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世信大喊一聲撞出門去,領著黃寶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荷花池畔,排開那二百名石匠力工夫子,擠到嚴柏身旁,指著那正在鑿渠的人喝道:
“不準鑿,快快停手,這是我家的風水池,豈能隨意毀棄?”
“......四少爺,這是夫人的吩咐。”
“母母那裡我去說,你快讓他們停手!”
嚴柏左右為難地不知該如何處理,拿眼瞟見主母家的小廝立春縮在拱門邊上朝這邊張望,連忙比劃了個去請夫人的手勢,那立春機靈地消失在拱門口,這邊黃世信已經上去奪了力工的鐵釺摔在地上,堵在一群人前面大喊:
“工錢不會短你們半分,會帳回去吧。”
力工們一聽有著好事,連忙朝嚴柏擠過來領工錢,嚴柏被一群石匠力工夫子圍堵在荷花池畔要錢,冷汗止不住地朝下趟,支支吾吾地解釋著:
“這是我家四少爺,昨晚落了水,許是還在病中,你們莫要聽他說胡話.......”
“既然是你家少爺,你個做管事的也該聽話,少爺讓你發工錢,你還敢不發?”
“這不就是那個什麽奴大欺主嗎?”
“對啊,我給內江縣的大戶做工多了去了,還未見過如此跋扈的管事。”
“你若做不了主,找個能做主的出來,豈能大家白忙活一上午?”
都是狡猾機靈的川中猴子,誰不會擠兌人啊?
就在一堆人鬧哄哄的要工錢之時,李夔領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李家護院和十幾名黃家家丁打院外提著水火棍衝了過來,他嗓門奇大,又習武多年,氣勢洶洶地衝那幫鬧餉的人吼道:
“乾甚麽,也不看看這裡是甚麽地方?敢鬧事,全部鎖了見官!”
那幫石匠力工夫子們一聽見官就軟了三分氣勢,當下停止喧鬧,領頭的那個老石匠連忙站出來說話:
“大爺,不是兄弟夥不懂規矩,是你家四郎君不讓我們填池子,還說工錢照付,可你家管事不肯給錢,還說四郎君病了說胡話,這不,這不......就鬧上了嗎?”
李夔聽罷望向站在一旁愁眉苦臉的黃世信,黃世信小時候沒少被這個表哥欺負,心中有點怕他,但轉念一想,他現在可是舉人了,怎麽會怕李夔這個武秀才,當下挺起胸膛正兒八經地說:
“沒錯,是我說的,這荷花池乃是我家風水池,不能填。”
李夔嘴角抽了抽,心想你們黃家就是屁事多,出了舉人屁事就更多了,反正要填要挖都花的黃家的錢,關他屁事,正準備不管了,卻聽廊下姑媽的聲音傳來:
“填了,填了,不填還不知要掉進去多少人才乾休!”
卻見李秀在二管家陳魚、金鎖、銀鎖、鈴鐺和一眾小廝的拱衛下走進後院,一臉哀怨地盯著黃世信,黃世信連忙上前請安,解釋這風水不能破的道理,可李秀就是不聽,面對李秀的固執,黃世信可不敢像對付黃二爺那樣擺架子,別看這個長期開始吃齋念佛的母親疾言厲色少了些許,但真要忤逆她,黃世信想想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名場面就頭皮發麻。
“母母,真的不能拆,此乃我大明天命所在,不能毀於你我之手!”
黃世信立即就給李秀跪了,大聲哀求起來,李秀見他說瘋話,堂堂舉人老爺不要臉面在外人面前下跪,當下一急,指著不遠處看熱鬧的李夔喊道:
“夔兒,還不把四郎給送回屋去!”
“母母,莫要逼我!”
“還不快來!”
見黃世信抱著自己的腿一臉瘋狂之色,
大感不妙的李秀反手就去抓他,卻抓了個空,黃世信已轉身朝著荷花池衝去,一杆子石匠力工夫子們連忙閃開,深怕沾了這瘋子舉人的瘋氣,卻見黃家四郎縱身一躍噗通一下子就栽進了荷花池中。 “啊~救命!”
幽暗的涼水朝他襲來,黃世信本能地喊出一聲便刹那間墜入一片黑暗之中,再睜眼,他卻依然在水中,不過水流奇大,浪花翻湧,他四肢亂打著朝上竄出一個腦袋,卻看見周圍盡是燈火璀璨的瓊樓玉宇。
未來,我來了!
未等他高興,身體一沉,整個人又重新墜入水中,咕嚕嚕喝了兩口冰冷的沱江水,他雙手亂抓,手邊冰冷的河水瞬間消失,被他收入袖裡乾坤之中,無奈河水體量太大,袖裡乾坤吸收的速度又太慢,他只能憋住一口氣奮力地朝上劃拉著,將腦袋探出水面,朝著岸邊大喊“救命”,結果後領一緊,一隻大手逮著他的領子將他從荷花池裡提了起來。
“瘋了,瘋了,你這個忤逆子,這家要完了啊!”
池邊是李秀撒潑一般的哭號,提著黃世信的李夔則輕松地將他拉上了岸,兩個護院連忙上前將他接過,像抬死狗一般抬著掙扎著不斷朝外噴水的黃世信朝東廂房走去,一眾石匠力工夫子在那裡竊竊私語,聽聞黃家中了兩個舉人,在內江縣擺了三天的壩壩宴,鬧了好大名聲,莫不是就是眼前這個瘋子四郎?
果然是中舉皆瘋狂,可以理解,早年間有個老秀才好不容易中了舉,回家喝了頓慶功酒後便瘋了,鞋都不穿披散著頭髮高舉雙手在縣城裡跑著,逢人便大喊“中了”,一直從梅佳山上跑到嚎子口,足足跑了七裡地,最終一口氣沒上來,力竭而亡。
看來這讀書風險也很大啊!
“填!這個該死的禍害人的池子,必須填了!”
掙扎著的黃世信聽到母親李秀大喝一聲,急火攻心,一口氣上不來昏了過去。
站在窗口看戲的黃二爺心中一寒,連忙大喊快去請郎中,幾步從書房跑出來查看李秀狀況,原配夫人可不能出事,否則李家那幾個舅子定饒不了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黃世信悠悠醒轉過來,鼻子裡聞到一股濃鬱的藥味,他抬眼看了看了床邊,南喬和銀鎖一左一右靠在床頭床尾打著瞌睡,外屋的紅泥小爐上煎著藥,黃寶守在那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蒲扇,更有母親那邊的伶俐小廝立春與芒種陪護一旁,立春見他醒了,用手點了點蹲在爐火前昏昏欲睡的黃寶,黃寶一個激靈站起來,連忙接過芒種遞過來的碗,篦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過來。
“我沒事......咳咳。”
黃世信一說話就開始咳嗽,完了,這下是真的染上風寒了,全身上下綿軟無力,當下也只能在南喬和銀鎖的服侍灌了藥湯,繼續頂著腦門上纏繞的白布躺下。
這一躺下可就躺了足足三日,這三日裡,黃家四郎中舉後瘋了的傳聞已經在文英廟傳的沸沸揚揚,同縣的同科舉人及老前輩們都過來看望過,誰知黃世信心如死灰,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躺在床上挺屍,基本的問答禮儀都沒有,搞得大家好生沒趣,回去後都說這人不是瘋了就是廢了,看來明年大比,這位爺是上不了京城了。
七月二十四,陰雨延綿,了無生趣的黃世信坐在窗前看著今日從窗前經過的下仆們臉上都有些憂色,不明就裡地將黃寶喚了進來,這個平日裡沒心沒肺悠然自得的書童臉上也出現了少見的擔憂,便問他出了什麽事,起初不敢說,後來被黃世信一番逼迫,黃寶才支支吾吾地說:
“聽說邸報到了,老爺看了邸報後就去了縣裡,縣裡又要加派遼餉了。”
“邸報何在?”
“在老爺書房,黃吉那雜碎擋著不讓進......”
“誰敢攔我?”
黃世信急匆匆地從東廂房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李家的健仆,自打他表現出自毀傾向後,他的跟班就多了起來,四班三倒的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盯著他, 丫鬟也多了兩個,都是從母親那裡遴選過來的,銀鎖自然首當其衝自告奮勇地攆了過來,還來了一個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的少女,名喚鈴鐺。
那鈴鐺生的不算水靈,只因眉目間透著一股英氣,面部輪廓比南喬、銀鎖硬朗多了,雖然穿著一色湖藍水田衣,身上配飾也不少,但她身板比普通丫鬟高大,就矮了黃世信半個頭,而且她配劍,看人的時候眼睛裡就像能射出劍來,只要黃世信稍有異動估計就會出手製住他,然後滿臉和善道:
“少爺,可不要再讓夫人傷心了。”
我黃世信也是個堂堂舉人,不要面子的嗎?被鈴鐺製住幾次後,黃世信也學得乖巧了,直把她當做普通丫鬟使喚,讓那英氣逼人的姑娘眉宇間也多了幾分厭惡。
來啊,互相傷害啊!
黃世信懊惱地衝到黃二爺書房前,也不和守在門口的書童黃吉計較,一把推開他闖了進去,黃寶轉身就堵住門,哨棒一橫,滿臉譏諷地瞪著手足無措的黃吉。
“怎的,我家少爺也是舉人,就進不得老爺書房了?”
“你......你......你好得很,我這就去找老爺。”
黃吉與黃寶是不同類型的書童,他年紀與黃寶差不多,卻不是家生子,而是人伢子專門培養的俊美小子,粗通文墨、會來幾句川戲、人也馴養的特別溫順,特供給豪強大戶的玩物,面對蠻不講理的保鏢型家生子書童,他也只能去尋黃二爺告狀了。
黃世信拿起書案上的邸報細細一看,一顆心就如墜冰窖,朝廷又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