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耳聽前院錦衣衛破門,楊經被抓,一片嘈雜之聲,知道事情緊急。
一把接過孩子,說道:“夫人放心,霍某承楊家大恩,縱然舍了這條老命,也要保得小相公的周全!”
楊同動了一動,忽然醒了過來,望著陳氏說道:“娘,你怎麽哭了?”
陳氏苦笑道:“同兒,你不是想回四川老家去看大佛麽,我現在就讓霍伯伯帶你去好不好?”
楊同小孩心性,忙說:“好呀,好呀,每次爹爹都只是說說,卻不真正帶我去看。”
忽然想到了什麽,從霍平懷裡一掙,跳下地來,拉著陳氏說道:“娘也去麽?娘不去,同兒也不去!”
陳氏強忍著淚水道:“同兒乖,你和霍伯伯先去,娘還要等爹爹一起呢!”
說著從頭上拔下一枚亮晶晶的金釵,放入楊同懷裡內衣袋中,摸著楊同的腦袋又柔聲說道:
“同兒,如果以後你想娘了,你想說什麽,就對這支釵兒說吧,釵兒會轉達給娘聽的!將來你長大了,如果你有心愛的女孩子,你把釵子送給她,讓她替娘永遠陪伴你!”
楊同自小聰慧,眼見陳氏眼睛哭的紅紅的,平時最慈祥和藹的霍伯伯也冷著臉一言不發,心裡隱隱不安,卻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覺得就這樣走了,舍不得媽媽。
他拉著陳氏的衣角,哭道:“娘……”
正要說些什麽,霍平已聽到後院腳步聲響起,正是曹雲紹拔刀往後院奔來!
霍平連忙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左手一抄,將楊同抄在懷中,雙腳使力從房中竄出!
陳氏淚如雨下,深知今此已成永別!
“同兒,吾心愛的好兒子,隻願你一生平安喜樂!”
霍平抱著楊同剛到長廊附近,正逢曹雲紹走過來,忙裡偷襲,卻不料曹雲紹著實了得,自己抱了個孩子,掣肘不便,幾招之下,雖然打的他措手不及,毀了他一目,自己也身中曹雲紹一掌。
這曹雲紹霍平並不陌生,早年行走江湖也曾與其交手過。其人人稱“地獄火掌”,練功時常常使用毒物加入火中熏炙雙掌,輔以一身剛猛霸道的內功,江湖聞者無不喪膽。
此人司職錦衣衛千戶使,是陸炳手下難得的好手之一,不管官場爭鬥中的權貴還是江湖豪傑,喪命於其手者不計其數。
霍平受了一掌,胸腹間氣血翻湧,勉力撐在簷下,騙得曹雲紹帶人追出,卻再也支撐不住,靠在牆邊,“哇”地吐了一口黑血!
楊同在他懷裡,見他臉色不對,又吐了血,不由焦急,小聲說:“霍伯伯,你還好嗎,那壞人打到了你嗎?”
霍平忍住痛,悄悄道:“不礙事,同兒別說話,霍伯伯帶你和那些壞人捉迷藏好嗎?”
楊同說道:“好呀,好呀,上次我藏在窖裡你都沒找到我呢!”
霍平靈機一動,眼見府中人影瞳瞳,錦衣衛還在四處搜索楊府的人,抓了些雪掩蓋了血跡,帶楊同展開輕身術,避開眾人東躲XZ,一路來到後花園地窖處,輕輕掀開蓋子,把楊同放了下去,又用樹枝拂平周圍雪上痕跡,也鑽了下去,將蓋子蓋回原位。
忙完這些,再也忍不住了,又吐了一口鮮血,倚在窖壁上大口喘氣。
一口氣松了了下來,才覺得胸中氣血翻滾,肋下又熱又癢,知道毒火掌的掌毒發作了,他緊閉雙眼,耳聽上方院裡哭喊聲、吆喝聲響成一片,卻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地窖裡昏天黑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隻覺得自己仿佛置身熔爐,又夢見自己走在烈日的沙漠中,汗如雨下,五髒如焚,口唇乾裂,只是微弱的呻吟。 忽然,一片冰涼之物到了嘴邊,他張口便吃,隻覺得甘蜜多汁,說不出的解渴。
連吃了十余塊,乾渴方才稍解。
忽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小聲說道:“霍伯伯,你還要吃麽?”
霍平勉力睜開眼,從上方一絲微光裡,隱隱看見楊同關心的看著他,手裡拿著幾片菜葉在喂自己。
原來這孩子看見他暈了過去,又聽得上面人聲嘈雜,嚇得緊緊挨著他,心裡隻想:“我不聲張,我不聲張,壞人就找不到我和霍伯伯!”
過了許久,終於聽得上面人聲漸漸息弱,他挨著霍平,感到他渾身滾燙,迷糊中好像在說“水、水”,便順手將地窖中儲藏的蔬菜葉掰下來小塊喂他嘴裡。
北方天氣嚴寒,明人多有挖窖之風,用來儲藏新鮮蔬菜,有的富貴人家還會儲藏冰塊,以度來年的炎炎夏日。
霍平吃了幾片菜葉,精神稍稍恢復,聽上面寂靜無聲。稍一運功,便覺得傷處疼痛難忍。心想自己受傷不便,出去遇到錦衣衛的話難以敵手,還不如在地窖中繼續養傷。
他本江湖中人,機緣巧合下在楊府做管家多年,楊同自小便與他相熟,平時楊最甚是威嚴,又公務繁忙,很少與孩子交流,要麽就是過問功課,檢查書寫。
反倒是他與楊同更親近,他手又巧,經常做些竹馬,彈弓給他,所以楊同和他呆在深窖裡,雖然無聊,但偶爾聊天講故事,困了就睡,倒也不覺得寂寞。
時間流逝,時值初冬,這幾天陰雲密布,下了一場大雪,將地窖的位置蓋的一片雪白。
這幾日雖然官府來過一兩次,卻很難發現兩人,他們也很難想到二人居然還在裡面。漸漸的,楊府大門貼了封條,便更沒人來此了。
霍平每日打坐療傷,也好了六七成,只是在地窖裡不見天日,每天隻吃些菜葉,二人早就餓的眼冒金星。
這天一早,霍平運功一周天,感覺氣血流暢,肋下澀滯之感消去了一大半,呼了口氣站了起來,摸著楊同的頭道:“同兒,捉迷藏結束了,我們出去吧!”
楊同小孩心性, 早就忍不住了,拍掌笑道:“好啊,好啊,我剛做夢夢見吃燒雞,口水把衣服都打濕了!”
當下二人掀開蓋子,跳了出來。只見院中一片寂靜,假山和花草樹木全覆蓋上了白白的雪,茫茫一片。空氣中猶有雪片飛舞,不見一個人影。
兩人走過後院,只見幾間廳房門皆洞開,一片狼藉。來到後廚,只見鍋碗散落一地,幾個瓦罐裡一摸,有個罐裡還有些炒米,蒸籠裡有幾個饅頭,早冷得像磚頭一樣硬。
兩人不敢生火,抓些雪來融化了,就著炒米胡亂吃了一頓,又把幾個冷饅頭放在懷裡。
去灶膛中抓些柴灰,抹在自己臉上和頭髮上,二人在地窖裡數日,衣衫汙穢不堪,臉上又抹了灰,活脫脫一老一小兩乞丐。就是經常一起的人不仔細也看不出來,
霍平不敢造次,一直等到天快黑時,才帶著楊同躍出了楊府。
也不敢在附近逗留,徑直往南門方向好幾裡後,看到一座城隍廟,本想在門口屋簷下將就一晚,不料這兒早就住了一個老乞丐,看見二人居然想搶自己簷下那塊風水寶地——這兒晚上可以避雨,白天可是那些進廟上香的公子貴人進出要道,那些人免不了會突發仁心,施舍一二。
被老乞丐揮舞著竹棒趕了好幾十丈,二人無奈,隻得沿街繼續前進。
好得來到有家客棧後面,發現有一馬廄,上面鋪了一層夾樓,用來放馬兒的草料,二人悄悄爬了上去,幸虧那馬兒專心吃草,倒也沒有驚嚇出聲。在草料裡面,還挺保暖,二人將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