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嶽縣城裡,一車車屍骸從縣城的各個屋舍及街頭巷尾收集起來運出城外,城外的一處亂葬崗上,土木營正戴著口罩在那裡挖坑,石匠們在一塊塊石碑上磕著“安嶽罹難義民紀念碑”,周圍的土木營協勇挖完坑就將一車車屍骸倒入坑中,填土,立碑,平整地面,外圍則有人在修葺矮牆,將一片亂葬崗逐漸規劃為一片工整的墓園。
王起峨陪在黃世信身旁,一齊看著這片飛速變化著的墓園,他帶來的寨民們已安置進了縣城,周圍不斷有大山中歸來的難民加入進城的隊伍,城門口設了粥廠,洗刷棚,換衣棚,更有糧棧吞了糧食給難民們發放救濟糧,領了糧食的難民都要繞道過來,去坡下面那邊的隨軍和尚尼姑那裡領免費的紙錢香蠟,上來祭奠一番後才能入城。
王起峨覺得黃世信這樣搞有點過,可從那些原本麻木,原本癡愚的百姓們的變化中他又十分佩服黃世信的手段,這些躲進山中的難民們早就被搖黃賊掠殺慣了,心中對搖黃的恨也成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厭倦,但當他們走到聖水寺的大和尚、西林寺的尼姑跟前,從他們手中接過香蠟紙錢,被和尚尼姑們一句阿彌陀佛,一聲“施主們受苦了,我們來晚了”,情緒就開始不對勁了,那種被壓抑在心中的痛苦隨著一列列人從那立著的石碑前走過,磕頭,上香、燒紙後,第一個人看著那墳塋中不知何人不知哪家的無名屍骨,想到自己離散的家人或許就在其中,壓抑地低聲啜泣一出,後面的老弱婦孺們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當他們哭的精疲力竭了,自有小廝領著他們來到王起峨與黃世信共坐的長案前,黃寶立刻朗聲道:
“這位是南充知縣黃太爺,這位是安嶽知縣王太爺,黃太爺帶著大軍過來殺光了搖黃賊,奪回了安嶽縣,現在給你們分田分地,按人頭來,人人都有,若是願意去城裡過活,不想要田契的,自有安家銀子發放,城中也有專人教導你們生計,斷不會讓你們繼續流離失所,傻起幹啥子,還不謝過黃太爺。”
王起峨有點尷尬,黃世信卻一點也不尷尬,扶起那些謝恩的難民後,就讓難民到王起峨跟前再謝,說:
“這是本縣的父母官王大人,以後你們就要在王大人的治下討生活了,王大人是個清官,你們要相信他,他能帶領你們日子越過越好的。”
“不不不,老人家快快請起,這日後還要多仰仗黃大人照拂,下官以後也是全憑黃大人差遣的。”
王起峨沒兵沒糧沒錢,一切都巴望著黃世信及他背後的陳士奇提拔,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於是連稱不敢,以下官自居,黃世信很滿意他這種態度,安嶽周邊的富戶地主都被搖黃賊殺地差不多了,施行他在內江搞得那一套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只不過人口實在是太少了,整整一日,安嶽這邊收攏回來的難民也不過區區三千六百多人,再遠一點的深山老林中或許還有,但也沒報太大希望,搖黃禍亂川東北,能留下幾多人口給他?
“太爺,太爺,李總兵回來了!大捷,大捷啊!”
傳令從坡下跑上來,到頭就跪地拱手道:
“太爺,李總兵擊潰搖黃賊混天星王高,收復鹽亭,鹽亭有個叫姚思孝的先生帶著人過來了。”
“姚先生!”
黃世信對於李夔的戰鬥力還是有估計的,當下讓黃寶繼續在這裡邀買人心,領著王起峨及一大票文官從山坡上下來,走到城門口就看見一隊騎兵正在扎營,
李夔、李琨領著那個熟悉的白發老頭子守在城門口安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黃世信、徐元昭、丁奇昌、李崇古、周攀第五人都是在姚思孝這裡啟的蒙,時間有先後,但師徒大義不可廢,五人連忙上前,躬身朝姚思孝施以弟子禮,口稱老師,姚思孝被五個穿青披綠的朝廷命官們圍著,臉上別提多麽地自豪了,看看,看看,這就是他姚思孝帶出來的學生,各個都這麽能乾,都是帶兵收復失地的能臣啊!
虛榮心直接爆炸的姚思孝老淚縱橫,他連忙上去將弟子們一個個扶正,一個個雙手相交的噓寒問暖,待五個弟子都問候完畢後,姚思孝的那點虛榮心也就散盡了,他回到一臉謙恭的黃世信跟前,叉手施禮道:
“黃知縣,姚某代鹽亭百姓謝過活命之恩。”
說罷就一掃袍服要給黃世信跪下,黃世信連忙上前單膝跪地扶住姚思孝,口稱不敢,一副師生情深、賓主盡歡的場面讓周圍的文官們看的撫掌叫好,黃世信領著姚思孝從他手底下的文武官員們跟前走過,一一見禮,最後打了一圈兒來到李夔跟前時,他雙手拍著李夔的肩膀道:
“我軍虎膽,萬夫莫敵,誰能橫刀,唯我夔兄!”
這兩下很有力道,在黃世信那雙發亮的眼睛中,李夔沒有看到忌憚和懷疑,只有欣賞和讚許,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對了,更加堅定了走那條路的信念,雙手抱拳喝道:
“末將魯莽,願為縣尊鞍前馬後、赴湯蹈火、披荊斬棘、蕩平賊寇!”
“好!回縣衙,我與諸君為李總兵賀!”
***
崇禎十五年十月十八日至二十日,孫傳庭與李自成在郟縣開戰,先鋒牛成虎詐敗六陣,將李自成主力拉入郟縣東南的伏擊圈,闖軍連勝六陣,輕敵之下鑽入了孫傳庭的口袋陣,一時間喊殺聲四起,三層包圍圈已成,李自成只能圈兵而鬥,先鋒牛成虎從正面殺回來,高傑、董學禮部在左翼突襲,左勷、鄭嘉棟部收攏口袋前後夾擊,白廣恩的火車營在右翼攢射,李自成連忙派遣老營支援前鋒,可已成甕中之鱉的闖軍鬥志全無,李自成無奈只能率軍突圍,闖軍大纛被砍翻,李自成坐騎中箭,滾下馬來又被親衛拽上馬逃走。
見闖軍大潰,孫傳庭連忙揮師追擊,將行動不便的3萬火車營留在後方,此孫傳庭犯得第一個戰術失誤,車營原本就是防守反擊戰中主力,若是依靠車營循序漸進,雖說不能剿滅行動輕便的李自成,但一定能解了河南全省的危局。
但孫傳庭沒有,他認為闖軍已失了組織性,正是乘勝掩殺之時,殊不知闖軍各營早已打慣了爛仗,打的贏就打,打不贏就走是闖軍歷來的作戰手段,並沒有什麽中伏後就一潰再潰的道理,孫傳庭被崇禎關在詔獄裡三年才放出來,腦筋都生鏽了,戰術上還沒有適應闖軍的變化,心中還是輕蔑地認為李自成只是當初那個流寇,一場勝仗過後便能千裡追殺,將李自成殺的又只剩下那十八騎一般落魄。
所以當官軍們衝殺道塚頭鎮時,李自成讓闖軍拋棄所有輜重阻斷官軍,同時像羅汝才求援,官軍追過來一看漫山遍野的財貨,窮瘋了的秦軍立即相互爭奪起來,孫傳庭阻止不了,又同時犯了第二個戰術失誤,此時高傑的中軍尚且護著他行動,沒有參與搶奪財務,若他此時號令高傑立即回師與白廣恩的火車營匯合,不管左勷、鄭嘉棟、牛成虎這三萬人的死活,讓他們與李自成羅汝才即將到達的大軍廝殺,他再領高傑白廣恩部過來解救,不說逆轉乾坤,至少能和李羅聯軍打個五五開。
可他沒有,卻叫高傑率兵彈壓,高傑原本是打算護住督師向退走的,可督師讓他上去幹那三個平日就和他不對付,看不起他這個闖賊出生的三總兵,那還說什麽,高傑領著中軍上前,這些跟著高傑的窮鬼們立即加入了哄搶物資的隊列中,在高處觀察的李羅二人立即合兵衝殺,搶東西第一名的左勷拔腿就跑,牛成虎、鄭嘉棟緊跟著潰敗,高傑此時才醒轉過來,護著孫傳庭撤退,孫傳庭的部將孫枝秀、黑尚仁領親衛督標死戰不退,才為中軍爭取了逃亡的時間。
孫枝秀、黑尚仁被李羅聯軍圍住,死戰不降,最終力竭被俘,李自成著急追殺孫傳庭,將俘虜留給了羅汝才,羅汝才此人諢號“曹操”,心眼奇多,長袖善舞,私底下想要放過孫枝秀與黑尚仁,也在孫傳庭那裡討個巧,指不定日後還有投靠朝廷的時候,可卻被李過發現,派騎兵在半途中截殺了二將,並在其後將此事告知了李自成,這也讓羅汝才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必死的坑,他首鼠兩端,總想著面面俱到,結果有時候整的自己裡外不是人。
卻說李自成聯軍繼續衝殺,白廣恩的車營在郟縣先遭了潰軍衝擊,又遭到聯軍衝殺,白廣恩力戰半日,不敵,他本來就是流賊出身,犯不著為大明盡忠,於是讓眾將士舍了車營大陣,隨中軍一潰千裡。
十萬秦軍被殺兩萬有余,另有兩萬投降,孫傳庭帶著五萬潰軍逃回潼關,而李自成、羅汝才與北上的革左五營順利會師,成了大明天下最大的一股流寇。
而七日後,川中南充知縣起鄉勇收復安嶽、鹽亭、蓬溪、西充四縣的捷報與三邊總督孫傳庭大敗退守潼關的奏報一並送到了崇禎面前。
孫傳庭的敗仗無需多言,見勢不妙的左良玉先通過馬士英告了刁狀,將孫傳庭貿然出擊,不與他們五路圍剿大軍(即左良玉的湖廣兵、虎大威的保定兵、孔貞會的四川兵、劉澤清的山東兵、朱大典的南京兵)配合,在約定的圍剿期限之前率先發起進攻,以至於其余五路大軍中的虎大威傻乎乎地中了賊軍奸計,以為督師孫傳庭被圍在郟縣,率兵往救,結果中了闖賊的火炮而亡。
左良玉此人不願與闖軍廝殺,先前就坑了督師侯恂,現在又想坑馬士英,他明明手底下有二十萬大軍,坐擁九江,卻不發一兵一卒去牽製闖軍白旺部,致使李過、劉宗敏在擊敗孫傳庭的偏師後輕松回援,且他這個大兵頭不動,劉澤清、孔貞會、朱大典這些小兵頭自然也不會動,只有因為朱仙鎮敗仗害的頂頭上司楊文嶽被殺,丁啟睿下課的虎大威實在是內心過意不去,掙扎過後以死志去援助孫傳庭,最終得償所願。
一番顛倒黑白的奏報上去,馬士英看得眉頭緊鎖,這個名聲不好的總督與監軍太監盧九德一番商議,兩人都覺得孫傳庭雖然敗了,但能救大明的目前只有孫傳庭一人,於是兩人一合計,直接上書告左良玉養宼自重,絲毫不顧及友軍死活,還在奏報中規勸皇帝,不要處置孫傳庭,若罷黜了傳庭,陝西則不保。
崇禎拿著孫傳庭的請罪折子和馬士英盧九德聯名的奏報,越看越煩躁,最後將兩本奏折全部扔給了下方不動聲色的周延儒,輕描淡寫地問:
“周愛卿怎麽看?”
周延儒大袖一揮,擋開上來撿折子的王承恩,彎腰撿起折子,他就是這麽個人,不黨不群,朝堂上除了皇帝不給任何人面子,這也是崇禎欣賞他的一點,眉目清冷地掃過奏折,內容他在閣部早就看過了,看完後將兩本折子雙手交還給王承恩,手抄在自己的象牙笏板上,語氣平穩道:
“左良玉該殺,孫伯雅要保。”
站在他下首的群臣們立馬議論紛紛起來,左良玉好歹沒有喪師辱國啊,孫傳庭可是把十萬大軍丟了一半,整個河南東部全境淪喪,獻賊現在又與左革五賊合流,聲勢日益壯大,這周延儒保自己人也保的太明顯了。
當下就有一個青袍禦史站了出來彈劾周延儒結黨營私,崇禎卻一揮手讓禦史退了回去,說周延儒結黨營私,好比是說他崇禎寵幸閹宦一般可笑,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周延儒,詢問道:
“五千精兵可剿滅闖獻,這是孫傳庭在平台詔對時與朕誇下的海口,而今十萬秦兵沒了一半,錢糧靡費何止十萬,朕容他孫傳庭在陝西濫殺鄉紳,容他向西南三省強征錢糧,他孫傳庭就以此敗仗來回報朕!”
“聖上!”
周延儒出班跪地,他高舉著手中的笏板磕了個頭道:
“聖上,臣保孫傳庭絕無私心,臣也絕無私心,那闖逆亦非三年前之流寇,他與羅逆合流,軍勢已至三十萬有奇,孫傳庭自任三邊總督以來,日夜勤勉,將賀人龍禍害的陝西總算歸於平穩,十萬秦兵這才操練幾月就出關剿賊,那左良玉傭兵二十萬不聽調遣、劉澤清、孔貞會、朱大典傭兵十五萬又何曾聽過調遣,以十萬秦兵出戰三十萬流寇,殺敵五萬折損五萬,乃不勝不敗之局,還請聖上明鑒,而今天下用兵之人, 何人能出孫傳庭之右,且容孫傳庭再練秦軍,伺機與闖逆決戰,聖上啊!若罷黜孫傳庭,才是中了闖逆的奸計啊!”
言罷,周延儒連連哭泣磕頭,周圍的朝臣們皆噤聲不敢出,這樣至情至性的周延儒他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老貨以前當首輔的時候都是想盡辦法打壓政敵,從未為哪個封疆大吏這樣作保求情過。
看著丹犀下連連叩首,泣不成聲的周延儒,崇禎也覺得鼻頭一酸,和那些滿朝文武們相比,周延儒真的是個錚臣啊!
“起來吧,朕不會罷了他的官,王承恩!”
“奴婢在。”
“下旨申斥一番!”
“聖上!不可申斥,秦軍新敗,若此事消了三邊總督的威信,恐陝西自亂啊!”
周延儒得了便宜立馬賣乖,他心底和馬士英一般清楚,自盧象升戰死、梅之煥病死、楊嗣昌病死、洪承疇投敵、孫承宗戰死,孫傳庭幾乎就是大名最後一根擎天柱了,若是這根柱子再塌,那大明朝還拿誰去擋李自成張獻忠這些流寇?
誰知崇禎卻輕蔑地笑了笑,將一封捷報遞給了王承恩,道:
“周愛卿,看看吧,這天下到底還是有人能帶兵打仗的。”
王承恩捧著捷報走過去,眼神中的神色很複雜地望著周延儒,對於這些朝中大員,他心中也有評斷,周延儒既獨又毒,每個政敵都沒有好下場,可這老家夥此時表現出來的忠心讓他又有點心生好感,周延儒接過捷報,打開來一看,卻見上面寫著:
“臣四川巡撫陳士奇恭請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