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暑假,語文老師隻布置了一項作業——寫日記。
這個作業聽上去好做得很。
楊帆剛聽到的時候眉飛色舞,不就是寫日記嘛!
我今天一句“今天我很開心”,明天一句“今天出了大太陽”,後天一句“今天下雨了”……完事!
但,真的這麽簡單嗎?
老師敲黑板了:“暑假的作業只有寫日記這一項,要求不高,暑假第一天開始動筆,周一你可以只寫一句話,周二必須四句話,周三必須六句話,以此類推。”
“啊!那到了星期天,有多少句了?”劉敏掰著指頭算不明白,原因是數學還沒學到乘法。
劉敏回家找媽媽,媽媽告訴她,周四八句話,周五十句話,周六十二句,周日十四句。
一年級的作文看圖寫話,正反黑白試卷,場景根據畫面內容填充擴展,情節隨著場景的轉變而推動發展,無不需要用眼睛關注,用腦子去想象。
生活也是一樣,要用眼睛觀察事物表象,用腦子想想事物內在,抓住細節,然後再向外延伸,開闊視野,身處廣袤無垠的世間,天馬行空。
語文老師從小學一直在告訴他們,不要做光照下的影子,要做就做立體的人。
寫日記就是為讓孩子關注身邊人、事、物,感受生活,無論悲歡,用文字盡情表達。
最重要的,一定要“寫下來”。
記憶中,楊帆小學從來都沒有在語文課上睡著過,這跟他們的語文老師有很大關系。他們的語文老師性別男,愛好怎怎呼呼。這是楊帆印象中的老薛。
別的女老師表情嚴肅怎怎呼呼,瞧著吧,沒幾天嗓子準啞得說不出話。他嘛,不帶“小蜜蜂”怎怎呼呼,課堂上劈裡啪啦像過年,而且自帶喜劇感。
暑假的第一天,星期二,楊帆在日記本寫到:今天早上媽媽起得真早。她給我熱了杯牛奶。牛奶很甜。喝完牛奶她就忙著去上班了。
第二天:今天太陽很大。媽媽帶我去陽台曬被子。被子好重,家裡卻有好幾床棉被。我看見媽媽一個人跑上跑下。我想幫她,可是我的力氣太小。媽媽笑著對我說寶貝沒事。
第三天:媽媽種的花開了。我和媽媽都看見了。媽媽哭了好久。我遞給媽媽一張紙。媽媽沒有接,而是抱著我哭起來。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麽哭。我想也許是因為想爸爸了。
……
第七天:爸爸還是沒有回家。
楊帆也會仰著頭問媽媽:“爸爸呢?”
媽媽低下眼瞼,摸摸他的頭告訴他:“帆帆,爸爸不會回來了。”
“不會的,你騙我!”楊帆掙脫,“爸爸會回來的!爸爸很愛很愛媽媽還有他的寶貝!”
媽媽又哭了,紅腫的雙眼毫無神色。
她勉強地笑了:“對,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騙寶貝……爸爸他會回來,只是最近在忙。”話音到最後變得哽咽,夾雜著難以捕捉的笑意。
對,爸爸是個hero,整天忙著拯救世界。
楊帆覺得這句話比真的還假,他突然意識到無論他再怎麽鬧騰,爸爸也不會管他,更不會回家。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相信這個事實,本能已經適應爸爸的缺席。
他和爸爸的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六年級的畢業家長會上。
他本來在門口等著媽媽,迎來的卻是陌生的爸爸。
“你來幹嘛?”他長得壯實,身材比爸爸還高大,聲音變得有磁性,
還沒有完全脫離稚氣,說話總給人一種桀驁不馴的感覺。 事實證明,他的確桀驁不馴,在他見過他爸最後一面之後。
“你媽讓我來的。”
“我媽呢?”
“誰知道呢?”對方壓根沒想和他說話,昂首闊步在前,“教室在哪?”
他肚裡壓了一團火,手攥成拳,低沉道:“六零二。”
進了教室落座,老師說孩子要和父母坐一起,人家的父母坐了凳子一半,給孩子留一半。楊帆的父親倒好,一屁股坐上去翹著二郎腿,沒一會兒哈腰吐痰,還被老師點名批評。
“關老子屁事!”他聲音不小。
老師沒有理他,只是瞟了一眼又繼續講話。
“你能不能把你的性子收斂一點,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這是家長會,大哥!”楊帆偏過頭,在他耳畔警告他。
好聲好氣地和他說話,他倒蹬鼻子上臉了:“你現在長大了牛逼啊!常嘉禾真是養了一個好兒子!”
“不許直呼我媽的名字!”
兩人當著所有人的面吵起來,巧的是,老師剛好講到“家庭教育”。
年輕氣盛的班主任喬欣可不是好惹的,一本教科書重重砸在講台:“這位先生,請問你是楊帆的什麽人?”
“我是他老子!”
“消失幾年的爸?第一次來就吵架?”喬欣向他走去,“要吵可以,出去吵,給大家當個教材反例怎麽樣?看看這麽一個好孩子是怎麽被你這種爸爸養廢的,還沒臉沒皮的罵孩子媽媽?”
兩人眼神惡狠狠。
“你有種再說一句!”
“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做爸爸!”
“啪”一聲,一個巴掌響徹整個教室,喬欣被打了。
隨即,楊帆黑著臉大力將父親拽到門外,拳頭像有使不完的勁兒,一拳一拳結結實實打在他父親身上,迫使楊帆父親落荒而逃。在推搡間,楊帆自己也挨了幾拳。
所有人都目睹了自己的狼狽。
放學後,他躲在三七一中操場的小樹林哭泣,被萬珊看見,萬珊遞給他一張紙,他直接推開,殺紅的眼:“離我遠點!”
從此,楊帆不是彼楊帆,和媽媽的關系也淡了很多。他怪媽媽求爸爸去見他,怪媽媽不來參加家長會。
楊帆保留了一直寫日記的習慣,從一大片的拚音代替到後來全是一個個鮮活的文字串聯,他從每天的數句子度日到後來篇幅有長有短。
長大後再回頭看看那些用拚音代替的日記,他會發笑,小時候真傻。他也會紅鼻子,傻乎乎什麽都不懂還自以為很了解。
他做了生活的有心人,心臟躍動,鮮活的血液流淌成一條長河,揉碎了悲傷,灑進河裡,貫穿身體的血管,皮肉組織下的細胞。
他翻看著泛黃的簿子,在為數不多的地方停下。
2012年8月16日。
我和王武相邀去公園玩,路過萬珊住的那棟樓,我們一起高喊“萬珊!下來一起玩!”
萬珊聽到了並探出腦袋朝下邊的我們喊:“你們要去哪兒?”
“我們要去小區旁邊的公園玩,一起吧!”
萬珊在搖頭:“不用啦!”然後將頭縮回去。
於是我拉著王武,我們一起走到她家門口。兩扇門都是鎖著的。
我有些猶豫,我怕敲錯門。但我還是敲了。
敲了一兩下沒有反應,我就說話,說我是楊帆。
萬珊打開木門,詫異:“你們怎麽來了?”
“我們一起下去玩吧!”
“呃……我就算了。”她有意無意地指指木門外的鐵門。
“你不能出去?”我驚奇。
“嗯。”
“你的鑰匙呢?”
“沒了,只要放假我爸都會沒收鑰匙,把我鎖在家裡,他們好出去上班。”
我知道她是有鑰匙的,她的鑰匙曾經被我搶去玩,我把它藏進她外套的大帽子裡,她愣是一天沒找著,回家還挨了一頓罵,最後要睡覺的時候才看到。
第二天她找我算帳,可惡,這個婆娘居然敢擰我耳朵,讓我給她賠禮道歉,為表誠意我還給她買了大白兔奶糖。我現在都還覺得我耳朵疼,我媽都沒擰過我耳朵。
“你也太可憐了。”我歎了口氣,然後把身上所有吃的都給了她,通過鐵門小小的窗口。
2013年4月26日。
我和萬珊約定好每年4月26號是她的生日,今天是她十歲生日,我用我的零花錢給她買了一碟小蛋糕。
她的頭髮長了許多,劉海不見了,頭髮又黑又直,她戴著我送她的皮筋,扎著雙馬尾。她在換牙,兩排潔白的牙齒缺了一顆,我莫名覺得可愛。
我為掉牙哭泣的時候,媽媽卻在一旁咯吱咯吱地笑,我終於明白媽媽為什麽笑了。
我期待今年我的生日她會給我準備什麽。我雙手合十,祈禱她別再送我書和練習題。
2013年6月21日。
我建立了“揚帆起航”的冒險團隊,裡面有我,有敏敏,有王武,還有萬珊。
可能是看了查理九世的緣故,特別想去冒險,當然現實中我更覺得我只是在走路, 觀望風景。
萬珊一路上都不說話,王胖子一路上都在嘰嘰喳喳,敏敏一路上都在摘花。你問我在幹嘛?我在帶領大家去遠方,再帶他們回家。
不知道為啥,我覺得萬珊一路上都在踩我的影子,好像跟我有仇似的,我怕她在背後扎小人,捉著我的影子用腳死蹀。
2013年6月22日。
我和我的小夥伴們在學校背面的醫院空的很大一片草坪上種花,撒下鬱金香和薰衣草的種子。
我們還在旁邊用筷子豎了一塊小牌子:請勿踩踏。居然被萬珊說沒有新意。
我期望明年會開花,開出一片花海,我們揚帆花海之中,一起玩耍。
2013年6月23日。
萬珊退出“揚帆起航”了,我很不開心,我去找她,你知道她怎麽說嗎?
她說,她爸爸不準她參加這種奇奇怪怪的活動,學生應該把重心放在學習上,還沒到交朋友的時候,還不是玩的時候。
我真的快氣死了,我和她吵架了。
我問她,所以你不想要我這個朋友了對嗎?還有敏敏,還有王武?
她死氣沉沉不說話。畏畏縮縮,毫無主見。
她紅著眼睛說對不起,但是我扭頭就走了。
我發誓,再也不要理她了。
2013年9月23日。
今天是我生日,萬珊終於沒有送書和習題了,她送了我一個魔方。
但是我發誓了,我再也不要理她。
我沒有收,她看起來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