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司法鑒定中心出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刑江明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推理了那麽久。
站在中心大門口,給高隊打了個電話,簡單的複述了推理過程並給出了結論,高隊則只是稍微感到了驚訝,隨後也沒說多什麽。
不過最後高隊提了一嘴,有個省廳推薦的專家可能要加入隊伍,跟他們一起工作。
“省廳推薦的?是來查這個案子嗎?這消息也太快了吧。”閆發不禁感歎道。
“不會,這案子發現疑點不才是剛剛發生的事。”邢江明搖了搖頭。“至少來的原因肯定不是因為這個案子,估計只是湊巧吧。
刑江明不知道的是,他的推測不僅完全正確,而且這人幾乎就是為他而來。
“現在去哪裡?”閆發伸了個懶腰,剛才接受了太多信息,有點沒緩過來,“調查方向一下子變多了,暗網、社會關系、現場,每一個我們目前都沒有進展。”
“也不能說沒有進展。”刑江明揉了揉太陽穴,“真正的凶手將張靈變成了替罪羊,對於張靈的詢問是必要的。”
“關於這個暗網的確有很多值得深挖,我懷疑真凶就是通過這個平台找上張靈的。”王控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沒錯,這是個突破口。”閆發表示了讚同。
“時間也不早了,現在去現場的話時間不太好,雖然現在很著急。”刑江明思考一陣,“我去小區裡調查一下吧,現在不正是老人們外出娛樂的時間嗎。”
“先前幾乎沒有對死者社會方面的調查,現在這個空白必須要填上了。”閆發若有所思,想到剛才刑江明所說的話,裡面似乎沒有包括別人。
“那我們倆呢?”王控問。
“這件事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刑江明分配了任務,“你們倆去審張靈吧,順便查清楚暗網裡到底還有什麽有價值的情報。”
見刑江明就要走,王控喊住了他:“記得趙文那個老頭,他和死者關系好。”
刑江明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
金花路派出所大門上的警徽燈剛剛亮起,閆發和王控就回來了。
在前往審訊室之前,他們從網安那兒拉了個幫手,來協助對暗網犯罪信息交流平台的偵查。
兩人進了室內後,網安的兄弟才帶著他的筆記本跟著進來。
只不過半天沒見,張靈就明顯消瘦了許多,應該是被通知自己要被以入室殺人罪起訴而害怕導致的。
看著他的樣子,兩人也於心不忍,雖然他的確是個入室盜竊的小偷,但畢竟沒有殺人,讓他承受著這樣的壓力這麽久也是不公的。
而且公安也有很大的責任,關於落入真凶的陷阱這一部分。
“跟家裡人打過電話了麽?”閆發坐下後攤開了筆記本,他指的是張靈僅有的那幾個,並不在乎他的親戚。
“早上打過一次……”張靈的情緒很差,“沒告訴他們我……”
他的身體在不停地顫抖,精神就像是要崩潰了一樣。
“你不用緊張了,警方已經不再懷疑你跟凶殺案有關了。”閆發輕輕地說。
張靈低著的頭緩緩抬了起來,嘴唇抽動著,卻蹦不出完整的詞句。
“我們不懷疑是你殺的人了。”王控晃了晃他的手機,“不過你現在……”
“啊——”張靈突然發出一聲怪叫,隨後便是一大堆感謝的話和解釋自己的話,花了很久他的情緒才穩定下來。
“你入室盜竊的罪名可是依然成立的,不過——”閆發盯著張靈,“如果你能協助我們找到殺人案的真凶,也許會考慮給你記一功。”
直到最後兩人也沒有把為什麽排除他的殺人嫌疑告訴他,一方面解釋太耗時間,他們也不能像刑江明一樣解釋的那麽清楚,另一方面也沒有必要,反正關於暗網的事情估計問著問著他自己也就明白了。
“關於那個犯罪信息的交易網站,你知道多少?”網安的兄弟名叫趙定乾,他也打開了他的筆記本,進入了工作狀態。
閆發拿來了他的手機,讓他自己把那個網站找了出來,果不其然是需要“梯子”才能進入的網站,這樣的網站域名在國外,打擊具有很大的困難。
趙定乾也在他的筆記本上開始操作起來,哪怕同樣都是警察,但看著屏幕完全一頭霧水的兩人還有有種“隔行如隔山”的感覺。
“我一開始......是在什麽地方發現的這個網站來著......”張靈做出沉思的表情,看上去並不像是演的。
“哦對,是一個QQ群,好像是某個遊戲的群,具體是啥群我也不太清楚,現在還在不在群裡也記不住了。”張靈搖了搖頭,“反正我是無意間發現的,不是特意為了找而找到的。”
“那這麽看來溯源是沒有必要了。”閆發轉著手裡的筆,他是想從真凶陷害張靈的角度考慮,如果是真凶向他推薦的網站,並且在上面提供對他來說很合適的盜竊地點,那他就很有可能上鉤,“你平時QQ用小號嗎?”
“沒......沒有。”張靈略微遲疑,“怎麽了麽?”
“這是個重要的問題,希望你不要扯謊。”閆發沒有回答,而是打開了張靈的手機,點開了QQ,發現確實沒有小號。
信息頁面雜亂無序,全部都是各種QQ群的信息,幾乎都是99+,而私信幾乎沒有,翻看之後好像也沒什麽有用的信息。
要在這裡找到發布這個網站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就算找到了也沒有什麽用,在這種QQ群裡的人可謂是魚龍混雜,社會各個階級的人都有可能出現,遊戲群,社交群,各種各樣,裡面的人個人信息同樣不好找,所以這條線幾乎可以放棄。
趙定乾接過了手機,將數據線接在自己的電腦上,檢查了一遍張靈所有的通信記錄,將所有的都複原出來,顯示在屏幕上。
首先是QQ,張靈所接受的所有私聊都被複原,包括被他本人或是雲端刪除的,並沒有檢查出異常。
接著是微信,同樣的方法,也沒有什麽異常。
“你這小子,朋友圈倒是發的不少啊。”閆發提了一嘴,“天天發的這麽勤,去哪兒吃個飯,去哪兒修個腳,位置信息也開著,發個不停啊,這看你朋友圈的人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
張靈的臉騰的一下紅了,羞愧地低下了頭,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當時就不該乾違法犯罪的事情,現在後悔有什麽用。
翻看他的好友列表,裡面有初中高中和大學的同學,這一點倒是跟常見的盜竊犯不一樣,畢竟他還是接受過正常的大學教育的,如果不是因為父母的意外,應該不至於淪落至這般田地。
想到這兒,閆發似乎對眼前這個人帶上了一些憐憫,但他很快甩了甩頭,“任何理由都不是犯罪的借口。”他這麽想。
檢查了信息和其他的通訊手段,都沒有異常。
“說說你購買犯罪信息的過程吧。”閆發看著屏幕上的網頁界面,突然想到王控很久沒出聲了,扭頭一看,他用自己的手機登陸了這個網站,看他那入神的樣子,估計搗鼓了有一陣子了。
“裡面進去首先是個登錄頁面,想要進入網站先要交100元會費,進去之後會根據你手機的定位來鎖定你的位置,然後根據你的位置為你提供各種服務的信息。”張靈回憶著說,“如果你們想通過收款方來找人,恐怕是行不通,他們內部有一套......”
“我們不需要你來教我們怎麽找人。”趙定乾冷冷地打斷,即使張靈說的是事實,作為網安隊一員的他也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了。
閆發則是震驚地看著王控,這小子,在這方面下手是真不含糊。
“好吧......”張靈大概明白這個民警打斷他的理由了,他繼續道,“最常見的盜竊信息,裡面會有按照情報價值的高低排序,除了這個還有殺人的信息,以及......”
“你就直接說吧,沒啥可顧慮的。”閆發這麽說了,當了這麽多年刑警,能夠為犯罪提供信息地也就那麽幾種,他也大概能猜到。
“有換妻的,有提供強奸信息的......”張靈似乎恥於將這幾個詞說出。
因為性有關的罪的犯人進了監獄都是要受“特殊待遇”的,這類犯人即使在罪犯堆裡也受到鄙視,但即便如此,這類犯罪的發生率仍是居高不下,夏天就快到了——性犯罪的高發時節。
“還有其他的服務,像是個人隱私竊取、抓小三,甚至還有犯罪顧問。”王控給出了自己的調查發現,“除了個別的服務,大部分服務都是C2C,即兩個毫不相關的人互相交易,這樣的隱蔽性極強,放在殺人案上,這就類似於雇凶殺人。”
敲鍵盤的趙定乾冷汗已經冒下來,這個網站的危害性,比他想象的要嚴重的多。
“不過你們也不必太過擔憂。”想不到,安慰他的人竟然是張靈,“據我所知,這個網站隻提供信息,也許有你們所說的雇凶殺人吧,但還是比較少的。”
閆發瞪著他,張靈略顯慌亂:“我的意思是,就算買到了信息,實施還是要自己去的,哪怕你買了全套的犯罪計劃書和犯罪規劃,要做的時候還是要你自己出馬。”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像你這樣成功‘完成任務’算少見嘍。”閆發被張靈氣笑了,“少廢話,把你買盜竊信息的過程,你怎麽跟賣家聯系的全都從頭到尾說一遍。”
張靈說的話無不道理,但現在不是讚同他的時候,事後警方對這個網站進行了專項打擊,發現了不少案子裡都有這個網站的身影,最終結果是這個網站雖然沒有被連根鏟除,但也元氣大傷,不過這都是後話了,此處不表。
“我就是看到世紀佳緣的這條信息了,覺得很合適,所以就選了。”張靈漫不經心地說,似乎覺得這個話題沒有展開的必要。“和賣家的聯系是在網站上進行的,雙方都沒有說太多話,畢竟說的越多越容易在現實中暴露,都是隻言片語,最小程度的個人特征。”
“的確,這種網站比較看重這個。”王控舉起了自己的手機,上面是一則盜竊信息的頁面,裡麵包括地理位置,周邊安保狀況,因為是房屋盜竊,所以還包括屋內人員的時間信息,比如何時不在家之類的,“這些信息都算不上什麽隱私,至少在本案中,小區地理位置,安保情況,住戶個人信息,同小區的人稍加留意都可以知道,如果刻意的話更不會有什麽問題,根本無從查起。”
“每個看向攝像頭的人都可能是往暗網上投遞犯罪信息的共犯。”趙定乾總結道,“這不是個合適的調查思路。”
“現在搜索世紀佳緣也沒有結果了,是刪掉了麽?”王控問張靈。
“應該吧,交易完成後我和賣家有過短暫的交流,我們確定了作案時間,以及其他的一些細節,所以確認我已經接收了所有信息後賣家就刪掉了吧。”
“都有什麽細節?別有隱瞞,這是為了你自己。”閆發敲了敲桌子。
“嗯,具體讓我想我可能有點想不起來......”張靈撓著頭,神情變得複雜,他意識到警方對這件事的關注程度有點太高了。
想到這兒,他也想到一個剛才因為興奮而忘記的事實,那起殺人案,又是誰做的?
剛才確實因為脫罪得到清白而過於高興了,讓他忘記了這個簡單的問題,而且最詭異的是,眼前這幾個警察也絲毫沒有提過這一件事。
還是說,他們一直在提的都是這件事......
張靈的額頭滲出汗珠。
“真的想不起來嗎?”閆發作為一名優秀的老刑警自然是發現了張靈的表情變化,他冷笑著:“你再仔細想想。”
“額......”張靈雙手捂臉,像是很痛苦的樣子,他在回想,仔細回想著自己和賣家的那些對話。
“看你似乎回憶的有些困難啊。”王控也加入了施壓的隊伍,“我希望這個問題你的回答是否。”
“你有沒有告訴賣家你的鞋的信息?”
突然,張靈像是被電擊了一樣,抽搐了一下,他扶著桌子,瞪著王控,對方似笑非笑,默默看著他。
“不是吧。”閆發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為什麽啊?”
一旁的趙定乾雖然不太了解案情,但看這幾人的反應,估計也是進入了關鍵階段,他停止了動作,看著張靈。
“因為......”張靈吐出的每個字都無比沉重,“他說他住在附近,他可以穿我的鞋在關鍵的地方溜達,以此來擾亂警方的調查。”
“這你也能信?”閆發難以置信,聲音變得很大,“你的目的達到了,警方的調查確實被你擾亂了。”他嘲諷道。
沒有張靈後悔的時間了,閆發很快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我記得你提過,賣家特意叮囑過你不要進主臥室,而且你購買的信息裡帶有房間的戶型圖,確有此事?”
張靈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裡,但聽到這個問題他還是木然地點了點頭。
“你呀,可真會給警方布難題。”王控狠狠地罵道。
“邏輯圈合起來了,這證明江明的推理是正確的。”閆發扭頭對王控說,隨後看向趙定乾:“怎麽樣,交易對象的信息有嗎?”
“查不到。”趙定乾懊惱地說,“ip地址這條路行不通。”
閆發站起了身,拍了拍對方的肩:“沒關系,其實我們本來也沒指望通過這條路找到賣家,辛苦了兄弟。”
“應該的。”趙定乾收拾起了自己的東西,“今天的收獲還真不少,這個網站我要跟上級上報一下,估計是下一陣子的工作重點了。”
“對了,你們也辛苦。”趙定乾略微示意,離開了審訊室。
看著張靈癱軟在凳子上,閆發和王控隻認為他是自作自受,想必剛才他已經想清自己為什麽會被當成殺人案嫌疑人了,雖然沒有刑江明的思路,但對他來說也夠了。
“讓他自己待會吧。”閆發說著,帶頭離開了房間。
王控看著張靈精彩的表情,也退出了審訊室。
走廊上,閆發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臥室的問題,可以跟江明的推理對上,如果張靈進入了臥室,可能對他的陷害計劃有影響。”閆發揉著下巴,稍加思考,“偽裝鞋印是重要的一環,如果張靈進去的話,會讓主臥的鞋印更加雜亂。”
“如果我是真凶,發現張靈不聽我的話進主臥的話,我可能會在主臥裡亂走一通,徹底隱藏進去。”王控很快反應道,“但張靈很聽話,沒有進去,所以主臥的鞋印就是真凶偽造的,這樣對我們的欺騙性更高了。”
“至於戶型,這能說明什麽?”閆發拋出了問題。
“說明真凶是小區內部的人?”王控不假思索地回道。
“先入為主,可是大忌。”閆發先是批評,然後又表示讚同:“不過這的確是概率最大的思路之一。”
“我的前一句話的意思是,不能把這當作唯一的思路。”閆發解釋道。
“嗯,我理解。”王控不愧是警校畢業,服從性就是強。
“結合著迄今為止所有的信息,我好像已經有懷疑對象了。”閆發回想著第一次接觸這起案子的時候,在單元樓裡,“或者說,是懷疑群體。”
電話鈴聲此時突然響起,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快要十一點了,而打過來的人則是刑江明。
電話只打了不到兩分鍾,王控眼睜睜地看著閆發表情的變化,就像是剛才的張靈一樣。
“好吧,今天就先這樣吧,不要打草驚蛇。”閆發對著電話說出了結束語。
電話掛斷,王控好奇地看著閆發,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對了,你當時不在。”閆發抬頭望著白花花的天花板,若有所思,“我的懷疑群體,又變回懷疑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