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酷暑炎熱，大會在晚上舉辦，當菲蒂爾來時，大多數人已經到了。周圍黑乎乎的，只有一些火把和蠟燭照明，菲蒂爾只能隱約看到廣場裡的景象。在書吏的帶領下，他們很快找到了座位，在廣場的西面，從這裡可以直接看到平台。營造官當然不會給使者的仆人安排位置，畢竟賓客們的座位都已經不夠了。胖子和瘦子只能在旁邊找塊石頭坐下。

　　書吏接待好他們後就去忙別的了——這些人每天總有一堆莫名的事情要乾，比如整理史籍、養花翻書之類，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國王沒有為他們安排太明確的任務。今晚沒有月亮，憑著星光，能勉強看清眼前十幾米。平台上空蕩蕩的，索卡琳大概還沒有來，瘦子正靠在後面的一塊大石頭上，手指撥弄著上面的青苔。菲蒂爾沒看見胖子，廣場東邊有片椰子林，他估計到林子裡打鳥去了。

　　離他近的幾名賓客顯然沒有要跟他搭話的意思，菲蒂爾閑得無聊，開始思考索卡琳所謂“選拔”的具體標準是什麽。洛那塔尼說過，祭司要選出一名“記憶力卓越”的人做她的助手，且這名助手的作用顯然十分重要，讓索卡琳不惜提前公民大會的時間來進行選拔，菲蒂爾想，當然也不排除這家夥是急性子的可能。隻選一位助手，那說明考驗標準一定很高，至少能淘汰掉大部分人。他看向頭頂的一面旗幟，金橙底色和鐮刀狀圖案在夜裡尤為顯眼。

　　現場突然一陣騷動，菲蒂爾連忙抬頭看去，一位身著黑色披肩的老太太正站在平台上，她的袍子拖得很長，像條毛毯一樣向後延伸出很遠，僧侶們在後面扶著袍子的衣角，防止它垂到平台下面去。索卡琳的頭上戴著一種樹葉冠，它由七種在長峽常見的植物編織而成，在頭冠兩旁還鑲有綠松石和黃銅，寓意長峽地大物博，礦產豐富——這是洛那塔尼告訴他的。雖然聽上去不錯，但當菲蒂爾真正見到這種樹葉冠時，還是被它“驚詫”到了。從他這個位置看去，索卡琳的頭冠就像是個鳥窩一樣亂蓬蓬的，幾根枯萎的藤蔓歪歪扭扭地別在幾片剛摘下沒多久的深綠色樹葉上，青色的枝條就像螳螂一樣趴在頭箍邊，盛在冠頂的白藤花乍看上去就跟鵪鶉蛋一樣。綠松石和黃銅都是很好的裝飾材料，但跟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映襯到一起時卻十分難看，就像是沼澤裡的荷花，雖然美麗，卻被淤泥給糟蹋了。

　　索卡琳的身上還佩戴著一些首飾，但離得太遠，菲蒂爾看不清它們的模樣。笨拙肥大的長袍包裹住了索卡琳瘦弱的身軀，她的臉色蠟黃，手臂枯槁，很難想象這是個六十歲不到的人。碧藍色的眼睛如星星般明亮，若堅冰般刺骨，幾乎沒有眼白。菲蒂爾每次看向她的眼睛時都會感到不適。

　　索卡琳把手搭到平台邊的柵欄上，拿出一卷書，演講起來，聲音不算大，但也夠讓前排的人聽見了，後場的人基本沒有什麽發言權，聽不聽得見都無所謂。瘦子對這場公民大會很有興趣，在用小刀刮完那塊石頭上的所有苔蘚後，他趕到菲蒂爾的座位後面旁聽。

　　“長峽王國和布達森公國及其他友邦的自由人，在場的公民，國王的忠誠追隨者與其他外邦人，本月的公民大會由我，多爾·浦雷斯特名譽大公，南方唯一合法的喀吐祭司，紀予和格裡芬的仆人，長峽城所有僧侶的主人，公民擁護者索卡琳·努爾貝克·艾裡斯·浦雷斯特來主持。格裡芬需要一名過目不忘的仆人，這會對他有很大好處，

因此他將這項重要的任務交給了我。在諸神的注視下，我會代表格裡芬神選出在場公民中的最卓越者。而我肉眼凡胎，不能全視全知，只能通過公選的方式，用最客觀的方式來選出這個人，他會成為我的助手，”索卡琳指了指最近的一面旗幟，“記住這些旗幟所代表的家族，四分鍾之後，我會將它們全部撤下去，並挑選其中名望不盛的幾個。 之後我會報出它們的名字，候選者如能全部猜出這些家族旗幟的代表元素，即可通過。“現場一片嘩然，不少人開始與同來的夥伴竊竊私語，一些人用疑惑或氣惱的眼光看著浦雷斯特，廣場上的氣氛頓時凝重了很多。　　“主人，您有把握嗎?”瘦子把頭貼到菲蒂爾耳邊，聲音小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得到。

　　“鬼知道有沒有把握。不過看起來大家都沒把握，咱們也不用太擔心。第一輪不會讓我上的，靜等看戲便好。“菲蒂爾的話還沒說完，瘦子的注意力就被他右手邊的一個白胡子老頭吸引了過去，老頭倚在座位邊，嘴裡不知在嘟囔些什麽。除了莫奇之外，還有六七個人的目光也朝他看去。

　　菲蒂爾正想挪椅子，一股咒罵聲就從他西面傳了過來，顯然是那個老頭髮出來的。聲音雖然不大，但也夠鄰裡左右聽得清清楚楚。

　　“狗娘養的索卡琳，天殺蠢貨開的公民大會！庫裡斯庫王國大兵將至，卻還有人在此宣揚妄圖分裂長峽的議案！索卡琳·努爾貝克也是幫凶，她早就應該把涅特瓦吊上絞刑架！罪人依然逍遙法外，叛徒板正自信地坐在我身旁。格裡芬如果想讓長峽的盛世延續下去的話，快快降雷劈死他們！”白胡子老頭說得倒是激動，僅剩的幾根頭髮也隨微風搖擺——好像還掉了兩根。但周圍的客人不買他的帳，聞訊而來的大多也只是看熱鬧，沒有一個人要支持他的意思。索卡琳在平台上，也猜出了這家夥十有八九沒說什麽好話，但為了公民大會能繼續下去，她還是決定暫時當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