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留下吧

　　霍海龍飛快地跑進槐樹林，抱起海蛋兒，衝著霍海剛喊:“快跟我回家！”

　　霍海龍抱著海蛋兒一口氣跑進家門，把海蛋兒放到炕上，說:“媽，你看海蛋兒回來了！”

　　蘇淑蘭看到海蛋兒，眼睛一亮，輕輕地說:“孩子，回來了......”

　　海蛋兒忽一下撲到蘇淑蘭的身上，咯咯地笑起來。

　　“你真是個孩啊，什麽也不懂！你父母哪去了?誰把你扔到大海裡?我救了你，卻給我們帶來麻煩！咳，拿你沒辦法啊！”霍風青皺起眉頭，無奈地說道。

　　海蛋兒眼睛明亮，看著霍風青，忽然喊道“爹！”

　　“這孩子真懂事，我是真稀罕啊！”蘇淑蘭像吃下一片特效藥，氣脈立刻上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爹，你看，媽的病見強了吧。海蛋兒是媽的精神支柱！爹，留下吧！”霍海霞興奮地說。

　　霍風青親眼所見，蘇淑蘭剛才這口氣差點難上來，看到這個孩子立刻能說話了。這是奇跡?還是這個孩子真是個怪物?霍風青看著海蛋兒，跟正常的孩子一樣，沒有奇怪的地方。可為什麽這樣神奇，他真是蘇淑蘭的精神支柱了，也許命裡必然出現的。他不得不接受，為了老婆的身體，就要舍棄安穩的生活，舉家流浪了。

　　霍風青長歎一聲，說:“咳，這個孩子的命，就跟咱們家綁在一起了，有口吃的也不能把他餓死啊，權當咱家又添了一口人！”

　　笑聲又回蕩在這個土屋了，海蛋兒在炕上蹦蹦跳跳起來。

　　霍風青對霍海龍說:“吃完晚飯，你去你老舅家一趟，讓他跟村裡的族長說一下，讓咱家暫住個把月。”

　　霍海龍擔心父親要這麽做，果然父親首先想到的是去西邊子村。仙人島漁村和西邊子漁村相距五裡地，卻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兩個村子早在幾十年前，為了爭奪的海灘，結下是世代冤仇。三十年來，兩個村子沒有聯姻現象。孩子們從小就知道兩個村子的仇恨，兩個村的孩子們，經常聚到浮渡河的兩岸，相互擲石塊。河南岸是西邊子村，北岸是仙人島村。一條不足百米寬的小河，如同隔斷的是兩個世界。

　　“爹，咱家千萬不能去西邊子村！那樣做了，仙人島村子所有人都要恨咱家了。再說了，老舅也不敢出面去說情。西邊子的族長可不是好說話的。他看到咱家是因為撿到一個孩子，被攆出來的，也不會收留我們的。”

　　蘇淑蘭氣色明顯好轉，說話氣力也足了:“海龍說得對，不能去西邊子村。別給他老舅添麻煩了，咱們還是往別的地方走吧！”

　　霍風青焦急地說:“我想到西邊子村是有目的的。馬上就要捕撈海蜇了，今年收成比往年都好，到西邊子村呆上月八的，捕撈海蜇的時候租條船，捕撈幾千斤上來，也能買幾個錢！”

　　霍海龍沉默片刻，說:“爹，西邊子村不會有人租給咱們船的。他們巴不得看到仙人島漁村的人餓死才好！爹，你要想撈把海蜇的財，咱們只能暫時去槐樹林子住。林子裡有過去扔到的破船，找個沒有散架子的，龍骨還好的修補一下就能下海。只要不漏水就敢下海去，也能打上幾千斤。”

　　霍風青沒有想到一向粗魯莽撞的霍海龍，一夜之間好像成熟了，遇事能夠冷靜下來。霍風青感到兒子的話有道理，只能委屈在槐樹林裡子，修補一條廢船，打點海蜇，換點錢好走尋找最後落腳地。

　　霍風青說:“明天一早起來，

去槐樹林裡找個窩棚收拾一下，咱家就得搬出去了。”　　傍晚，霍家還沒有熄燈睡覺，門外傳來喊叫聲:“霍老大，你出來！”

　　霍風青一聽是賈三的聲音，他趕忙起身，悄聲告訴霍海霞:“快把海蛋兒抱你哥那屋，不能讓他們搶走！我出去應酬一下。”

　　霍風青披上衣服急忙走出去，門口站了兩個人。賈三手裡拿著手電，雪白刺眼的光射在霍風青的臉上:“躺下了?哪個孩子回來沒有?”

　　霍風青用手擋住光線:“沒回來。”

　　賈三輕蔑地哼一聲，說:“你沒誠心去找啊！我二叔說了，找到立刻送給我，我送城裡去。如果明天還不送去，或是你們想自己留下，你們家就搬出村子吧。”

　　霍風青急忙答應:“老三，你放心，明天一定給賈老板信！”

　　賈三冷笑道:“瞧你家的房子，一腳上去都能踹塌！托生到你家算倒死霉了！你的兩個親兒子還不知道能不能娶上媳婦，還能養活一個撿來的兒子！你想開吧，要是個禍害，長大了能把你家坑死！”

　　霍風青應道:“是的是的，我也是這麽想的。”

　　賈三看到土房低矮，進門低頭要弓腰，沒有進屋，用手電晃了幾下，說:“明天你要不把孩子交出來，你們全家就不要在村裡住了。我大叔的死，一定是這個孩子帶來的禍！”

　　這一夜，霍風青未眠。

　　霍風青披上衣服，坐在院子裡的石頭墩上。他想起跟著父親、爺爺逃荒來到仙人島村的情景。四十年過去，在這個村子裡已經站住根基。隨著兩個兒子的長大，家裡的日子越來越好。再勞作幾年，排條機帆船，殷實了家底，給大兒子娶媳婦，女兒繼續上學。有錢了，領老伴到大城市的醫院去看看病。

　　可是，這等好事都在這次出海回來破滅了。霍風青望著夜空感到迷茫，搬出村子，再不能回來了。這一家人靠什麽活著?四十年前，父親領著全家逃荒來到漁村。盡管是外來戶， 受本地家族欺負，但父親卻領著一家人，在這個家族為王的村子裡站住了腳跟。父親臨走告訴他，子子孫孫就在這裡生活吧。沒想到父親的希望，在他身上破滅了。

　　霍風青重新審視一下霍家遇到的事情。整個經過非常自然，霍海剛看到了木盆，發現裡面躺個孩子，老大霍海龍跳下去救。不管誰家的孩子在海上漂浮，任何一條過往的船見到，都不能見死不救。救上岸，賈庭邦非逼他送到龍王廟，讓龍王檢驗是不是怪物。其實他是在耍花招，想把這個孩子送給他弟弟。結果天下大雨，他隻好把孩子抱回家。村東頭的水泡子冒水，流進村子裡。賈庭邦自己去水泡子，不小心掉進去淹死。這跟什麽都不懂的小孩有什麽關系?

　　霍風青越想越來氣，這是村裡家族欺負他們外姓戶。他們認定這個孩子是怪物，帶來了大雨，讓水泡子冒水，讓賈庭邦淹死。那為什麽賈三要領養這個孩子呢?是怪物應該遠點躲著，還往家裡要，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霍風青又想到，留下這個孩子，他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這又重回父親那樣領著一家人，開始逃荒的日子了。他再想，留下這孩子值不值?給病懨懨的老婆帶來了心情舒暢。僅憑這一點，他認為還是值得的。因為他從娶蘇淑蘭為妻那天，她就是個病秧子。那時沒有誰家的女人肯嫁給霍家的，蘇淑蘭為他生了三個孩子，讓霍家裡有了人間煙火，有了傳宗接代。只要老婆不遭罪了，到處流浪也值得！

　　霍風青坐到下半夜，露水悄然打濕他的頭髮，他才回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