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添了杯咖啡,在我的建議下,楊薇要了杯Chicha,一種混合了玉米和木薯的當季熱飲,她沿著杯緣慢慢地嘗了一小口,點了點頭,她現在要比之前放松一些,此刻是下午的1點左右,偌大的咖啡廳裡只有我們一桌。
“楊薇,方便說說張強嗎,說不定會用得上。”我說。
“嗯,從哪說起?”她問。
“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吧,我也不清楚偵探會關心哪些事情。”
結果,她跟我講了許多我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情---關於他,關於她自己,以及他們的事情。或許是積攢的壓力,也或許是身處異國的無助感,逼著她想要傾訴。實際上,我發現她也是在說給自己聽,但不管怎樣,我都認真地聽著,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
因此我知道了她和張強原本是同行,她在東風汽車擔任智艙部門的經理,而張強原是神龍集團的西語翻譯,三年前他們因為一個合作項目結識並交往,很快他們就去登記領了證,大約兩年前,張強從神龍公司離職去了中建集團,並被派往玻利維亞,原本是外派一年就回國,結果,張強選擇了留下,並在當地成立了一家名為“ Stone Co. Ltd”的礦業公司。
“他開公司這件事,我現在追悔莫及。”她說。
“別這麽自責。”
“不是的,你不知道,我是有責任的。”她歎了一口氣,“在開公司前,他征求了我的意見,那時他還在猶豫,舉棋不定。我分析了他給出的信息後,推了他一把,如果當時我反對的話就好了,那他還活著。你認為我做錯了嗎?”
我沒回答,我猜她也沒想要我回答。已經發生的事情沒有‘如果’的解答,我聽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沒有說張強給出的是什麽信息,但正如他們所預料的,公司的業務開展得很順利,從一成立公司就朝著飛速的發展而去,完全不存在所謂的創業艱難期。
“你參與了運營?”我問。
“沒有,我沒參與。”她搖搖頭,“你的意思是,我在國內怎麽會了解公司的情況,對嗎?”
“嗯。”
她想了想,她說,“我學的是企業管理,擅長的也是管理,工作上我也一直在和生意人打交道,在這方面我的直覺很好,所以遇到問題,張強就會找我商量,我對公司的情況也就有所了解了。”
“明白了。”我說,“你們聯系多嗎?”
很多,她說。他們主要用微信聯系,除了工作上的事,他們也分享日常點滴,當然現在誰都是這樣。
“有些人會覺得這樣子會出問題,但我們還好,因為我們之間有信任。”她說。
“信任是所有持久感情的基礎。”我說。
她點點頭。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張強時,挽著他手的那個女伴,我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楊薇知道嗎?還是我想多了?當回憶的圖像變得清晰,我知道我沒想多,這類事我見過太多了,看起來現在到處都有這種不溫不火不痛不癢的露水情緣和逢場作戲,雖然我替楊薇感到難過,但我不會對她說的。
“張強一直都沒回國嗎?”我問。
“去年回國呆了一個多月,今年計劃是10月初。”
“沒有孩子?”
“沒有。我們的計劃是再等一年,然後....”
我發現她很喜歡用規劃、計劃這樣的詞。我打斷她,我說:“我明白的。
” “我是不是說得太亂了?”她問。
“不會,你說得很有條理,我聽得也很清晰。”
“因為你很有耐心。”
“對你有。”
她看了我一眼又馬上低下頭,我請她繼續,她講起張強以前的工作軌跡,他在神龍公司的那些年,為人低調,人緣也不錯,無論是同事還是領導都對他稱讚有加,但他最大的問題是事業心不足,沒有那種抓住機會就往上爬的野心,“甘願在一個大池子裡做一隻小青蛙”,她這樣形容他,她說其實他的潛力遠不止擔任一名西語翻譯而已,當時神龍集團並購了幾家歐洲的車企,在企劃整合的領域,張強的專業知識以及在公司的資歷可以讓他有一個更好的前途,但他卻沒有朝這個方向發展,他滿足於自己當下的處境,從而失去了往上爬的良機。
“你是不是有點失望?”我問。
“有點,”她說,“他沒有好好的規劃過自己,要是我們認識得早,他會不一樣。我對他第一眼的印象並不太好,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他們公司的會議室,對不起,我好像講過了?”
“嗯。”
“那天我主講,他很多內容都沒聽懂,但他看我的眼神,我心裡就很清楚了。第二天,他就對我展開了猛烈的追求”,她陷入了回憶,“出差時,他打聽到我坐的航班,會退掉買好的票,換成同一班,還裝出是巧遇,住酒店他也玩這套,他真的是花費了一番心思,過了段時間,我們就在一起了。”
“很浪漫。”我說。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她說:“他是個好人,沒有什麽壞心腸,一輩子也沒做過什麽壞事,他喜歡笑,脾氣也好,他們為什麽要殺他?”
我回答不了她的問題。
過了一會,她問:“玻利維亞允許槍支嗎?”
“玻利維亞是禁槍的,”我說,“不過,在這裡要找人買把槍不是件很困難的事,有時連警察都會賣槍。”
“你買過嗎?還是賣過?”
“怎麽會,”我說,“我只是在打靶時用過幾次左輪。”
“你們男人是不是都喜歡擺刀弄槍?”
“別人我不知道,我還算喜歡。”
“這很不好”,她說,“我去過射擊場,裡面的男性拿著手槍、自動步槍對著靶子掃來掃去,那股專注勁,真叫人覺得瘋狂,光是看著我都覺得累。”
“張強也喜歡射擊?”
“不是他,我和一個朋友去的,在拉斯維加斯。”
“哦”,我低下頭喝了口咖啡。
“特裡尼達很亂嗎?”
“不會,”我說“那裡的民風其實很淳樸。”
“我聽說你在那裡住了很久,是工作吧?”
“嗯,第一次去是考察原木,後面一次是收購鱷魚皮。”
“高昌福嗎?”
“他是木材老板,你認識?”
“前段時間有過一次聯系,他說如果我要去特立尼達,一定要找你陪同,他對你的評價很高。”
“其實我沒幫上他什麽忙,”我說,“你想什麽時候去特裡尼達?”
“明天或後天,可以嗎?”
“應該沒問題,”我說,“你先把偵探的電話給我,我聯系一下他們。”
她給了我名叫Carlos偵探的電話號碼,我用自己的手機撥打了號碼,接通後,我告訴Carlos我是誰,他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我說我是楊薇的朋友,代表她負責溝通方面的事情,然後我簡單的介紹了自己。在我說話的這幾分鍾裡,Carlos一言未發。
我在電話裡繼續說,他們遇到中文方面的問題,可以交給我來協助翻譯,這時他才開口,他說:“你還是和楊小姐一起過來一趟吧”。我問他什麽時間,“明天上午11點我在辦公室”,說完他就掛了電話,聽上去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怎麽想。
我把電話內容告訴楊薇,我說像這種情況,我們得過去當面談,不能只打電話。
她點點頭,說她聽我的安排。我們確定了第二天的行程:早上10點我先到她這裡,然後再一起去偵探事務所,至於去特裡尼達,我想了一會,我說:“後天是周六,去了也找不到任何人,所以星期天去吧?”
她同意,然後她問應該付多少錢給我。
我不知道。如果是別的調查工作,我會有一個大致的報價,但在這件事情上,我毫無頭緒,我告訴她我一般按每天100美元收費,花費另算,她說這個價格很合理。
“我先付你1萬塊人民幣,可以嗎?”
“你不需要預付,費用我先自己承擔,最後我再找你結算。”
“不,我覺得應該預付,我付得起,而且這樣我也比較安心。”
“那也不需要這麽多。”
“多退少補,”她說,“你收支付寶嗎?”
“我收。”
她掃了我的支付寶二維碼,轉了錢給我,做完這些後,她往後仰進沙發裡,她現在看起來比較自在,好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但我卻很懷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幫得上她什麽大忙。
我說:“走吧,我帶你去吃飯。”
她點點頭,喊來服務生簽單,掛在房費裡。我從錢包裡拿出5玻幣放在桌上作為小費,她讓我收起來,小費她已經掛在帳上了。
“我去拿件外套,你陪我一起上去嗎?”她問。
我說行。
她的房間在7樓,最靠西邊的位置,她刷開房門後,我站在門外等她,我瞧了一眼房間,面積不大,一張雙人床靠牆擺放,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四方形的小桌子,桌子的兩個角擺放著兩張單人沙發,沙發上散放著幾件衣服,進門不遠處的地上,有個打開著的大行李箱,遮光窗簾隻開了小半面,靠床邊的位置有幾盞燈亮著,房間裡的光線稱不上明亮。
她拿了件淡黃色的薄風衣和一個深色手提包,從衛生間的方向走了出來,我收回視線,關上房門後,我們下樓,走出酒店。
外面陽光耀眼,空氣清新,我深吸了一口氣,外面比酒店裡面舒服多了。
我問她想吃什麽,她問我有什麽選項?
“西餐,日料,本地菜,你想吃哪一種?”
“日料吧。”
“和我想的一樣。”
她住的酒店附近有一家店名叫“KenChan”的日料館,我帶她去那裡。這家店每隔一段時間我和Nazaret就會過來吃上一次,Nazaret說我喜歡去那裡是為了調理我那脆弱的亞洲腸胃,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出酒店後,我們往西拐到大街,在路口,楊薇指著斜對角的聖弗朗西斯科大教堂問我那是什麽,我告訴她。
“我知道它叫這個名字,它真的是座教堂嗎?”
“你沒去過嗎?”,我有點吃驚。
“我不怎麽出去”,她輕聲地說道。
我感到一陣心酸。“從你住的酒店走過去大概不到5分鍾,”我說,“它是座教堂,還是教宗賜過福的教堂,差不多有500年的歷史,周一到周六你都可以隨便進出,星期天是主日,隻對洗過禮的信徒開放。”
“怪不得這麽熱鬧,我在陽台上看這邊總是很多人。”
“嗯,因為它很大,而且它的前面有片廣場,每天都有街頭表演。”
我們沿著大街往南走,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我印象中每次經過這裡都是這副景象,我提醒楊薇看好手提包,我告訴她這塊區域的扒手比較多,有時會搶了就跑,聽到我這樣說,她跟緊腳步,幾乎挨著我的手臂,我們並肩而走。
為了避讓相向而行的路人,楊薇幾次側身避讓,走了幾分鍾,她伸出手挽住我的手臂,我愣了一下,轉頭去看她,她直視著前方,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閃爍著,我放慢腳步由她挽著。
“平時你怎麽吃飯?”,我問她。
“都在酒店裡解決。”
“好吃嗎?”
“很難吃。”
她說酒店的食物多為西式,吃過幾頓就受不了了,很想念炒菜還有白米飯。
“拉巴斯有一些中餐館,不過你住的附近沒有”,我說。
“你呢,吃的慣嗎?”
“我還好,我已經習慣了。”
“你不會想念國內嗎?”
“有時吧,但不多。”
“你父母呢?”
我說他們都還好,在國內。
“你不準備回國了嗎?”
我說會回去,只是目前沒想過。
她終於沒再問了,我松了口氣。她繼續挽著我的手臂,我們默默地走了約半個街區,來到了日料店。
“Ken Chan,肯饞?”,她看著招牌念道,“中國人開的嗎?”
“不是啊,”我說,“那不讀‘饞’,應該讀成‘醬’,就是小的意思。”
“小Ken?”
“嗯,Ken表示軒,所以這表示一家小店,但裡面其實很大,這棟樓的一樓和二樓是日本文化交流中心。”我指著招牌邊上的日式海報對她解釋道。
“徐明,你在日本工作過,對吧?”
我裝作沒聽見,帶著她爬樓梯上到三樓的日餐廳。
已過了下午兩點,整個餐廳裡隻坐了幾桌人,大廳裡靜靜地流淌著‘青い寶’,我真的搞不懂他們,一年到頭他們似乎都在放這首思鄉老歌。
我們踏入餐廳,名叫Minato的領班看到了我,他一臉笑容的過來打招呼,我們寒暄了幾句,我們說的是日語,之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我身後的楊薇身上,他問我:“這位迷人的女士是誰啊?”,我把楊薇介紹給他認識,他們握了握手,他轉過身笑著對我說道:“徐桑,你的女伴都好漂亮啊”,隨後便領著我們去了張靠窗的桌子。
“剛才你們在說什麽?”,坐下後,楊薇問我。
“他說你很美。”
她張大了嘴,低下頭去看桌上的菜單,菜單是日文的。
“我不美。”
“你當然很美。”
“是嗎?”
“這是事實。”
我喊來服務生,讓他換成西語的菜單,我向楊薇解釋,日式菜單上沒有圖片,但西語的有。
我們點了兩種壽司、一份天婦羅,主食楊薇要了面,我點了烤鱈魚配薯條,服務員收走菜單後,楊薇問我能不能再加一份餃子,我說行。
“我是真的餓了。”
“你要不要再加點東西?服務員說他們就要打烊了”,我說。
她想了一下,問我能不能分點薯條給她,我說沒問題。
“那就夠了”,她說。
我們的食物陸陸續續的上來,她開始專注地盯著食物看,主食上來後,我分了一半的薯條給她,又切了一片鱈魚到她的碟子裡,突然我感到一陣恍惚,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了出來,‘Deja-vu’法國佬就是這麽形容的,他們什麽都知道。
我們邊吃邊聊,大部分都是她說我聽,偶爾我會問幾個問題,她吃東西的姿勢很優雅,坐姿端正, 我猜她的家境應該不錯。
“徐明,你不是混血吧?”
“嗯?”
“卷發、深眼眶,你看上去根本不像中國人。”
“有人也這麽說過,”我說,“但我不是混血,我是地道的杭州人。”
我問她是哪裡人,她是武漢人,她還告訴我,她住在沌口的萬達廣場,那兒離她的父母家很近。
“我知道那,”我說,“我有個朋友也住在那附近,萬科翡翠玖璽。”
“哦?住在那個小區的人和東風公司幾乎都能扯上點關系,”她說,“你朋友叫什麽?說不定我認識。”
我搖搖頭,不知不覺的就想起那久遠的記憶,那些我認識的人,那些酩酊爛醉的夜晚,那種我曾經過過的日子,很久以前了吧,也或許沒那麽久,常有人以為只要時間久了,難過和痛苦就會消去,不會的,這根本就不會發生,它們會一直在那裡,等著你,只要你需要,它們就會浮現出來,刺痛著你。
“我朋友,”我說,“他已經去世了。”
“啊?對不起。”
我擺擺手,說沒關系的。
“徐明,你好像不喜歡談論自己。”
“不會啊。”
“但你表現出來就是這個樣子。”她說,“我猜,你一定有很多秘密。”
我抬頭看她,她也盯住我的眼睛。
“小龍人。”我說。
“什麽?”
“小龍人主題曲。”
她想起什麽似的,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她笑起來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