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師靜等九浪港港司葛公達和一眾文吏查閱文冊,不敢發出聲音。
當他稟告丁午號的時候,葛大人就稍顯慌亂了,急急忙忙地翻閱幾年前就收納好的文冊。
“逆乾支記名的船,我記得的,在哪呢?”葛公達念念有詞。
“大人,找到了。”一個文吏舉起發現的記錄。
葛公達拿到卷宗。果然是朝廷直批的要務,他正六品的官職在對這艘船無權負責,得請更高品級的官員來交接。
再往下查閱,甲醜、乙子、丙寅……對了,丁午號,定安三十五年奉命遠洋航行。歸國後必須要從三品以上官員安置和交接,由少使及以上的探察司長官負責安全。
“他們確定沒有文書憑證?”葛公達讀完卷宗,明白此事重大,忙問督師。
“確實沒有,所以我安排人先看住了船。”
“好,你再派些人手,不能讓丁午號出問題。可以直接請竹排口的弟兄們幫著看船。”葛公達又指向其他文吏,“你,拿著這冊記錄去請知府大人,讓知府大人去請雲舟先生。若是知府大人不在,你自己去請雲舟先生也行。”
又指向文房另外一吏,“你去探察司請少使大人來港一趟,就說是有直批要務,讓少使大人做好準備。”
浪州港的官員紛紛忙碌了起來,葛公達忙亂之中,突然想起什麽,抬頭髮現督師早就領命去找人了。
葛公達自知失誤,暗道一聲壞了,大喊,“來幾個活人,去港上找丁午號的船員,把他們請到衙門來。”
洪維等人走回船的時候,丁午號已經被港衛隊圍住了,自家的船員已經被“請”下了船。
洪維以為是沒交那五十兩銀子的緣故,拱手走到衛隊面前。
“兄弟,這是怎麽回事?之前督師也沒說不讓我們自己船員回船啊。”
衛兵不動聲色:“長官吩咐,要嚴加看守丁午號,不得有人靠近上船。”
船們一聽,激動了:“咱自己船為什麽不讓回啊?”
衛兵不再搭腔,洪維止住眾人,轉身問他:“這裡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們這裡誰管事?”
衛兵三緘其口,不搭理洪維。
突然在堤岸上,遠遠走來一片人,為首的人高喊“都擠在那幹什麽呢?這裡我們竹排口接管了,無關的離船遠一點!”
走近了,為首壯漢看到有七十余人,詫異了一下,不再那麽高調,拱手向前走來。
“大家想來就是這大船上的兄弟們了吧,不知道船老大在哪?”
楊先鋒走上前,“我是船指揮,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在下竹排口賈效,今天帶著兄弟們過來,實在是不好意思。衙門的大人請我們來看管這支船,任何人不得靠近。具體是要做什麽,咱們也不清楚,但是煩請各位不要讓我們難做,大家和氣生財?”
眾人看向楊先鋒,楊先鋒倒是看向洪維。
別的事情都可以商量,船的事不能通融,洪維搖搖頭。
楊先鋒直接說到:“這事情沒得商量,我們受命在身,人船不離,還請官爺和江湖上的兄弟理解。”
賈效無奈地搖搖頭:“真不能給一個面子?”
洪維也同樣無奈,
怎麽回來還沒兩個時辰,誤會啊瑣事啊,一件接著一件。 交涉無果,賈效只能拿出在江湖混跡的絕招——再退一步。
“這樣,我看這事本來也不好講道理。你們護著自己的船實屬天經地義,咱們被衙門老爺要求實在迫不得已。要不就用江湖上的規矩?”
凌奇力哼一聲:“說了一大堆,無非就是要動手嘛,怕了你們不成?”
賈效拱拱手,作為一個成熟的江湖人,他輕易不會被言語激怒。
“那位兄弟說得好,江湖規矩就是比拳頭。但是浪州港灣重地,洋人又多,在這裡聚眾鬥毆一來影響港口運轉,耽誤了這些來往的生意船隻,而且搞不好還有運輸重要物資的官船,想來這不是好漢所為。”
賈效的目光從凌奇力轉到楊先鋒,“二來,這裡洋人眾多,家醜不可外揚,在洋人面前同胞相殘,未免丟人現眼。”
洪維倒是覺得眼前這兄弟很有意思,像極了當年帶他走鏢,和各路綠林好漢左右逢源的父親和鏢師長輩們。
凌奇力嗤笑一聲:“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打不打?”
賈效雖沒有得到好臉色,但是一通長篇大論下來,好歹沒有弄成群毆,心裡鎮定下來。
他臨時受命,隻帶了四十多號兄弟,其中有些孩子剛入門沒幾天,手生得很。
萬一真和這幫在海上吃飯的硬漢子打急了,幾月不能下床,不能養活自己事小,身後這麽多兄弟總要吃飯養家的。
眼下第一就是盡量不要鬧大,第二就是要拖,拖到幫主帶更多弟兄過來,也許這些船老漢就會接受和氣生財了。
賈效順著凌奇力的話就往下說:“江湖人當然是武不離身。這樣,我們不妨各出一人切磋一下。哪方輸了就讓一步。怎麽樣?”
賈效身高體壯,自幼學武。竹排口作為東南一帶大名鼎鼎的幫派,他作為一個剛來幾年的外地人,能當上小頭目正是因為他武藝不俗。
竹排口幫主綽號刀邪,是東南絕對數一數二的快刀高手,賈效經常受幫主指點,近來在切磋中,已不遜色太多。這次比鬥,他信心滿滿。
楊先鋒和洪維低頭私語,楊先鋒心裡還是想仗著人多,拒絕這種荒謬的約定。洪維倒是不這麽認為。
作為半個老江湖。他大概能感受到賈效心裡的盤算和試探,眼下雙方兩邊表面上一方誓要守船,一方要按衙門要求辦事,其實是被一些規矩架住了,不好下台。
洪維的直覺告訴他,衙門不會做出什麽對船不利的事。
按理說,雙方大可各退一步,哪怕席地而坐,就在這等衙門的人到了,問清來龍去脈就是了。
可偏偏,事情的發展導致不能這麽做。
船員這邊,在這事上大部分人都不能接受退讓,哪怕是洪維下命令,也很有可能出現反對的聲音。
出海這些年,大夥都在海外搶了或者尋了不少值錢寶貝,回來以後夠養自己五輩子了。沒人會把未來的希望交給不認識的江湖幫派。
三年同生共死的船員都不一定會遵從洪維,對方那邊的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是兩個群體的衝突。
另外,如果真的有一方願意退讓一步,難保對方不會得寸進尺,要求更多。
比武是個可以接受的台階,讓誰來呢?
凌奇力本想自告奮勇,但眼下的拳腳比鬥,不能持械,他不擅此道,隻好退後一步。
於聲和楊先鋒也想出戰,但看到洪維正在摩拳擦掌,兩人對個眼神,也只能放棄。
洪維向前一步,拱手作揖:“誰來?”
賈效也向前一步,
“竹排口首槳,賈效。”
“丁午號舟師。”洪維想了想,決定還是說了出來,“合義鏢局趟子手,洪維。”
說完, 洪維低喝一聲小心了。弓步低手擺好架勢,等待賈效調整呼吸。
賈效來不及多想這個似曾耳聞的合義鏢局,右手停在身前,向前一步,右手一抬,做半圓回到腰間,緊握成拳伸出。一步一抬手,作勢剛猛有力,力道節節上升。
走了六七步,下一拳直奔洪維面門而來,洪維低頭抬手擺臂,右手向賈效胸口刺出,被賈效用左手擋住。
先前賈效撲空的右手轉突為捶,想靠大力連洪維的左手和後腦一並砸倒。
但洪維在這麽兩人如此貼近的情況下,輕輕跳起,右手彎曲用手臂和肘部去對抗賈效下砸的右捶,順勢在賈效面前完成了一次側向翻轉,左手撐地借力,身體從彎曲到突然繃直,雙腳一蹬,踏在賈效的左臂和右肩上。
賈效向後踉蹌摔倒,又快速向後一滾起身,然後猛虎一般撲向前,他知道洪維在蹬出腿以後是背身趴伏在地的,只要能抓住機會就能壓製他。
然而洪維就地一個半翻,以頭和右手撐地,故技重施一般快速彎曲全身,然後蹬腿。
賈效速度實在是快,若是剛才起身前撲稍慢一些,必然被洪維這下蹬到面門,而實際上只能滑著賈效的腰腹踩空。
眼看一腳不中,前撲而來的賈效似乎要製服洪維,卻沒想到洪維左手一探,扼住賈效剛被踢中的右肩。雙膝一撞,竟然借著賈效前撲的力量將他翻轉壓製。
隨著賈效摔落在地,洪維並沒有順勢跪落在賈效肚子上,只是選擇半蹲在賈效身邊,右手成拳停在賈效眼前一寸。
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