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關。
涪陵的使者到了城關衙門。
雖然在百裡別院辦公,但會見使者,還是要在城關官署的。
使者是個文士打扮的武人,想必是那嚴綱的親近部曲。
百裡長青如今眼力甚好,此人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明顯常年練武,而且解劍入堂時,腰上的佩劍劍柄纏繩上有血跡。
李豐這樣的文士,可不會用帶血的布條纏繞劍柄,只有軍中之人才會這麽做——比如張績。
百裡長青發覺自己目力變好之後,這幾日時時刻刻都在觀察,現在倒是有了些心得體會了。
而李豐與張績,確實按百裡長青的建議,問那使者:“嚴家要並入主公治下?此雙贏之事也!不過,如今符縣尚在頑抗,嚴綱可願攜江州府庫軍械去馳援主公,攻打符縣?”
這話,其實是個坑。
只是很難發現——在張績等人看來,嚴綱要降,當然應該有個投名狀,就像百裡長青必須殺了西陵朗一樣。
而攻打符縣,對於手裡有數千兵馬的嚴綱而言正是個合適的投名狀。
大軍在外,無論是否有戰事,軍報都是每日一傳,無論是顧城中軍還是陳朔的前軍,每日都有軍報傳至江州。
因此江州官員都是知道陳朔進攻受阻軍械被毀的情況的,軍械運輸頗費人手,讓嚴綱的兵馬帶軍械去援助,也剛好合適。
但對於嚴綱而言,說出了這種話,便等同於不願接受他的獻降。
因為嚴綱劫過舊主,而且正是在他的主公百裡期需要馳援之時,殺了百裡候府上下,劫了府庫跑了路……
“可願攜江州府庫軍械去馳援主公?”
這話聽在嚴綱派來的使者耳中,便是在嘲諷嚴綱背主無德,而且還意味著,他嚴綱弑主奪財之事巴郡官員已然盡知。
誰會接受一個主家有難時便弑主奪財之人?
所以那使者瞬間便漲紅了臉,卻又不敢說什麽狠話,隻得拱手稱:“此事尚需回稟我家將軍……在下不敢擅自做主!”
這本是正常的客套話,其實也是實話。
但有了百裡長青先埋的釘子,這種明顯推脫的話聽到張績和李豐耳中,便成了鐵一般的證明——那嚴綱毫無誠意,定是詐降!
所以張績當即就準備拿下此人,倒是李豐脾氣好些,又問了一句:“嚴將軍可是打算讓我等派兵接收涪陵?他可願親自來江州?”
使者拱手垂頭回復:“長史神算,我家將軍確實是這麽說的……”
張績聽到此處,便冷笑著揮了揮手。
幾名軍士閃電般抽刀架在了使者脖子上,將他沒說完的話壓回了肚子裡。
“為何!?這是……”
使者掙扎著想要問個明白,卻被張績一拳打在面門上:“聒噪!讓那嚴綱等死吧!涪陵我自領兵取之,不需他來獻!拖出去,丟他下城!”
使者頓時滿嘴是血,看樣子門牙怕是沒了,一時卻是說不出話來了。
李豐搖了搖頭,朝百裡長青拱了拱手。
百裡長青向李豐回禮,看著被拖走的使者,長出了一口氣。
不過,使者被拖走後,張績與李豐倒是有些作難,糾結不定。
張績本派了人手去往墊江嚴家鎮集,但墊江嚴氏族居之地,卻已經只有族內的老弱婦孺,嚴綱的家眷也沒找到。
嚴家的青壯族人與部曲都不見了?
他便想先抓了這些人以及嚴家在江州的所有族人,
但卻被李豐所阻。 李豐認為,雖然嚴綱是百裡期舊臣、西陵家屬下,目前算是敵人;但即便兩軍敵對,那也只是各為其主,又沒有仇恨,不能對老弱婦孺下手。
而且,留著這些人保持監視,才更容易知道嚴家的動向意圖,反正一群老弱遠在墊江,也不會對江州造成什麽危險。
張績倒也確實覺得,這些老幼婦孺只不過是嚴氏族人,嚴綱家眷不在其中,對嚴綱而言可能算不上束縛,抓之無用,反而要勞人費力。
但張績擔心嚴綱‘詐降’不成,會襲擾枳縣甚至巴東郡——比起江州而言,反倒是涪陵離巴東更近些。
若是嚴綱有這個決心,巴東可就危險了。
所以張績本打算派重兵駐扎枳縣,以便兩面接應。
但如果那嚴綱的意圖是在江州呢?江州和巴東都有可能被偷襲……難道要分兵駐守?
眼下人手不足,李豐要運輸輜重器械去符縣支援,涪陵嚴綱那邊意圖不明要加派更多斥候打探,江州要守……
若再想分兵去枳縣和巴東,哪來那麽多兵馬呢……
百裡長青見狀,指了指涪陵:“張司馬為何不趁現在涪陵新收容敗軍,來不及整合,直接進攻涪陵?”
張績側頭:“主公隻讓某守好江州……張某可不敢違抗軍令!”
百裡長青搖搖頭:“守備江州是為了長江水路,保障從巴東到前線的糧道。但如今情況不同,現在已經不需要從巴東運糧了,江州剛得了十萬石糧食,已經足夠主公前線所需……”
頓了頓,又說道:“現在最大的威脅,是東南面的涪陵有可能偷襲江州或巴東,而且意圖不明。若是攻下了涪陵,哪怕只是剿滅了涪陵的機動兵力,江州與巴東都將萬無一失。這並沒有違抗主公的軍令。而且,若是等那嚴綱將他收容的西陵敗軍重新整編完成,那可就不好打了!拖得越久,反而越危險!”
張績眼前一亮:“對啊,管他想打哪兒呢……滅了他不就行了!”
百裡長青這個提議,顯然是又遞了把刀給張績。
李豐不是說各為其主,沒有仇恨麽……那就讓張績主動進攻涪陵,打起來了,仇恨恐怕自然就結下了……
嚴綱想獻土降服,百裡長青自然得攪黃了……
而以嚴綱品性,絕對不會偷襲江州……他現在大概是想退守涪陵,等顧成返回再提獻土之事。
既然如此,那便讓張績主動征討,把那嚴綱逼上絕路。
反正,要逼得那嚴綱與顧成敵對……
見張績已然意動,百裡長青又輕聲的加了把火:“主公在外征戰,後方守備本就難得寸功……如今張司馬代主公守備巴郡,若是任何鄉縣有損,卻都是罪過……若不攻取涪陵,此戰過後定然有罪無功……”
張績捏起了拳頭,眯起了三角眼。
這話說到張績心裡去了。
他本是驍將,顧成留他守備江州,是因為最信得過他,把後路交給了他。
但後勤事務有李豐處理,張績本身也並不擅長,留守江州確實得不到任何功勞。
但涪陵意圖不明,無論巴郡還是巴東,但凡有任何地方有損失,那都是張績守土不利!
顧成大概並不會因此怪罪,畢竟張績這個親軍近衛長在顧成心裡的分量一定不一般。
但張績不會甘心啊!
百裡長青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顧成,顧成提及鄉侯爵位時,張績那熾熱的眼神。
張績下定了主意,卻又看了看李豐,隨後又與李豐一起看向百裡長青,兩人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百裡長青無奈的笑了笑:“兩位是擔心你們都不在江州了,我沒人可製?……可以讓小五盯著我嘛。再說,在下如今是西陵家的眼中釘,之前抄滅張家又引得巴郡大族敵視,除了主公治下,長青無處可去的。”
說完便退到小五身旁,垂手等待。
李豐撚了撚腮下的胡須,低聲對張績說道:“百裡侯說得沒錯,若能快速攻滅涪陵,自然萬事無憂。”
張績一手撫著地圖上,看著江州東南面的涪陵和西南方向的江陽,再看看東面的枳縣和巴東郡,一掌拍在地圖上:“那就這麽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