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輝，在家排行老七，是最小也是唯一的一個兒子。盡管家裡經濟環境不是太好，但也得到了家裡最好的資源。

　　“聽說沒讀了，怎麽，技校都讀不下去了”，“回去了，不讀出來也不知道幹嘛了，年齡又太小”，小輝猛吸了一大口煙，緩緩的吐出來，“你讀書怎麽樣，是不是快高考了”，“是啊，還可以吧，考個大學應該沒什麽問題”，小輝看了看我的眼鏡，又看看了店門口，“讀書好啊，以後坐辦公室、吹空調，像我們都沒前途的，話都說不好兩句，麻煩啊”，“讀書好啊，讀書有用，有大用”，小輝加快了抽煙的速度，右手拿著煙，手臂上有一條很長的手術傷口，那是小輝三年前別人騎摩托車載他摔的，粉碎性骨折，要了他半條命。空氣中都是小輝吐出來的煙，盡管我會抽煙的，但呼吸的同時仍感覺有一隻無形的手伴隨著混濁的氣體來到我的喉嚨，想要把我扼殺在這狹小的奶茶店。我不知道第一個發明香煙的人是誰，也忘記了當初第一次吸煙的感覺，當一個人在快速吸煙的時候，他的思維肯定也在加快速度的思考，他在焦慮、反覆的思考著，他感覺到自己在不久之後就要面臨一場屠殺，死死地摁在自己即將要到來的十八歲。

　　這場屠殺沒有人會死去，它不會使你失去至親和摯友，它帶來的是一種無力感，絕望的力量，它讓現在的你設想出未來自己一事無成的樣子，一頭扎到你們村三十五歲未婚的大部隊中，在七八線城市勉強維持著生活，還不完的花唄，沒有假期的工作。最可怕的是它讓你的人生陷入了死循環狀態，讓你的頭腦麻木，很少人能從中走出來。這場屠殺普遍存在於傳統農村之中，這些被屠殺的青年過早的丟掉學業走向社會。他們認為只有名校才是讀書的最後意義，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很顯然，他們對學習這條道路產生了誤解，準確的來說，是周圍的人，成長的環境，面對的社會使他們產生這樣的誤解。如果只有名校才有出路，那麽高考的意義就失去了，讀書這條出路就變得非常的窄。面對城鄉兩地教育資源的不平衡，階級差異化，越來越多像小輝這樣的青年從初中到技校，就直接出來社會了，有的甚至初中讀完就不讀了，不要驚奇二十一世紀還有這樣的情況，在我看來，這是極其普遍的事情。八零後的摸爬滾打剛見成效，九零後大軍已開始成爹成媽，零零後開始向社會湧入，還未開始就已經求饒，不要怪罪於這個社會太現實，而是你我還有他們，不得不現實。

　　沒過多久，我也跟隨著高考大軍去尋找所謂的人生目標，最終進入到了一個三本的院校，交著高昂的學費，去體驗這世間的牛鬼蛇神。我不曾後悔來到過這個大學，因為這是最後一個學期努力的結果，我已經很滿意了。我後悔的是我為什麽隻努力一個學期，多努力幾個學期或許結果會有很大的變化。我沒有去深究這變化有多大，因為已經沒有了意義。得到什麽便會失去什麽，我們不能用鈔票去衡量我們所得到的，也不能看輕我們所失去的，當我們無法在這兩者之間做出最優選擇時，我們必須承認自身的局限性和有限性。所以有時候想想，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上大學後第一次回老家過年，沒有看到小輝的身影。發小告訴我，他女朋友懷孕了，小輝陪他女朋友在外面過年了。我當時腦海裡蹦出的第一想法是小輝會把孩子打掉，這樣對雙方的未來都會有比較好的一個交待。

再次見到小輝的時候是清明節，在發小家喝著苦澀的高山茶。小輝說七月份就預產期了，讓我們到時候一定要去喝滿月酒，我們都笑著答應了。最後小輝還是選擇把孩子留在了這人間，這也是一種負責吧。　　將要放暑假時，看到了小輝在微信上發了小啊輝的照片，母子平安，孩子很健康，關上手機，我點了一支煙站在了陽台上。真的特別感慨，不知道我未來的妻兒是什麽樣子，我也不知道會組成一個什麽樣的家庭，順其自然，也是我的選擇罷了。我不想給自己設下過多的條條框框，也不想把這人間看的過於透徹，那樣太過於痛苦，思想上是折磨的，自我鬥爭是煎熬的，隨心所欲。天生我材必有用，哪怕老婆讓我回家洗尿布。小輝一邊做著二手手機的買賣，一邊給人家裝空調，很辛苦，也很值得。疫情原因，小輝兒子的滿月酒沒能辦成， 下次見面，可能又是過年了。最近的一次電話中，小輝說很羨慕我的大學生活，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笑了笑，“我不過就是一個窮大學生，我也很羨慕你哩”，沒錯，我也羨慕你。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成為你，我也在找那個屬於我的座位，我想坐下去好好看看自己。我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裡，我只能找個位置坐下，然後被人趕走我才知道，那個位置不屬於我。既然如此，我便自己搬來桌椅，告訴他們，此座有人，滾。小輝已經找到了他的座位，我不知道他能坐多久，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

　　《說文》上說，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人又有百姓、賢人、君子、聖人之差別，這是從精神層面上去定義的。現在，漸漸把人定義成兩種人，窮人和富人。在大多數人眼裡，一個人金錢價值的高低已經成為了衡量一個人成功與否的標準，文化精神層面往往被人所忽略，所掀起的浪潮也只是一陣風，不持久。

　　我的朋友中有初中畢業就早早進入社會，也有從海外鍍金回來正兒八經的博士，我住過農村的土房子，也在上海最繁華的地段感受過一線城市的魅力。後來我漸漸發現，母親的眼淚總是最觸動內心的，爺爺的叮囑是那麽珍貴的。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局限性，不得不承認認知上的差異性，不得不承認能力的有限性。有太多太多人的靈魂是躁動的，他們的內心一邊發出無力的呐喊，一邊默默的接受這一切。我本將心照明月，明月倒把我引進臭水溝裡，他奶奶的，回家洗個澡，繼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