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兩人在草堆裡正睡得香甜,忽聽得客棧的夥計過來給牲畜上草料,看見兩乞丐睡在這裡,便把那手裡的攪草棍一頓打來,口裡猶自罵道:“哪裡來的餓乞兒,在這裡倒睡的忒香!”
二人隻得起來,北風一卷,雪花直往眼睛裡鑽。
霍平怕楊同凍著,將他一把抱起捂在懷裡。又怕人認出來,將衣服撕下一幅包在頭上當頭巾裹了。
摸到城邊上,待的開了城門,便一溜煙出了南門,也沒個方向,信步往西便走。
一路上,又怕碰到官府盤問緝拿,盡挑人跡罕至的小路走,深一腳淺一腳的。
走到傍晚,來到荒野的一個樹林裡,找一處背風的地方,撥開積雪,折些松枝搭了個簡易窩棚,找些枯草來墊在地上,又找了些柴火,懷裡摸出火石打了火,將楊府後廚帶的幾個冷饅頭烤熱,就著雪水吃了。
楊同平日裡雖然衣食無憂,本吃不慣這些糙食,抵不住這幾天連續趕路,早餓慌了,與霍平將烤饅頭分吃了個精光,倒頭便睡!
第二天醒來二人依舊不敢怠慢,霍平深知錦衣衛之能,自是離京城越遠越好,一路向西冒風雪行去。
餐風露宿,有時發個石子打隻鳥來吃,有時經過市鎮,也有好心人施舍一兩個窩頭什麽的,緊趕慢行,離京城是越來越遠了。
這時天氣也越來越冷,北風一陣緊似一陣,這天兩人冒雪走著,霍平見楊同雖小,甚是懂事,小小身形甚是倔強。
冷風一吹,他便將兩隻小手縮在胸前。
霍平心中一酸:“這孩子本是官宦子弟,哪裡受過這許多磨難,若是平時,他娘定然又是熬薑湯,又是做新衣服給他穿!”
“自己外出回來,也總是從懷裡摸出幾個核桃,幾枚糖果。”
心中不忍,伸手將他抱入懷中,展開衣袖擋住風雪。這幾天楊同偶爾問起父母,自己總以各種理由搪塞,世事如此,只能暗自歎息。
一時心中又想:“我霍某前半生闖蕩江湖,諸多不堪往事,後半生逢著楊公,隻盼隱姓埋名了此余生,誰知世事難料,我一個江湖人,終歸還是得回到江湖中來!”
忽然又想到:“我霍某當年白撿了一條命,只要一生坦蕩,快意恩仇,重回江湖又有何懼!”
想到這裡,豪氣頓生,腳步也輕快了許多。忽又轉念:“不知……不知還能不能見到……”
正在胡思亂想中,懷裡的楊同忽然說道:“娘,你和同兒一起去好不好?”
低頭一看,楊同閉了雙眼,顯然是在做夢,眼球骨碌碌的轉動。又說道:“霍伯伯,你別打小麻雀,它媽媽會傷心的!”
忽然,楊同雙腿一蹬,兩手向外一推,口中叫道:“壞人,壞人!不要抓我爹爹!”
霍平伸手一摸,隻覺得楊同額頭滾燙,全身熱的如炭火一般。楊同幼小,這些時日害怕、擔心、勞累再加風寒入體,竟發起了高燒。
霍平對於療傷解毒,金創跌打等醫理倒是懂一些,小孩生病這種事,卻沒有經驗。一時有些手足無措,隻覺得孩子身上滾燙需要降溫,隻好抓了一把雪,用布巾包了,敷在楊同額頭上。
一邊向大路走去,尋思到市鎮上給楊同找個郎中看病。
一路走去,隻覺得楊同身上時冷時熱,渾身發燙,手腳卻又冰涼,燒的厲害了,一直說著胡話,偶有發起抖來,呼吸也急促了很多。
霍平慌了,大步向前奔跑起來,
不多時,翻過一個山崗,眼見前方有些炊煙隱約許多房屋,顯然是個市鎮。 霍平心裡大喜,奔過去,找人問了郎中地址。來到一處藥鋪前,只見上面寫有“濟世堂”幾個字。
進鋪來,見外間是一溜藥櫃,裡間坐了一名老者,那太醫見霍平衣衫襤褸,滿面塵灰,便將臉轉到了另一邊。
那稱藥的夥計懶洋洋的問道:“客人是抓藥還是看病?看病診金紋銀八錢,藥金另算!”
二人經此大難,身上哪有銀兩?
霍平隻得低聲下氣說:“我今日未帶銀錢,還望太醫……”
那夥計一聽沒錢,心中更是不屑:“本店小本經營,概不賒欠!請便罷!”說著將霍平推了出來!
又在背後小聲嘀咕:“窮叫花子,身上哪裡藏的下一個子兒!”
大白日裡霍平也不好發作,隻得抱了楊同出來,到了鎮口,眼見楊同嘴角乾裂,面前有家豆腐店,忙向店老板討碗豆腐水喝。
那豆腐店夫妻二人心地善良,婦人忙道:“客官哪裡話來,人在外,還有誰頂著房子走不成?”
說著,將兩人迎進屋裡,舀碗豆腐湯給楊同喝了,又端來兩碗粗飯,一碗豆花給兩人充饑。
見楊同發燒,平常百姓也沒啥辦法,隻去雞窩裡撿兩枚雞蛋來煮了,脫下楊同衣服在他背上滾動降溫。
打盆水來敷額頭,並收拾側邊一間小屋給二人過夜。
如此折騰一番,楊同似有好轉,不過過了一會,又反覆發起燒來。
霍平心急如焚反覆難眠,躺在床上數著更鼓聲,堪堪三更,聽得隔壁老夫妻二人睡得熟了,抱起楊同輕輕打開房門,徑直來到濟世堂藥鋪前,縱身一躍,跳入牆來,見廳中猶有燈火,那太醫仍坐在櫃台後,拿著個帳本,口中吟哦有聲,正在算帳。
霍平也不說話,直走進去,“呼”地坐在櫃前椅子上!
那太醫大吃一驚,站了起來喝道:“什麽人,來幹什麽?”
霍平指著孩子道:“請先生看病!”
那太醫這才認出是白天來的兩乞丐,複又坐下,冷笑道:“原來是你,診金備齊了嗎?不過你無禮闖入,今天有錢我也不看病!”
“你再不走,我就要報官了!”轉向內廂喊道:“張大!”
顯是想喊夥計起來趕人。
霍平“呼”地站起,單手抓起椅子,“啪!”地一掌,將椅子劈得粉碎,冷冷說道:“先生不看病,有如此椅!”
那太醫嚇得面如土色,顫抖著將楊同接過來搭脈,沉吟道:“風寒入肺,寒熱交織之症。”
霍平也不答話,直愣愣的盯著他。那太醫這時倒靈便清醒多了,自顧自看了病,然後寫方抓藥,包好交給霍平。
霍平道:“如果藥物不靈,我明天再來,隻一把火,保管你藥鋪做不得數!”
那老者忙道:“小老兒大病雖不敢說,這等小兒感冒咳嗽的小疾,卻也藥到病除,不敢勞好漢再來了!”
霍平接過藥,上前一步,順手打開那醫生面前的櫃子,見裡面有好幾枚銀錠和一大堆銅錢,霍平也不客氣,盡數裝入懷中……
抱起孩子便走。
那太醫眼珠一轉:“好漢是道上的麽,不知名號怎麽稱呼?”
霍平本待不說,心中一動,轉身說道:“聽說過“喝人血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