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績沒有回頭，依然看著地圖:“有話直說便是，都是同僚……”

　　百裡長青指了指地圖上的涪陵區域:“張司馬，李長史，若我是那嚴綱，有無數錢糧，有數千兵馬……我必會固守涪陵，坐觀主公成敗，絕不會現在來降！”

　　張績側頭:“為何?此時不降，待主公拿下江陽，打通了蜀地路徑之後，區區涪陵……”

　　百裡長青笑了笑:“張司馬，因為你了解主公的能耐，所以對主公能快速拿下江陽毫不懷疑。但那嚴綱可沒在主公手下待過——事實上主公若是短時間內沒有拿下江陽，那退守江州便是最好的局勢了！”

　　李豐聽此言後緩緩的點點頭，張績也不再言語，眉頭皺得更深了。

　　見狀，百裡長青繼續說道:“那時，若你是那嚴綱，你會投向敗了一仗但仍有十萬大軍的西陵家，還是投向新得三巴之地，卻是西陵家頭號大敵的主公?所以，若那嚴綱確有真心獻土之意……那麽先固守涪陵，看看風向，誰贏了便投向誰，才是正常的選擇！”

　　張績皺著眉頭沒有作聲，似乎覺得此話有道理。

　　而李豐卻說道:“這不是牆頭草行徑麽……”

　　百裡長青笑了笑:“嚴綱本是百裡家臣，自家主公戰死，此人見勢不對便不戰而逃，帶敗軍趁機佔了涪陵……他這本就是牆頭草啊！”

　　張績看了看百裡長青，頗有些誠懇的問:“枳候認為嚴綱是詐降?那他是在圖謀什麽?”

　　百裡長青用手沿著地圖上的長江水路劃了一道痕:“二位守備江州，是為了長江水路，保障主公前線的糧道以及退路，極其重要。而且如今江州剛得了十萬石糧食……再說，抄滅張家之事，說不定嚴家也有些狐悲之意……畢竟嚴家也是大糧商，家中存糧不會比張家少！”

　　頓了頓，又說道:“現在嚴家面對的局面，是要麽在主公治下謹小慎微苟且度日，要麽大膽一搏趁著主公大軍不在，用計拿下江州。嚴綱本就是西陵家屬下，如果奪下了江州，主公便成了一支深入敵境的孤軍，全無退路！等到西陵大軍反撲，那嚴家甚至有可能接掌主公眼下所治之地！”

　　張績的眼睛猛的睜大:“枳候所言有理……收益如此之大，倒確實值得那嚴綱冒險……”

　　百裡長青語氣漸漸激昂:“不妨再猜猜那嚴綱的計謀——若我是那嚴綱，我先以獻土為名，讓張司馬派軍接收涪陵，減少江州兵馬！然後請求自己的部曲入駐江州……即便不成，也可以在城外駐扎，只需再有一隻部隊裡應外合——嚴家在江州城內產業頗多，城裡的部曲恐怕本就不少！”

　　張績和李豐對視一眼，同時看向百裡長青，眼中都有驚駭之意。

　　李豐歎了口氣:“枳候覺得當如何應對?”

　　百裡長青沒有立刻回答，卻先問張績:“張司馬，陳朔陳司馬攻打符縣似乎不順利?好像是軍械被毀了?”

　　張績點頭:“是，郡內兵曹已經安排了後續軍械補充，但還沒運過去……”

　　百裡長青笑了笑:“那就正好一起辦了。待使者進來，便問他嚴家可願馳援主公，讓嚴綱帶江州府庫的軍械去馳援主公，攻打符縣！若他應了，自是兩全其美。若是不應……呵呵……”

　　說完便退到小五身旁，垂手等待。

　　李豐撚了撚腮下的胡須，低聲對張績說道:“百裡侯說得沒錯，符縣諸葛玉乃武侯之後，頗有智謀。若能快速攻下符縣，解了主公的後顧之憂，

主公便能快速拿下江陽郡，那時，即便嚴綱是詐降，也會變成真降。”　　張績一手撫著地圖上，看著江州東南面的涪陵和西南方向的江陽，再看看江陽北邊的長江，和符縣東面的道路，一掌拍在地圖上:“為了萬全……不如先將嚴家在江州的產業盯住，若有必要，先將嚴家滿門拿住！”

　　見張績下定了決心，百裡長青又上前說道:“張司馬，李長史，長青還有一計，不如遣快馬向主公傳個訊，給那江陽候劉邱也添些堵……”

　　……

　　江陽城外，江水之北。

　　顧成的中軍營正在此處，與江陽城隔江而望。

　　江陽郡如今是侯國封地，江陽侯劉邱據說是三國時懷思公劉禪的子孫——也就是漢昭烈帝劉備的後代。

　　之所以不直接說是劉備的子孫，是因為江陽劉氏的爵位承繼自司馬炎對劉禪所封的“安樂公”。

　　兩百年來，爵位雖有所削減，但如今劉氏依然貴為江陽侯，領江陽全郡。

　　但爵位雖高，卻依然依附於西陵氏之下。

　　亂世之中，公侯爵位可沒有兵馬值錢。

　　此戰，顧成兵分兩路，一路由顧成的妻弟陳朔領軍，八千余人攻打符縣，以迫使江陽分兵而戰，讓符縣自顧不暇。

　　另一路，則由顧成自領本部大軍一萬多人，加上降臣巴西太守王懷的三千人馬與巴郡各家族私兵，共一萬八千人。繞過符縣，沿長江北岸直奔江陽郡治——江陽城。

　　江陽城和符縣都是長江沿岸重鎮，由於長江水路基本都被顧成的水軍控制，若是被同時攻打，江陽城和符縣便很難相互援助，只能各自應戰。

　　這是顧成的陽謀，就是在逼迫江陽劉氏以劣勢兵力應戰，而且是在西陵軍剛逢大敗士氣低落尚未整備的時候。

　　但陳朔尚未抵達符縣城下，便遭遇了諸葛玉的遊擊戰阻擊。

　　那諸葛玉並沒有固守城池，而是在山林峽谷四處埋伏兵馬，以小規模遊擊不斷騷擾。

　　雖然損失不大，但又不得不防，結果不到兩百裡的路程，陳朔竟然被拖了整整四天。

　　陳朔年輕莽撞，見一直被拖延誤了軍期，忍著損失開始強行進軍，卻又中了伏。

　　損失數百人不說，攻城器械還被毀了不少。

　　——這樣一來，原本既定的同時進攻的計劃是無法開展了。

　　顧成的本部大軍，也因此被耽擱了好幾天。

　　顧成的心情很不好。

　　讓陳朔攻符縣，本來也沒打算能快速攻克，只是為了拖住符縣守軍，讓那諸葛玉既無法斷長江糧道，也無法支援江陽城。

　　但諸葛玉僅僅是不斷遊記襲擾，便將陳朔拖了好幾天！

　　如今陳朔沒能立即進攻符縣，顧成這邊便也不敢直接攻江陽城了——誰知道諸葛玉在這幾天的時間裡，把符縣的部隊給藏到了哪兒?

　　這巴蜀梁州之地處處是大山，斥候本就難以查探。

　　若是諸葛玉來援江陽城了那還好，大不了硬碰硬。

　　可若是暗自過江埋伏了呢?

　　萬一被諸葛玉斷了長江水道，顧成這支部隊就等於是孤軍深入四面皆敵！

　　到時候西陵大軍只需緊緊守住水陸關隘，顧成的軍隊就得斷糧了！

　　就算打下了江陽，也將困守孤城！

　　顧成皺著眉頭來回踱步，一名滿身塵土的親衛上前匯報:“稟主公，斥候都撒下去了，陳司馬也加派了斥候，但符縣內沒有動靜，長江兩岸也沒發現敵人。陳司馬遣卑職問主公，是否直接強攻符縣?”

　　顯然，陳朔那邊現在也不知道該不該打了，還拖著的。

　　而斥候沒找到符縣的部隊，這就是大麻煩……

　　諸葛玉手下的部隊，說不定精銳都已經不在符縣了……

　　那諸葛玉的部隊會在哪兒呢?

　　顧成一時間竟差點有了撤軍的想法。

　　畢竟，快速奔襲若不能成功，等西陵氏在蜀中整理好敗軍緩過了勁，十萬大軍壓過來……

　　低頭考慮了一會，顧成抬眼看了看帳內諸將，站起身來。

　　“……劉堂，這江陽城可有什麽辦法能潛入城內?”

　　顧成問道。

　　如今顧成身邊全是降將，部曲最多的巴西太守王懷只是個懦弱文人，指望不上。

　　其他的都是巴郡各族部曲，以及中軍各部軍候，只能唯唯諾諾聽令。

　　中軍大帳裡，唯一還算靠得住的，大概只有老將劉堂了。

　　劉堂搖搖頭:“主公，這江陽城位於沱江與長江交匯，在兩江包夾之中。地勢與江州很相似，除了西邊是關隘，另外三面都是江水，大軍只能先奪下江陽城北的水門才能進去。但江陽城牆上，江面水門一覽無余，如今又是豔陽天，沒什麽辦法能潛進去。”

　　顧成皺著眉頭又看了看地圖，對劉堂說:“老將軍可有辦法逼降那江陽侯劉邱?”

　　劉堂想了想，拱手回答:“劉邱老邁，且向來無能，若不是有江陽國相諸葛玉幫扶，只怕根本就不敢與主公作戰。若是能拿住諸葛玉，劉邱必然獻城投降。”

　　顧成搖搖頭歎了口氣:“若諸葛玉那麽好對付，我又何必繞過符縣先打江陽城……”

　　正在此時，帳外軍士來報:“稟主公！江州張司馬有軍報傳來！”

　　顧成在軍帳中眉頭深鎖，以為江州又出了什麽事，若是江州有失，那就只能撤軍了。

　　但看了一眼張績傳來的軍報後，顧成突然大笑起來:“哈哈哈……好個枳鄉侯！百裡家有如此螟蛉子，竟然不用！”

　　說罷起身，招手將劉堂喚到身邊:“劉堂，江陽你比較熟悉，此事便你來辦……”

　　“張績說這是百裡長青的主意——去面見江陽侯劉邱，告訴他涪陵降了，諸葛玉也降了，問他劉邱願不願降?！”

　　劉堂手撫長須，含笑點頭。

　　次日，劉堂孤身一人，著單衣駕小船，不帶武器從水門報名入了江陽城。

　　沒過多久，江陽城內喧嘩聲大起，探子回報城內有刀兵之聲。

　　顧成趁機領兵渡江，順利奪下江陽城北面水門，竟沒受到什麽像樣的抵抗。

　　大軍開始源源不斷的從水門進駐江陽。

　　門戶已陷的江陽城並沒有展開巷戰，而是鳴了金。

　　沒多久，劉堂手捧江陽太守印綬返回，稱劉邱已決心獻城投降。

　　顧成仰天大笑幾聲，歎道:“江陽劉氏……嘖嘖嘖，果然不愧是安樂公之後……這不戰而降之才，定是家傳絕技！”

　　隨後見劉堂身著單衣，肩上似乎有血跡，便脫下身上的錦袍，披到劉堂身上:“老將軍孤身行險，當為首功！可是受了傷?”

　　劉堂表情有些複雜的笑了笑:“被曾經的族弟割了一刀……皮肉傷，不礙事。”

　　顧成笑容斂去，正色問道:“怎麽回事?”

　　劉堂回過身來，看了看背後的江陽城，輕聲說道:“聽聞涪陵和諸葛玉都降了，劉邱驚惶不知所措，但我那族弟劉威……如今是江陽督軍，他不相信諸葛玉會降，力勸劉邱不要投降，還抽冷子給了我一刀。 ”

　　顧成環顧左右:“去把那劉威捆來！”

　　劉堂舉手攔住:“他死了……劉邱將他逐出後，他帶部曲打算奪城。不過他手下人少，被我在太守府門口擋了一陣，沒能進太守府。隨後劉邱的人馬趕到，兩邊在太守府外隻纏鬥了一會，主公便過了江。劉威見水門失守，便……舉刀自盡了。”

　　顧成沉默了一會，點點頭，轉身看著奔流的長江道:“此人……算是忠勇之士，當厚葬之。”

　　說完對劉堂歎道:“老將軍一人擋住劉威部曲……這等身手……可惜顧某沒能親眼看到老將軍力拒千軍的風采！”

　　劉堂沉默了一會，低頭拱手對顧城道:“微末武藝不值一提……老朽想求主公一事……”

　　顧成打斷劉堂的話:“我知道你想求什麽……嘿，劉家畢竟是你的本族，這江陽，便由你來處置如何?”

　　劉堂愣住了，抬頗為吃驚的抬頭看向顧成，卻見顧成也看著他，眼神真誠。

　　劉堂低聲道:“老朽只是想讓主公為劉威留條血脈而已……老朽不過一降人，主公……”

　　顧成大笑，拍了拍劉堂依然凝在身前的手，輕聲說道:“顧某用人不疑，老將軍功勞才乾都當得起重用。從今以後，你便是江陽督軍，這江陽郡上下，都由你說了算！”

　　說罷，抬手指著長江:“這江水東面，還有符縣未定，你我還需盡快對付那諸葛玉，否則不敢入蜀地……”

　　這顧成氣吞山河，此等氣魄遠不是已故主公百裡期所能比的。

　　劉堂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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