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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皺當歸》第7章 一千九百一十五德意志街頭
  查閱了1900-1915年德國街頭影像資料,服飾建築以及索姆河戰役的史料,各位看官可以放心食用!以此真誠致敬《西線無戰事》!

  我竟站在了1915年德意志帝國不來梅(Bremen)市的交叉街口!

  天知道,上一刻我還在一間小小的診所裡緬憶童年,打開小藥匣,就跨空橫降,化身成為來往人流裡的一員,心潮澎湃之余,我竟覺得熟悉,好似這樣的情景我已經歷過無數次,遊刃諳練。

  城外的田野、草地、農莊遙望無垠,落日橫掃平原野望,天幕下山脈的暗影鍍過斜陽,道道白楊篩濾余暉。磨坊橋水閘邊,四方瞭望塔莊重沉默,鬱蒼菩提樹陪襯著橋墩上的藤蔓和水藻。

  我在路口張望,來不及細想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撲鼻而來嗆人的石油氣味,自行車、車輛、行人熙熙攘攘,喧鬧熱鬧。男人們身穿矮筒禮帽,黑色上衣裡潔淨的襯衣領口處有醒目的活結領帶,褲管正中褲線筆挺,配飾帶鏈懷表,揣著報紙,偶爾路過幾個拿著手杖。青年們頭頂鴨舌獵帽身穿便服,快步穿梭街道,女人們頭戴大簷帽手握著傘,身穿羊腿袖連衣裙,頭戴鑲著流蘇、飾有皮邊的波蘭式荷蘭帽,有的鑲邊女帽後部插著羽翎、布滿精致刺繡和首飾。我和那些少年的著裝相似,只不過兜裡多了包白芷。

  沿著街道,冰淇淋甜品店、咖啡啤酒館,殖民地進口雜貨鋪、衛生用品店、麵包坊鱗次櫛比,街角的窗口傳來桃花心木鋼琴的曲調,客棧的栗樹搖曳黃昏……

  我走進街口的甜品店,點了個史多倫麵包坐下。店裡坐著許多青年,我的桌台旁坐著三個少年,十八九歲的模樣,兩個拿著冰淇淋甜筒,一個抽著煙,看到我,拉過椅子熟絡地跟我交談起來,四周談論得熱火朝天。

  “有看今天的報紙嗎,我們老師講了:德軍再次取得了勝利,俘虜了很多敵人。你看起來跟我們差不多大,是不是也要去參軍?”

  “拜托,貝姆,這麽大個新聞誰會不知道。”

  “貝姆,你不是要回家問爸媽去不去參軍嗎?怎麽說?還當不當懦夫?”

  “我家人同意了,我只是做決定前得思考一下,取得家人的同意,我才不是懦夫!保羅,你呢?”

  “我媽媽不同意,她想我們等到明年考試後再去,不過我爸爸說我們這撥本來就過幾周要應征入伍了……”

  “擔心什麽,沒多久我們就回來了,到時再考試也不遲!我們都要去的,康托列克老師昨天體操課都那麽激動了,瞧瞧他講的,‘永遠不要因為區區小事,遺忘我們偉大的事業’……”

  “好啦,貝姆,別模仿,老師說得難道不對嗎?別抽煙了咳咳咳……”

  “還有呢!‘我們很幸運,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必須鼓起勇氣,戰勝困難!’”

  ……

  我坐了很久,聽著他們的交談,對面那個長相和藹,胖乎乎、對參軍猶豫不決的少年叫做貝姆,他旁邊那個長了張孩子氣的臉、皮膚雪白,受不了煙味,穿著一件系腰帶的褐色外套、袖子磨得鋥亮的少年叫克默裡西,我旁邊坐著的這個帶著書卷氣的瘦弱少年叫做保羅,十九歲,他們年紀相仿……

  我坐著,聽著他們的對話,偶爾點點頭附和一下,腦子裡卻是在搜索著1915年德國的戰役,得到的事實,卻是讓心裡頭越來越蒼涼,

身邊的少年們,還在高談闊論著他們的參軍計劃……  我該如何告訴他們真相。

  這場人人以為短暫穩贏的“閃電戰”會變成耗時四年的大戰,從1914年陸續走上戰場的年輕人大多數等不到或者回來的那天。他們戰爭只需要幾周就能結束,以為自己會像父輩祖輩們一樣奮勇殺敵,卻不知曉傳統的戰爭敵不過重炮、飛機、潛艇、坦克、毒氣、噴火器……

  在後世的評價裡:“這場戰爭的暴力超越了以往任何戰爭。它以前所未有的技術現代化和全面化,展開了激烈的戰鬥和曠日持久的殺戮。獲得非凡進步的武器,精度大幅度提高、具備巨大毀滅性的槍支,以及隨著戰時暴力升級出現的工業化屠殺,不僅影響了後世的戰爭,也影響了當時幾乎所有士兵的思想。”

  然而現在,他們卻渾然不知,那名為現代化殺戮的巨獸將無情碾壓他們的肉身,“康托列克老師寫信說,我們是鋼鐵青年!……”

  我望著他們,這群十幾歲的小夥子,在他們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生活的迷茫和自信,如此矛盾的情感交織,對於未來的職業事業,未來要怎樣生活,他們沒有明確的規劃,對於戰爭,他們的認知裡充滿理想色彩,甚至於被年輕的大腦浪漫化了。

  到時候,他們將以一種特殊而令人痛心的方式變得粗魯野蠻,到那時前線低沉的轟隆聲和近處戰鬥機嗡嗡飛過的聲音宛如死神低鳴,他們的世界觀和信念也將隨之崩塌。有的早早就會在戰役裡死亡,有的會見識到野戰醫院和死亡,有的將躺在彌漫著石炭酸、膿味兒和汗味兒的野戰醫院裡垂死,有的將拋開學生時代的薄弱臉面,光天化日拉屎撒尿而不害臊,還將克服比這種微不足道的難堪更多的害臊。

  他們將會去到前線,將會進到震蕩燒焦、硝煙彌漫的戰壕。炮火凝成暴雷又瓦解為爆炸,探照燈輪流圍轉,眩暈著,機關槍齊射無休,嘶叫吼叫著,手榴彈、迫擊炮、大型重炮無止無休,碎片劃裂濃煙霧氣……

  我試圖打破他們的理想化幻想:“也許戰爭沒那麽快結束呢?你們想想,這些年工業發展的那麽快,不是說有發明了新武器嗎,我們會不會想得太簡單了……”

  話一出口,周圍的空氣靜謐了一會,接著激昂的話語此起彼伏,愈來愈激烈。

  “戰爭當然可怕,不是嗎?是的,軍旅生活一定是難以忍受的。但我們必須堅持到底!不管怎樣,這很應當!”

  “我們的士氣高漲,十分高漲!別滅了自己的氣勢,這叫懦弱……”

  盡管可能引起不滿,我還是試圖反駁,委婉解釋到:“對方的後備力量雄厚,強攻可能困難……”

  “你是士兵嗎?不,你不是。你看不到整體,你沒有全局觀!軍人應該盡職守,甘願冒生命危險,理應獲得最高榮譽,而你不是,你不是軍人,你還無視軍人的天職!”

  “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很快就能聽到勝利的消息!”

  “現在前線士氣昂揚,我們年輕人不該愚蠢地坐在家裡,局限在書本教室裡,我們該走出去,參軍去……”

  “是啊,今天的報紙都說了我們再次取得勝利……”

  我的話語終究變成蒼白無力的雜音,淹沒進激昂慷慨的話語裡。

  現在的他們指點著戰事,之後的他們所遭受的痛苦卻不被理解,後方的民眾就像現在的他們,並沒有真正的理解,一味做著勝利的美夢,空憑一腔熱情指點戰況。

  這場戰役,索姆河戰役,1916年7月1日至11月18日,這場巨大消耗戰、最慘烈的陣地戰,會成為殘酷戰爭的縮影。在那141天,1,123,907人受傷,318,700人陣亡……

  我無奈地歎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歷史之事安得覆水收焉。悲哀的是我明明知曉這場戰役的殘酷,卻無力改變什麽,思及此,我拿出那小包白芷,送給了坐在我身旁的保羅:“把這包藥材磨成藥粉吧,就當我送給你參軍的禮物,皮膚有瘢潰可以兌些水敷上去……”

  ……

  一晃神,我又站到了診所,窗台透進的陽光一樣溫煦。恍若剛剛經歷的一切,不過只是一瞬的走神。

  我合上藥匣,走出了診所。

  門前的木棉花撲咚撲咚地墜地,前仆後繼,壯烈決絕。我望著,明白了為何木棉花被叫做英雄花,我想起了不來梅市街口甜品店坐著的那群少年,他們的眼裡目光炬炬,滿懷著理想一批批、一隊隊投入到前線去……

  那邊的阿公阿嫲們如同剛剛一樣坐著嘮嗑,見我出來:“褶弟,這就要回去了嗎?不多坐坐,難得回來一趟……”

  “我待會還有事情要處理, 就先回去了。”

  “有空了要多回來看看。”

  “好,阿公阿嫲多注意身體……欸對了,我剛剛在裡面有多久了?”

  “才沒一會兒而已。”

  ……

  從磐滘鎮回來,我坐在飛行器上,去往芙依昨晚約的九郎烤肉。

  回來這一路,在診所裡的經歷讓我的思緒久久難平。

  我想過今天回來,雖然心裡覺得會發生些什麽,隱隱得期待著,認為也許磐滘鎮診所能激發我一些回憶,但我完全沒想過會以這樣措手不及的意外出現。

  我剛剛經歷的是真實的歷史事件嗎?我是穿越了時空還是經歷了幻想?如果我剛剛真的回到了1915年,我剛剛的經歷不只是想象,為什麽在這裡的時間沒有變化?我的經歷如果是真實,查警為什麽沒有發覺?在查警看來,我剛剛不過是在診所裡走了下神嗎?我不會是有什麽精神障礙吧?難道我一直無意識地幻想嗎?昨晚回想起來的經歷,讓扁鵲隔垣洞見的,給祖衝之雨衣的,和長山李公惡作劇的,給能嗣治病的,一樁樁一件件是如此的真實,幻想有可能比VR還體感真實嗎?診所裡到底是藏了什麽秘密?爺爺到底去哪裡了,爺爺有什麽秘密?……

  一路上,我的疑惑原來越多,不知不覺中變得興奮,過去的我一度過得乏味,還自以為隨性。

  這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有什麽新生的、神秘的、未知的,在暗中悄悄孳生,舐骨舔血,解謎的誘惑撩勾著我逐步沉淪,墮落進這些瑰怪陸離的謎團、混沌神秘的褶皺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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