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哥!”大陸跑進辦公室。
劉民一現在就怕有人這麽突然正經喊他,心裡打了個忽悠,面無表情抬頭看他,“怎麽了?”
“王成雲血壓太高了,剛讓洪天去看了看,他說確實不太行,還真不是裝病,得趕緊送醫院去。”
“讓小郭陪著去吧,方便照應,關鍵是跟緊了,有任何問題趕緊反應。”劉民一說。
“行。”大陸去聯系郭笑,那姑娘哪都好,還抗造,就是神經線條太粗了,大家潛意識裡老拿她當漢子使。
小秦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劉哥,現在僅憑一件衣服,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唐靜波完全可以咬死了說這就是巧合,還有二十個小時,他要是就是不肯說,咱們就放嗎?”
劉民一沒出聲。
小秦以為他在思考案情,也沒敢打擾,忍著焦躁又耐心等了幾分鍾,看劉民一還是半眯著眼睛垂頭不語,實在耐不下去了,“劉哥,劉哥,你在想什麽呢?”
劉民一又出了幾秒神,才淡淡的說:“我在想,假如劉逸小時候看到的那個打報警電話的男人,就是燒死李利軍的縱火者,假如他就是怕暴露所以殺死了劉逸,假如他想要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哪怕只是暫時的也好,而去引導我們把目光放到唐王夫妻倆的身上......他這次明明也具備了縱火的條件,卻隻放了個娃娃,那他到底是想幹什麽呢?”
“他想嫁禍,如果房子燒了,不就是擺明了唐靜波不是凶手?”小秦自己說著先搖頭了,“要是玩狼人殺,他殺劉逸已經等於是自己主動曝匪了,洪主任也說了,其實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方式,把劉逸輕生的現場偽造的更像一些,連同放娃娃這事。怎麽從這人的行為方式上看,似乎有那麽一點......”
“你想說破罐子破摔?”劉民一感覺氣壓低得人胸悶,“從他以前那些縱火案的作案方式步調來看,他心理上應該是遊刃有余、從容不迫的,可最近,我怎麽感覺他像是有些孤注一擲的味道了。”
他拉了拉自己的領口,“他太躁了。”
脫離了一貫的行為模式,會變得更加不可預期,使劉民一感到惶恐的是,那根崩了十九年的弦,是什麽未知促使它要被崩斷了,又會是以怎樣慘烈的方式,付出怎樣慘烈的代價......
“我去趟交管吧,這娃娃的指向性,會不會在唐靜波早逝的兒子身上?”小秦實在坐不住了。
劉民一點頭,看小秦出去了,拿起自己的手機,在網購平台上搜索著能放音樂的塑膠娃娃。
平台的購物車裡還躺著一單答應買給女兒的娃娃,劉民一手指在屏幕上摩撫了一下,切出去,繼續看起娃娃的品類。
*
小秦到交管,調閱唐靜波兒子唐志雄當初那起交通事故的資料。
接待的同事帶他去看了當初事發時的市政監控錄像。
“當時不是放學時間,是唐志雄和幾個同學一起剛下了課後的補習班,你看,還買了烤腸一路笑笑鬧鬧。”
畫面中,幾個中學男生,走路時候就沒有個老實勁兒,其中一個還邊走邊拍著籃球。
他們走在人行道牙上頭,路邊停滿了臨停的車輛。
小秦看到事發前幾秒,幾個男孩不知道說了什麽爆發了一陣哄笑,唐志雄突然推了其中一個男生的肩膀一下,那男生作勢要來抓他——都是尋常玩笑而已。
可就是這一個再尋常不過笑鬧動作,
讓唐志雄邊倒退著躲避邊從臨停的兩輛車中間快速的竄了出去,恰逢轉彎路口拐過來一輛拉貨的小麵包車,司機壓根兒沒反應過來路邊會突然憑空出現個人。 “當時那個麵包車司機反應也算快了,行車記錄儀能看見,他一看到那個男孩子就趕緊踩了刹車。”交警介紹,歎了口氣,“說起來也是寸了,孩子胳膊腿哪兒都沒碰著,放一般人可能也就個輕微腦震蕩,結果這孩子偏偏頭撞的厲害,先是說有淤血,後來也不怎麽就腦死亡了。”
資料完備,唐志雄和同學打鬧的行為又完全是一時興起的不可控事件。
“當時孩子家長也認可這個結果嗎?”小秦問。
交警點頭,“我當時是和一個同事一起處理的這事故,孩子父母對事故的性質是沒什麽疑義的,所以當時整個流程走得很快,麵包車司機也沒什麽責任,但出於人道主義,還是賠了一點錢的。”
“好吧,那謝謝了。”小秦道了謝,從交管出來,看了看時間,又給殯儀館打了個電話。
大雨轉了小雨,綿綿密密的壓著地面,小飛蟲都貼著地皮打轉。
殯儀館一如既往的肅穆安靜。
小秦沒有親人,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在所難免的有些發怵。
他是打電話給了管理處,管理處派了位主管來接待他,也算十分配合了。
“當年的事情,您還有印象嗎?”小秦問這位穿著黑西裝的大姐。
大姐大致看了他手裡唐志雄的個人資料,不好意思的說:“這麽多年了,那時候雖然我也已經在這裡工作了,但確實是沒有印象,你看著還挺年輕的,可能還想不到,呵,這生老病死啊,實在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別說刮風下雨了,就是海嘯地震了,一個醫院,一個我們這兒,都是全年無休的,天天進進出出,實在是記不過來。”
小秦讓對方隱晦的教育了一下,嘴裡要說的話也給憋回去了。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吵鬧,副主管大姐趴在窗外看了一下,回來衝小秦拜拜手,“沒事的沒事的,還有什麽問題,小警官,你繼續問。”
那吵鬧聲裡伴著陣陣哭嚎,在這種場合,聽起來尤其顯得悲戚心酸。
小秦讓那聲音帶的有些走神兒。
大姐又往床邊瞥一眼,稍微有些不耐了,臉上還是盡量帶著職業微笑,“要是沒什麽事,那我送你?”
小秦禮貌的拒絕,站起來道了謝,大姐倒是習慣了送別,盡職盡責非陪著小秦往門外走。
路過中庭的院子,剛才那陣隱約的喧囂還在持續,透過雨霧有些朦朧的失真。
大姐隻得帶著小秦從側廊繞開了些,遙遙的示意遠處的工作人員快些解決,那邊的工作人員也一副無奈的樣子攤了下手乾站著。
小秦看見,趕忙說:“不用送了,您趕快去忙吧。”
大姐“嗨”了一聲,“沒事,這樣的事三五天就得鬧一場。”
“都到了這裡,還鬧什麽?”小秦這方面生活經驗還是欠缺,忍不住停住腳往那幾個哭泣的人處看。
大姐笑了笑,也順著小秦的目光往那邊看過去,“就是到了這裡才受不了,進來的時候好歹還是個人,出去可就是一捧灰了,你說人的念想到底是什麽?我們見慣了生離死別吧,有時候多少也還是有些想不開,但有時候又覺得想得開,呵,我們自己也天天擰巴呢,何況這些家屬。”
“不是也可以土葬嗎?”小秦問。
“哎喲,那是多老早以前了,”大姐瞥了一眼小秦,想揶揄兩句,但又顧忌對方的公職身份,忍住了,“咱延平禁止土葬得有小二十年了,這也是城市發展和文明進步的需要嘛,現在也不講封建迷信那一套,寄托哀思也是要文明祭祀的......看我,說起來沒完沒了的,耽誤你時間了。”
這一塊確實是小秦的知識盲點,他聽得半懂半不懂的,不過這還是引起了一些他別的聯想,“姐,咱們延平現在都有哪些公墓啊?”
“公墓?”大姐腦子也快,“你是想問那個小孩子葬在哪裡了是吧?那你直接去找他父母了解多好啊,這個我們這裡不掌握的。”
“我也就是順嘴一問,”小秦撓撓頭,“那我......”他剛想道別,目光倒是透過身後的厚玻璃門,看到了裡面一排排的玻璃隔櫃。
有幾個穿著暗色衣服的人剛提著些大大小小的袋子從裡面出來,滿臉悲傷,玻璃門上方掛著個木底翠綠字體的匾,
——“靈骨堂?”小秦念出來。
“這是暫時沒有買墓地的人呢,寄存骨灰的地方。”大姐給解釋了一句。
“要不查查這裡有沒有那個孩子?”小秦試探的問。
“沒問題。”大姐已經主動推了門帶他進去了。
裡頭的空調風乾爽冷冽,門一關,把外頭那些淋漓的雨聲給隔絕的徹底,腳步聲扣在黑色的大理石磚地上泛著空洞的回響。
大姐帶他到入口的登記處,聲音也放低了,“你知不知道那孩子父母的名字?一般我們這寄存也都是直系親屬來給辦理的。”
“我知道,他父親叫唐靜波,”小秦頓了一下,補充道,“他母親叫王成雲,之前是民政的,和你們一個體系吧?”
大姐愣了幾秒,突然眼睛睜大了一圈,“喲,是那個王姐啊,你早說她我就想起來了,我記得的,但是她退休了好多年了吧,”她嘖嘖幾聲,“要不說這世事無常,王姐人可好了,又熱心又和善,哪想兒子出了這種事。”
“她當年一定很傷心吧?”小秦問了句廢話。
大姐已經讓人給查到了唐志雄骨灰寄存的位置,拿著小紙條帶小秦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指著中間一個小窗口。
“哪能不傷心,這天底下失去親人愛人都傷心,但都比不過白發人送黑發人最傷心,我自己也有孩子,我是能理解的。”她自己從事這個工作,倒也少了幾分忌諱,說著就順手從口袋裡掏出張紙巾來,給唐志雄的小窗口擦了擦玻璃,“王姐當年也是,孩子遺體在我們這兒存了兩三個星期才讓燒的,心裡這個難受勁兒,估計這輩子也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