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蘇葉拉了楊同去了西首房中,要讓他去見識自己的“寶庫”。
二人進了房來,只見屋中擺了張桌子,上面有紙有筆墨。其中一張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了:“雪花飛六出,先兆豐年”幾個字。
楊同喜道:“這句話我也學過,我先生教我寫的時候,說這是我朝程允升先生的幼學樹林裡的話!”他年紀還小,又剛識字,把《幼學瓊林》記成了幼學樹林。
蘇葉道:“是啊,我爹每天逼我寫字,說是書中有很多很多的道理,還可以看懂他的醫書;可是我並不想懂很多很多道理,更不想每天給人看病啊!看那麽多書幹什麽?”
楊同問道:“你爹爹書很多嗎?”
蘇葉道:“可多了,你看到最東邊那間廂房沒,裡面密密麻麻全是醫書,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不過也好,我爹爹看書的時候就不會罵我或逼我寫字,我就可以去玩我喜歡的啦;他常笑自己是個書癡呢!”
“嗯……快過來,我給你看一些小東西!”
楊同走過去,見那裡擺了很多搪瓷娃娃,還有繡花手帕、小梳子之類的女孩之物。他是個男孩,頓覺得索然無味,心想這些器物有什麽好玩的,蘇葉妹妹就像撿了寶貝一樣。
轉過身去,突然眼前一亮,只見屋子角落有個木架子,上面堆了很多東西,卻都是些彈弓、小弓箭、竹馬之類的東西,在角落裡沾滿了灰塵。
楊同一件件拿起來把玩,不勝歡喜。說道:“哇!這些東西你怎麽不玩呀?誰給你做的?”
蘇葉說道:“唉……那些玩意兒都是猴兒哥哥送給我的,他每次來都送我這些,我卻不很喜歡,就隨手放那兒了!”
楊同驚訝地說道:“什麽猴兒哥哥?是猴子嗎?”
蘇葉笑道:“和猴子差不多了,上躥下跳的,一點都安靜不下來!他住在這附近的另一個山谷裡,是那個薛伯伯的兒子,薛伯伯讓他來向我爹學習寫字,不過字沒學會多少,每天盡是搗鼓這些沒用的玩意兒。”
“我爹爹常搖頭歎道,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蘇葉學他父親閉上眼睛,搖頭晃腦的說道。
二人頓時大笑起來。
楊同不禁對那個“猴子哥哥”頗有好感。心想他會做那麽多東西,才真是好玩。
兩孩子經過半日相處,彼此熟絡了許多,楊同生於官宦之家,見識頗多,講一些好玩的物事,聽得蘇葉很驚奇,什麽煙花火炮、糖葫蘆、耍猴聽戲這些,讓蘇葉百般神往。
二人正玩得開心,聽到陶長珠呼喊,才手牽著手過來。
二孩方才啟蒙,自然也識不了多少字,四個臭皮匠翻來覆去研究半天,連猜帶蒙,終於勉強湊齊了一方。幸好藥櫃上張貼有紙片,存有藥名,倒也不至於拿錯。
不知增減,陶長珠隻按藥方上的用量分別稱了,放入瓦罐。二童協助扇火,煎得濃濃一碗藥汁遞給霍平。
霍平正自煎熬難忍,當下也不多言,接過來一飲而盡。
過了半響,突然腹中劇痛難忍,如刀子刺入一般,霍平支持不住,身體打顫,翻來覆去,口中雖然強忍不作一聲,卻汗流如注,表情十分痛苦。
幾人嚇得不輕,連忙跑去問那蘇郎中,誰知他只是乾笑幾聲,並不說話。
三人提心吊膽,守在霍平身前。霍平半昏半醒,只是喊痛。又過了半響,霍平漸漸覺得疼痛略減,一股清涼之氣從上往下,燥熱漸退。隻覺得口唇乾渴,
楊同端了一瓢水來給他喝了一通,隻覺煩悶之感大減,掌毒已隨汗水揮散大半,只是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來。 幾人放下心來,楊同就陪霍平在隔壁找張床睡了。那一溜草房有好幾間,倒也不覺得擁擠。陶長珠卻另走屋後幾十丈遠處,另有一間獨立小屋裡歇息。原來她雖然暗戀蘇郎中,卻以禮自持,在不遠處蓋屋另住。
次日,陶長珠故技重施,又去問了新傷的醫治之方,那蘇郎中倒也不吝嗇,又說了藥方的出處,也不來過問。四人免不了又切磋一番“文學”,抓藥給霍平吃了。
那蘇郎中性格雖然古怪,藥效卻很不錯,到了第二天下午時分,霍平感覺輕松了許多,已能坐起來了。除了咳嗽和渾身無力,說話已與常人無異。
原來中醫一道,是中國傳了幾千年的瑰寶,講究陰陽調和,五行生克之道,分表裡寒熱。用藥更是講究辯證治療、君臣輔佐,藥性中和等,幾人不懂醫術,照搬醫方,先大量用二花、大薊等寒涼之藥,煎製過濃,根本沒有悟到“涼初透”這個“初透”的奧義,導致霍平寒氣入肺,後來又大量用三七、人參、當歸等活氣補元之方,並沒有用針灸之法引散,疏導化瘀,中和藥性,導致霍平五髒受損,以後功力損減,是不如以前了。略過不提。
這蘇郎中名叫蘇元喜,曾入宮做過一些時候的禦醫,然而性格孤僻,又見不得煉丹製藥之道,後來得罪了嘉靖皇帝,被逐出宮門,來此隱居多年了。這些情況他自然知曉,卻惱恨霍平頂嘴於他,只是忍住不說,讓四人自行醫治。
下午霍平服完藥後,蘇葉又拉著楊同去“寶貝”房玩耍去了,蘇元喜不喜歡霍平,只在東邊書房裡出沒,也不理會別人,讀書但興起時,常吟哦有聲。
霍平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覺得精神恢復不少,聽得那蘇元喜拖長了聲音,子曰詩雲,興致頗高。
眼見陶長珠在一旁收拾,忍不住問道:“陶姑娘,說句實話,這蘇先生生性孤僻,行事怪異。甚難相處,恐非佳偶之選,姑娘何至於一往情深?”
陶長珠歎了一口氣,說道:“霍大哥有所不知,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本來是一名秀才,讀了很多書,但是卻屢次老是考不中,後來做了大夫,在京城很有名,很多人都來找他看病。”
“我也是那時和叔叔來到了京城,生了一場病,這樣……認識了他的。”
陶長珠雙眼入神,續說道:“我們苗人不像你們漢人,總是扭扭捏捏的,他治好了我的病,但一來二去我卻喜歡上了他。哎……也不知當時他看出來沒有,為了見到他,我總是生各種病,甚至會給別人下毒,然後帶去他那兒醫治。”
眨了眨眼,又道:“當然我沒有用我們苗疆最厲害的蠱毒,只是用一些使人軟醉或是使人生一些小病的毒草。其實,我……我只是為了多見見他,和他多打些交道,”
霍平暗暗點頭,心想我當年喜歡那個她,何嘗不是如此,每天隻盼著找個法兒同她見面。口中說道:“他接受你了嗎?”
話說出口,又不禁後悔,就是看現在的情況,二人也是各自保持了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