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月的一句話,讓陳山怔在了原地。五十二年前,也就是自己剛剛接任城隍的第二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側,憑借全天下獨一無二的追蹤之術,全力幫助自己清剿陰間匪患的中年大漢,還有那個纏人的小月月,在腦海中浮現,黑風山的激烈打鬥、清涼山寨的勸降招安……一幕一幕地在眼前展現。
“喬月,你父親呢?”陳山已肯定站在自己身側的就是喬月,否則也不會在人海之中一下子就把自己給認了出來,看來她已盡得其父親的真傳。
“父親他……他早已……魂飛魄散了!”喬月強忍著悲痛,差一點哭出聲來。
“此地不宜談話,且跟我走!”陳山趕緊出言,止住喬月的哭聲,大步地向前走去。喬月見狀,也知老爺身份特殊,再加上自己的身份敏感,也不敢太感情用事,努力地克制著自己,緊緊地跟著陳山向前行去。
二人一進城門,裝作普通閑漢在城門處遊蕩的鄭奇和另外倆個軍中好手,見陳山大步在前,渾身難以壓製的殺氣若隱若現,後面緊緊地跟隨著一個黑衣女子,便馬上緊張了起來,地仙的法力全部調動起來,蓄勢待發,同時伸手入懷,緊握衣服下的槍柄,快速地向陳山身邊靠了過來。
陳山看到鄭奇等三人快速地靠了上來,趕緊打了一個手勢,阻止了三人的舉動,傳音給鄭奇:“不要驚慌,跟上來!”
鄭奇得令,跟隨在陳山和喬月身後,另外倆人也散在陳山和喬月兩側,緊緊地跟著。鄭奇邊跟著,邊緊緊地盯著喬月,只要喬月有絲毫不軌動作,鄭奇準備著隨時暴起發難。
一行五人,陳山居首,在大街上快速地穿行著。陳山想找一家大一點的酒樓,好坐下來好好問一問喬月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竟然連千行宗宗主喬明遠都魂飛魄散了?雖說千行宗是一個混跡於俗世的修仙小門派,可喬明遠的能力,陳山還是知道的,絕不是普通的泛泛之輩,尤其是一手追蹤之術,全陰間獨一無二。當年陳山正是憑借喬明遠,才追得那些匪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得以快速平定了匪患。喬明遠跟隨陳山剿匪兩年,本領高強,能力出眾。本來天下平定之後,陳山想將喬明遠留在身邊,奈何喬明遠淡泊名利,一心隻為修仙大道,待天下大定之後,便退出朝野,重新隱入了世俗,再不出現。陳山萬萬沒有想到,當年一別,竟成永訣。五人來到一道十字路口,見路口東南角上,有一座三層酒樓,飛簷鬥拱,雕梁畫棟,甚是氣派。
“就這兒了!”陳山心裡想著,便邁步進入酒樓。此時不到人們進餐時點,樓內清靜,於三樓要一雅間,正好方便談話。同時大街上人聲鼎沸,魚龍混雜,陳山不便使用法力布置隔音結界,大街上的熙熙攘攘正好能夠掩蓋談話的聲音,此酒樓倒是一個不錯的談話地點。
“客官,幾位?”無聊的酒樓夥計坐在櫃台旁正和記帳的先生閑聊,見陳山和喬月先走了進來,又見陳山穿著普通,腰間系著布帶,還打了一個奇形怪狀的結,一看就不是富貴之人,不由地有些瞧不起陳山,有些懶散地問道。可隨後見到鄭奇和另外兩人氣勢威猛地跟了進來,緊緊地拱衛著陳山,趕緊站了起來,“這位爺,樓上請,樓上有雅座!”
“三樓可有臨街的雅間?”陳山問道。
“有!有!現在不是飯點,三樓空無一人。幾位爺,樓上請!”酒樓夥計趕緊前面帶路,將陳山等人領到三樓一間臨街的房間內。
“這位爺,你需要點什麽?”夥計見陳山坐了下來,其余兩位彪形大漢守在門外,一人緊盯著自己,只有喬月跟了進來,站在陳山旁邊,便戰戰兢兢地問道。
“小喬,你也坐!”陳山對喬月說道,陳山之所以改口小喬,也是見喬月面紗遮面,不便拋頭露面,再聯想到喬明遠的死,肯定另有隱情。
“是!”喬月依言坐下。她倒也識趣,沒有稱呼老爺二字。因為老爺二字,全陰間只有一人可用。陳山已經退位,天下皆知,現今唯有柳嬋可用這兩個字。
“將你們酒樓的招牌菜來上三道,一碗飯,再來一壺清茶。”陳山見喬月坐在了一旁,對酒樓夥計說道。
“這位爺,你稍候!”酒樓夥計見陳山發話,趕緊走出了雅間,跌跌撞撞地爬下了樓。
“哎呀媽呀!太嚇人了,這究竟是什麽人呀!那三個跟班的太嚇人了,渾身煞氣,就象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似的,嚇死我了!”夥計拍著胸口,對記帳先生說道。
“閉嘴,你這頭蠢驢!每天告訴你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你是東耳朵進,西耳朵出,一點記性都不漲。你看看那態度,前倨後恭,象個夥計的樣子嗎?要不是你娘死得早,我非讓你上大街上去討幾天吃!記住,咱們作生意的,進門就是客,那怕進來一個乞丐,也不能小瞧,能幫則幫,實在幫不上,一口飯還是有的。記住,店大欺客,是萬萬不可,誰知道人家背後站著什麽人呢!另外記住,不要輕易泄露客人的信息。剛才那幾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瞧瞧你那驚慌失措的樣兒,還跑到我這兒胡咧咧,讓客人聽到多不好。人家進來吃飯,咱負責給人家做飯,僅此而已,其它的,什麽都沒有!記住了嗎?”記帳先生低聲訓斥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外甥。
“知道了,舅!我趕緊去通知後廚給客人做飯。”夥計邊說邊向廚房走去,平時那聲嘹亮的唱廚聲也不用了。
雅間內,喬月見酒樓夥計和鄭奇都退了出去,急忙又站了起來,“噗通”一聲跪在了陳山面前,悲聲說道:“老爺,你要為我報仇啊!”緊接著,淚如泉湧,“吧嗒!吧嗒!”地滑落臉龐,滴落在地面上。
“小點兒聲,你先起來,呆會兒再說!”陳山趕緊讓喬月起來。
喬月起來後,又坐在凳子上。
“千行宗遠在南域最南端的甘涼府,距淮慶府有兩千裡之遙,你怎麽會出現在淮慶府城門口等我?”陳山問道。
“老爺,一言難盡啊!”喬月剛一張嘴,淚水又要決堤而出。
“喬月,你先控制好你的情緒,有再多的淚水,也應該等報了天大的冤屈以後再哭。你現在未語先落淚,什麽時候才能說完?你也知道,我每天往返於陽間與陰間,事情很多,沒有太多的時間可浪費。”陳山語重心長地對喬月說道。在他的心裡,喬月就象是自己的一個晚輩,還能耐下性子來開導。要是換做別人,恐怕連他的身都近不了,更別說坐在這兒去交談。
“是,老爺!”喬月趕緊擦了擦淚水,面色堅毅了起來。
“你先等一下。”陳山示意喬月,然後對門外說道:“鄭奇,你進來!”
守在門口的鄭奇應聲推門而入,“老爺,有何吩咐?”
“在外面守好,夥計端上飯菜來,你們自行處理掉,把水送進來就行了!”陳山吩咐道。他要那些飯菜,只不過是掩人耳目,他自己不能吃,喬月又處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更不可能去吃。
“是,老爺!”鄭奇退出去不一會兒,就送進來一壺茶,退出後關上屋門,屋內靜靜地隻留下了陳山和喬月二人。
“這回說吧!”
“是,老爺。”喬月醞釀了一下情緒,便開始向陳山述說起來,“老爺,一切事情,都源於二十二年前的一件事引起。事情是這樣的……”
隨著喬月的敘述,陳山逐漸地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在二十二年前一天,千行宗宗門內,突然闖進來一批陌生人。陌生人抬著一男一女,自稱是來自淮慶府的商人,來甘涼府做生意。被抬的一男一女是夫妻二人,因二人外出遊玩時,貪戀一處美景而誤入瘴地中毒,四處請醫藥郎中治療,但收效甚微。聽說千行宗內有治療良方,便急急忙忙地抬了過來,希望千行宗能夠施以援手。
千行宗內,修煉追蹤之術,時常需要進入各種險地,自有各種藥物。喬明遠問明情況,察看了一下病人,果然是中了瘴毒,男的還有救,但女的已回天無力,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間。
喬明遠向眾人說明了情況,並找了當地地保作證,全力施救,最終未能救下女子,男子倒是救了下來。
男子名叫沈鈞,由於體內毒素一時不能徹底清除乾淨,便暫住在千行宗內調理。沈鈞家中尚有一幼子,他見自己獨活了下來,痛失愛妻,又無法回去面對幼子,整日鬱鬱寡歡。沈鈞的不幸遭遇引起了喬月的同情,時常找沈鈞說話,開導於他。一來二去,兩人也熟識了起來。常年在外經商的沈鈞,見多識廣,從小受父親熏陶的喬月自然也見識不俗,兩人很有話題可談,再加上沈鈞儀表堂堂,沈鈞又是心裡空虛的時候,時間一久,兩人便暗生情愫。
開明的喬明遠察覺到了女兒的感情變化,也未加阻止。畢竟女兒大了,有自己的選擇權利,再加上沈鈞相貌不俗,談吐文雅,家境厚實,自己又不想讓女兒在江湖上混跡,能夠找一戶殷實人家,既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又能憑借雄厚的財富去修煉,何樂而不為。
沈鈞在千行宗內調養半年,身體才徹底恢復。臨返回淮慶府時,和喬月約定遲則三月,多則半年,定來上門提親,風風光光地把喬月娶進家門。
沈鈞返回淮慶府,並未食言,在喬月患得患失地等待了三個月之後,果然返了回來,風風光光地把喬月娶進了家門。
嫁入沈府的喬月,勤儉持家,看護沈鈞幼子,體恤下人,頗得一家人愛戴。沈鈞一心在外做生意,憑借著靈活的頭腦,再加上家中有一個修仙的夫人坐鎮,生意做得是風生水起,幾年的功夫便做到了淮慶府首富的地步,並擔任了淮慶府商會會長一職。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生活了八年。八年後,隨著沈鈞幼子的長大,日子便不平靜了起來。沈鈞的幼子沈國良心胸特別狹隘,長大後的他總是認為自己母親的死跟喬月有關,認為是喬月勾引其父在先,後加害其母親、意欲奪其家產在後,對喬月橫眉冷目了起來,攪得家無寧日。善良淳樸的喬月幾次勸解,可沈國良根本聽不進去,一意孤行,偏執偏聽。喬月見勸解無果,便告知沈鈞,希望沈鈞勸解一下。可如今早已做大的沈鈞對此事不聞不問,置之不理,寒了喬月的心。從此後,喬月忍氣吞聲,夫妻之間的感情也冷淡了下來。
忍氣吞聲的喬月在沈家又捱過了四年。這一年的一天,南域巡檢使趙剛突然微服到訪家中,並在書房中與沈鈞二人商談了很久。
趙剛的到訪,引起了喬月的警覺。自古官商勾結,終無好事。生性善良的喬月潛到了書房附近, 利用自己修煉有成的耳聰目明,將二人的談話聽了個徹底。原來趙剛前來,是受行政院張超所托,持張超的手諭,要沈鈞聯合所有商家,大量地收購百姓家中的存糧,運到指定的地點,並許諾事成之後給與二成的利潤。沈鈞見有大利可圖,便當即答應了下來。
趙剛走後,喬月便去勸說沈鈞,不要參與此事,以防全家卷入朝堂爭鬥當中,淪為犧牲品。可早已被利欲熏心的沈鈞那裡聽得進去,當場和喬月反目,並聲言娶回一個喪門星,攪得家無寧日,如今又阻自己財路,十足的敗家娘們。
受盡屈辱的喬月,再也不想在沈家多呆,收拾行囊就準備回娘家。氣急敗壞的沈鈞怕事情敗漏,便召集看家護院,意欲囚禁喬月。
悲憤的喬月,見沈鈞如此不顧夫妻情義,恩斷義絕,自覺夫妻緣分已盡,便殺出沈府,返回了甘涼府。
返回甘涼府的喬月,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親。喬明遠感覺事情重大,牽涉甚廣,陳山又早已不在陰間,無有庇護之人,趕緊召集門下六個弟子,讓大家趕緊搬遷,另尋駐地,隱姓埋名。
六個弟子有五個聽從了師傅的建議,領著全家,搬遷異地,一人因眷戀故土,沒有搬遷。喬明遠等人搬遷沒幾天,沒有搬遷的弟子一家便遭到了滅門,一家人盡遭毒手。氣憤的喬明遠安頓好家眷,叫上了兩個弟子和喬月,北上淮慶府,去向沈鈞尋仇。無奈沈鈞身邊有多人守護,報仇未果。見報仇不成,喬明遠就邊破壞沈鈞的收糧行動,邊伺機刺殺沈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