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少有人真正見過世界的極北之地，對於所有維魯特大陸上的人來說，霍氏人的居住地往往就是旅途的盡頭。那終年雪披的領地，自“黎明”之後就少有人到達了。揚雪營就矗立在這樣一塊荒土上，它是所有烏基姆人唯一的永久居住地，任何被世界拋棄的人也會來到揚雪營，弑神者團體會把他們當作自己人來看待——至少一半的弑神者由這類人構成。

　　從遠處看，很難分辨出揚雪營與其他小山包的區別。由松木和樺木簡單堆成的圍欄上鋪著厚厚的雪，自打它們被搭起來就沒人清掃過，因為只要再下一場雪，他們的努力都將白費。圍牆內的房屋多為石質，至少有三分之一沒在地下。為了省事，烏基姆人往往會在采石坑上築屋，他們把這些坑洞當作地窖和臥室，當冬天實在難熬時，他們也會住在這些地穴裡面。

　　弑神者團體是烏基姆人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黨派，揚雪營內居住著三千多人，其中超過三分之二屬於弑神者，再加上極北南部旅居的弑神者，他們最多能號召到七千人以上。這個群體之所以能如此壯大，來自於他們對洛迪維人銘心刻骨的仇恨。為了生火和鍛造，揚雪北營有一處深坑，經過上百年的挖掘和改造，它的深度已經達到了兩百米，上面有隔冷層，可以通過梯子上下，弑神者團體將能否在深坑裡爬個來回當作新兵入選標準。深坑底部比上面要熱上四五度，雖然在一年的多數時間這裡依然在冰點以下，但好歹比直面冰雪要好得多。

　　極北雪原並非一片死寂，麋鹿、狐狸和松鼠一類仍在此地流連，烏基姆人與霍氏人的關系不算太差，在食物稀少的時候也會派人去與他們交易，揚雪營附近有一處比較淺的銅礦，霍氏人很樂意用少許谷物和蔬菜為籌碼，來交換到大批的黃銅。

　　塞申·佛朗迪正坐在他的地穴石屋裡面，外面正下著雪，地面上鋪著草皮和薹草。地穴裡有張矮桌子，桌旁整齊地擺著四張狐皮墊。會客、吃飯、寫作、讀書都在這裡進行，可謂一桌多用。端著皮革紙翻看著——這算是烏基姆人的一種發明創造，他們沒有造紙的技術，而霍氏人又將莎草紙的價格抬得很高。因此多數情況下，他們只能將皮革打磨得光滑一些來當作紙，用一根小木棍插上狼毛作筆，再用從烏賊身上取下來的墨水來寫字。用這樣的方法寫出的字體往往很大，很難寫出精細的文字，墨水一般也不純，裡面常常混著很多水，字體也很淡，需要反覆描繪。因此他們的文書往往非常簡單，基本上只有本族人看得懂，有時候甚至會用圖畫來表示。

　　塞申的身邊有一把椅子，上面凌亂地擺放著幾封信。他在皮革紙上描畫了一會兒，又舉起信封來仔細端詳，檢查是否有錯處或不妥當，亦或者一些不該存在的墨點和劃痕，但凡有一絲缺漏他都會設法重寫，信封紙比較珍貴，他就用修補手段來盡量讓自己的作品盡顯完美。在多數烏基姆人眼中，塞申的這種執著實屬病態，但他也因此被弑神者團體選為外交和情報官——因為整個揚雪營沒誰比他更能較真。在與木裡西浦的談判中，雞蛋裡挑骨頭是好品德。

　　“斯內格·穆塔特，我在遠濱城為您帶去真摯的問候。您的能力如此出色，輕而易舉就能辦到別人束手無策的難事。您的判斷如此準確，您把握住了最精確的時機，您的語言堪稱藝術，輕松地將目標誘騙到了您的據點。按照約定，請您返回百邦城邀功，

同時將我應得的那份獎賞分與我，萬分感謝。”署名是索瑟·弗蘭克。塞申看了幾遍，覺得沒什麽問題，便又拿起下一封。　　“穆塔特，祝你安康，盡管您在斜谷的追捕工作沒有成功，但我相信功夫不負有心人，希望您能夠超額完成總督給您的任務，我在此祝福您。”署名如上，塞申看了兩遍，將“相信”改成了“堅信”，又在幾個地方加了兩筆，隨後又開始讀第三封信。

　　“皮爾卡的菲蒂爾，為您帶去問候。您不必詢問我的來歷，因為您此刻已然自身難保，百邦城的寓所就如監獄，近衛軍正時刻盯梢著您。如果沒人來幫助您的話，不日後或許便會是您的滅頂之災。我是對您有利的人，我會為您指一條明路……”沒有署名。塞申看到這裡時皺了皺眉，將這封信丟在一邊。

　　“我真是需要休息了，連這種低級錯誤都能犯，”塞申伸了個懶腰，“真不敢想象我要是把這封信錯遞給穆塔特會怎麽樣，現在還沒到這封信派上用場的時候。”

　　“部長，團長來問您的下一步計劃如何。”來了個團長的人，塞申招手請他進來，靠著個狐皮墊子坐下了。他將剛才的皮革紙放在桌上，讓自己和傳令官都能看到。

　　“我簡略地畫了幅地圖，”塞申指著紙上的幾個黑點說，“這三個點由上至下代表揚雪營、北望城和百邦城。我們在最近的一場會戰中控制的北望城，但我想團長也知道，以弑神者的兵力，很難守得住。 且不說我們還有很多士兵在雪地上與洛迪維人周旋遊擊，僅憑現在北望城的駐軍也很難敵過木裡西浦的數萬大軍，我想團長派你來就是為了此事。”

　　“團長希望了解你的意見，以便他決斷。”傳令官點了點頭。

　　“佛裡卡是不會放棄北望城的，在木裡西浦激進派從來都是主流，更有羅柴斯和格魯這樣的家夥煽風點火，在這些人眼中，奪回北望城遠比在拉鋸戰中擊敗我們更重要。畢竟好歹也都是一幫老妖精，連路邊的乞丐流氓都知道，在極北烏基姆人才是王者，他們的軍隊一旦深入雪原，只需一場暴風雪就能成冰棍。因此盡管他們的軍隊遠比我們要多，但弑神者依舊佔據主動權，”塞申道，“所以——我們接下來的戰略，在必要的時候，放棄北望城不一定是錯事，想辦法牽製住洛迪維人才是最重要的。預言家計劃現在進展順利，未來我們或許可以裡應外合攻破百邦城。”

　　“……目前團長對穆塔特的能力依然抱有懷疑，他不確定這個洛迪維人能否辦成，所以他希望您再給出一個僅憑我們就能辦到的第二計劃。”

　　“嗯……繼續讓遊擊隊牽製住敵人的大部隊，另派出精銳趁百邦城空虛時奇襲——這是在第一計劃全面失敗時的最優解。”塞申也是很苦惱，他也不想把計劃成功與否寄托在幾個外人身上，可弑神者與木裡西浦的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不用點詭譎之計很難有取勝的可能。

　　“那我回去通報團長。”團長的命令顯然很急，傳令官沒有在塞申的家裡多留，冒著小雪去回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