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縣。
枳縣本只是一鄉,原本隸屬江州。
百裡氏封領枳鄉侯後,枳鄉便從江州屬地獨立出來,作為枳侯食邑。
由於地處兩江交匯,位置緊要,在百年間漸漸繁榮,本只有千戶的枳鄉逐漸發展成了萬戶城池,也便成了縣。
枳縣位於烏江與長江交匯處,從江州到枳縣可以順流而下,路程不遠。
前日張績走水路攻打涪陵郡,也是要從枳縣經過的。
在枳縣門口,看著上次銀環旗墜落的地方,百裡長青心裡暗自歎氣。
這可是自己這個“枳鄉侯”的封地……
只是,不知什麽時候能將那黑底銀環旗重新樹在城頭。
數日前,西陵軍在巴東魚複慘敗後,潰逃的敗軍在枳縣劫掠縱火,幾乎將枳縣糟蹋成廢墟。
這劫掠百姓焚燒縣城的兵匪,是曾統治了枳縣百年的主君的部隊……
而顧成這個外敵的兵馬,跟著西陵敗軍一路奔襲到此,卻始終對百姓秋毫無犯。
也不知到底誰才是敵人。
枳縣縣令如今空缺,顧成明顯還沒顧得上治理此地,只派了一曲士卒在此駐扎以保障糧道。
雖然已經不屬於前線,但顧成留下的守軍,依然將城門管理得很嚴格。
不允許不明人士在城門附近逗留,也不允許大量人群在城牆附近聚集。
城內仍然實施著宵禁。
沒有商旅,沒有攤販,沒有煙火氣。
原本頗為繁榮的枳侯封地,看起來很是冷清。
城牆根下,東倒西歪的坐靠著許多面黃肌瘦的人,大概是被守軍驅散過,如今都三三兩兩的呆在牆根下。
城外的江岸之下,人就更多了,大概是在捕魚求活。
粗粗看去,烏江兩岸至少有上萬人,身著短衣,沿著烏江水岸或坐或行。
但這麽多人想靠著這一小段江水而活,只怕是難以為繼。
這些人眼下都還算安靜,隻偶爾有呻吟與咳嗽聲傳來,但大多眼神呆滯,大概是不知道未來該如何生活。
枳縣城中焦黑一片,遍布殘垣斷壁,也難怪這麽多人都去了城外。
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還好,眼下是春末,天氣尚暖,倒也沒有凍斃之事。
只是這城外的人群,對守軍而言卻是極大的風險。
枳縣守將顯然是認得小五的,見到小五一行人的車馬停在城門外,便從城牆上探出頭打了個招呼,然後迎了出來。
“聽說小五升官了啊?領著張司馬的本部?恭喜恭喜!可得請哥哥們吃酒!”
守將是個至少二百多斤的高壯胖子,笑得跟個彌勒佛一樣。
看裝束,應該是個曲侯。
小五也笑著回應:“好啊!請王軍侯吃酒是應該的。只是這枳縣……如今怕是沒有吃酒的地方了吧……”
胖子歎了口氣點點頭:“這倒是……”
見百裡長青饒有興致的打量自己,胖子拱手問道:“這位是……?”
小五這才想起還沒給兩邊介紹呢,趕緊回身告了個罪:“這是枳鄉侯……這枳縣便是……”
百裡長青搖搖頭搶過話來:“在下百裡長青,巴郡金曹史。這枳縣位置緊要,是主公的水路門戶所在,可不能生出什麽亂子……”
說著指了指江邊的災民,‘主公’二字還加重了語氣。
小五回過神來,有幾分尷尬,訕訕的笑了笑。
他倒是聽懂了,
百裡長青在幫他圓場,免得他失言。 這枳縣如今是顧成的地盤,他不應該再說是枳鄉侯的封地。
胖子倒是一驚之後立馬回過神來,說道:“原來是枳侯……某乃陳司馬部下王棟,奉命守備此地。枳侯說得對,雖然枳縣被敗軍焚毀,但仍是巴郡門戶要地。眼下城內蕭條,城外又到處是人,我等守備此處確實寢食難安,須得安撫百姓才是……”
這胖子似乎讀過幾年書,倒不太像個純粹的武人。
小五點點頭:“我也怕這些人聚起來向江州遷徙,江州如今兵馬不足,萬一那些本地世家煽動災民……”
百裡長青歎了口氣,小五真的太年輕耿直了,啥話都明著說……
王棟扯了扯嘴角,大概與百裡長青有同樣的想法,沒有再接小五的話,而是拱手對百裡長青道:“枳侯如今既是郡內金曹,想必有辦法解決此事?”
百裡長青朝王棟點頭微笑:“王軍侯,這枳縣的戶籍文書,可還留著?義倉也被燒了嗎?”
王棟搖搖頭:“縣衙和府庫都已付之一炬,戶籍是找不出來了,義倉倒是沒燒,但糧食已經被西陵敗軍搶得一粒不剩。”
百裡長青又問道:“枳縣那些大戶呢?”
王棟繼續搖頭:“枳侯想必也知道,這枳縣的大戶只有枳侯府……眼下……”說到此處有些猶豫,抿了抿嘴看了看百裡長青。
百裡長青朝他笑了笑:“枳侯府我本也沒住過,沒甚感情。我如今是巴郡金曹,隻為解決公務,你不用在意我,直說了便是……”
確實,原本那個養子劉青,沒出家之前一直跟著百裡期在江州別院,確實也沒有住過枳縣的侯府,也確實對百裡家沒什麽感情。
王棟看百裡長青表情不似作偽,便點點頭直說道:“枳侯府邸已經燒成了白地,闔家上下也大多被殺,已然是片廢墟。眼下這枳縣既無存糧,又無大戶,商賈也全都跑了。只有這些百姓無處可去,隻得守著烏江水岸捕魚維持。”
說著,反應過來此處是城門口,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便帶兩人上了城頭。
城牆之上視野更好,百裡長青一眼望去,城內一片焦黑,幾乎看不到人。
城外,烏江兩岸正在捕魚的人,卻已經翩躚數十裡。
王棟指了指烏江沿岸:“看,這麽多人,用不了幾天這片江裡的魚便會耗盡的。就這兩天,他們已經撈不到什麽漁獲了……只怕幾天之後,這些災民找不到吃的,就只能沿江而上,往上遊江州去了。”
小五聽著有些緊張:“君侯,此事怎麽辦?”
看來小五確實是對守備江州很上心,一心急都開始對百裡長青用尊稱了。
百裡長青想了想,對小五說道:“江州存糧須得先用於主公大軍補給,不能動用。如今只能先找江州大戶借些糧食救濟災民。此外,還得給江州百姓找點事做,免得他們被人蠱惑……”
說著看了看王棟,問道:“王軍侯不妨先給李長史寫封信告知此事吧。”
王棟點頭應下,雖然這不是他分內的事,但看百裡長青和小五確實有意安撫災民,他便也願意配合。
“借糧?怎麽借?”小五卻有些不明白。
“合作共贏嘛……”百裡長青摸著頭頂的短發對小五說:“江州大戶多得很,去問問他們有沒有願意搞地產開發的……讓他們用糧食換枳縣的重建之權,糧食的款項和縣城重建都由巴郡府庫分期結帳!”
王棟眼前一亮:“重建枳縣?此事卑職倒有些興趣……”
‘卑職’這樣的稱呼都出來了……興趣這麽大的嗎?
百裡長青驚異的看了看這胖子,沒想到這胖子對經濟這麽敏感,難怪看著不像個軍人,難怪陳朔攻打符縣沒帶他,而是讓他留守枳縣。
不過,這倒是更省事了,守將既然是個聰明人,百裡長青也免得多費口舌。
作為巴郡金曹史,也就是國資委負責人,撥款用於縣城重建或者修橋鋪路之類的事情,確實屬於百裡長青的職權范圍。
“既然如此,請王軍侯先清點一下江州戶籍,也好有個準備。”
百裡長青點頭對王棟笑道。
“唯。”王棟雙手抱拳先應下,然後問:“卑職沒做過民事,這戶籍清點之事,請枳侯教我。”
瞧瞧這態度……遇到賺錢的機會立刻抓住,而且先答應辦事,再問怎麽做。
百裡長青心裡暗自讚歎,這王棟就算沒遇上自己,估計早晚也能成大事的。
本就是為了搜索百裡長纓而來,見到城內焦黑一片,百裡長青自然早就想好了對策。
便讓王棟派軍檢索城內,先將所有人都喚至城外,把城內清空。
城內本就沒幾個人,王棟的部隊又一向秋毫無犯,所以百姓也還算聽話,沒多久都出了城。
這枳縣本就只有東、南兩個城門,王棟關上了南門,隻留東門,讓入城的百姓在城門排隊登記。
這些原本在城內居住的百姓,雖然白日裡大多要到城外江裡尋摸漁獲,但下午還是要入城的,畢竟兵荒馬亂的,晚上誰也不願留在城牆外邊。
所以只要是要入城的,都先在城門口唱名,做個登記,再發個竹牌子當身份證明,還能順便防備奸細。
雖然是耗時的笨工夫,但也有效,王棟表示這事一定能辦好。
小五則和百裡長青一起返回江州,去“請”江州的大戶吃酒。
回程路上,小五問百裡長青:“當下亂世,糧食比命都重要,就為了重建跟他們無關的枳縣,江州那些大戶能借嗎?”
百裡長青搖了搖頭:“枳縣與他們無關?呵,若是主公有意遷他們去枳縣呢?”
小五一驚:“不能吧?這些大族世代居住在江州,遷走他們?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呢!”
百裡長青哈哈大笑:“只要主公拿下江陽的消息傳回來,這些大族怕是個個都想遷去枳縣!”
小五皺著眉頭想不明白。
百裡長青心裡透亮,如今三巴之地都在顧成手裡,再拿下江陽和涪陵兩郡,顧成的領土便會沿著長江橫跨益梁二州,整體實力已不遜於蜀中西陵氏。
而顧成必然會繼續攻打蜀中以求速戰速決乾掉西陵。巴東偏遠,便不再適合作為顧成的治所了。
新的治所,必定是完好無損接收的樞紐大城江州。
而顧成在巴東的舊臣,尤其是立了戰功的功臣,必然也會隨著顧成遷來江州。
這些人的到來必然會擠佔原江州世家的生存空間,而他們絕不敢與水漲船高的顧成部下叫板,自然要麽遷居,要麽衰敗。
而枳縣離江州最近,又是長江水岸,且處於顧成地盤的腹地不在前線,一定會成為那些打算遷居的豪族最好的選擇。
當然,前提是枳縣的民生能恢復。
回到別院,百裡長青讓幾個學生幫著寫拜帖——就是跟他學術數的幾個小吏。
拜帖自然是寫給江州各豪族大賈的,請他們明日午時到江州聽濤樓赴宴。
只是這拜帖落款,卻不是留的姓名,而是用的巴郡金曹印鑒。
小五拿著拜帖去請人了。
沒了監視者,百裡長青便喚來劉三,仔細交代一番後讓他去了枳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