏出自己為數不多的家產,合著買了四五包鬱金香種子和薰衣草種子。
他們每天辛勤的澆灌,他們幻想著他們的植園明年春天開出一大片花海,繁華而美麗。
終是理想撞上現實的冰川,還沒等到第二年春天,醫院也拆遷了。
等到他們五年級的時候,學校也拆遷了,他們隻得借附近的三七一中的教室就讀完小學的全部課程。
他們的悲傷,方式截然不同,王武痛罵那些拆遷的,劉敏嚶嚶哭泣,萬珊垂頭摳手指,楊帆泰然自若不語反倒安慰起大家來。
他是被媽媽誇獎的小園丁,卻沒能保護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