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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鬼滅開始的天災》第三百八十三章 知道
  索琉香臉上浮現若乾不可思議的表情。意思是說:既然你知道,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也許她會有什麽用途。既然都撿回來了,白白扔掉多可惜。必須想個方法有效利用才是。」

  「……塞巴斯大人。我不知道您是在哪裡,為了什麽樣的理由而把那個撿回來,但她受了那樣的傷,就表示有那樣的環境。而對她做了那種事的人,要是知道那個人類還活著,恐怕不會高興吧?」

  「關於這方面應該沒有問題。」

  「……您是說您已經處分掉那些人了嗎?」

  「不,不是。不過,如果會產生問題,我會采取某些手段。所以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靜觀其變。明白嗎,索琉香?」

  「……我明白了。」

  看著塞巴斯離去的背影,素琉香忍下湧起的些許煩躁。

  被直屬上司塞巴斯這樣講,即使心中殘留著極度不滿,她也無法回嘴。再說只要不發生任何問題,她的確可以坐視不管。

  話雖如此——

  「對區區人類使用納薩力克的財產……」

  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所有財物都屬於安茲·烏爾·恭,也就是盡歸無上至尊。未經許可使用這些財物,難道沒關系嗎?

  不管她怎麽想,都想不出答案。

  ●

  下火月[九月]三日9:48

  塞巴斯打開家門。今天他照常一大早前往冒險者工會,趁冒險者們還沒接受委托前,先將張貼出來的委托都寫在筆記裡。

  塞巴斯在王都獲得的情報,就算不過是街談巷語,他也會全數抄在紙上,送到納薩力克。分析情報是非常困難的工程,這就統統交給留在納薩力克的智者們處理。

  穿過大門,走進宅邸內。幾天前還是由索琉香出來迎接他。不過——

  「您……回來……塞巴斯……人。」

  現在這個工作,交給了身穿長度蓋住雙腳的長裙女仆裝,講話聶嚅的女性。

  把琪雅蕾撿回來的翌日,經過討論,決定讓她在這幢宅邸裡工作。

  本來也可以把她當宅邸的客人看待,但琪雅蕾拒絕了。

  她說受到塞巴斯搭救,還被當作客人對待,實在不好意思。雖然這樣做也不足以報答恩情,至少希望能為宅邸做點事。

  塞巴斯看出她的心意背後,藏著不安的情緒。

  換句話說,因為她了解自己不安定的立場——對這幢宅邸來說是個麻煩的來源,所以想盡量做出貢獻,以免遭到拋棄。

  當然,塞巴斯跟琪雅蕾說過不會拋棄她。如果他能輕易舍棄一個無依無靠的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救她了。但他的確也沒有足夠的說服力,能治愈琪雅蕾的心傷。

  「我回來了,琪雅蕾。工作方面都順利吧?」

  琪雅蕾點了個頭。

  跟初次過見的時候不同,她的頭髮剪得整整齊齊,頭上戴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發飾。

  「沒問……題。」

  「這樣啊。那就好。」

  雖然她散發的氛圍還是一樣陰沉,表情也很少改變,然而過著有人性的生活似乎稍微減緩了折磨她身心的恐懼,講話也清楚多了。

  (再來令人擔心的,就是那件事了吧……)

  塞巴斯開始往前走,琪雅蕾也跟在身邊一起走。

  本來以女仆的禮節來說,走在管家塞巴斯——居上位者的旁邊,不是正確的行為。然而琪雅蕾從未接受過女仆職訓,不明白那些禮節,塞巴斯也無意教育她女仆的舉止應對。

  「今天的餐點是什麽?」

  「是。是用馬鈴……做的……濃湯。」

  「這樣啊。那真是令人期待。琪雅蕾燒的菜都很好吃呢。」

  被塞巴斯面帶微笑地這樣說,琪雅蕾紅著臉低下頭去。她兩隻手羞答答地抓著女仆裝的圍裙部分。

  「您、您……獎……了。」

  「不,不。我是說真的。我對料理一竅不遠,你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那麽食材方面都還夠嗎?有缺什麽或希望我買什麽,盡管說沒關系。」

  「是。我……後看看再……托您。」

  琪雅蕾在宅邸裡以及塞巴斯的面前,都能夠正常行動,但她對外界仍然懷有抗拒。由於沒有辦法讓她做需要外出的工作,所以采購食材等等都是塞巴斯在做。

  琪雅蕾的料理並不是什麽豪華大餐。就是些樸素的家常菜。

  因此做這些菜不需要用到高價食材,去市場就能輕易湊齊。塞巴斯也能借由到市場認識各種食材,獲得這個世界飲食方面的知識,他覺得是一舉兩得。

  塞巴斯忽然靈機一動。

  「……晚點我們一起去買吧。」

  琪雅蕾臉上浮現驚愕的表情。然後畏怯地搖搖頭。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還開始冒冷汗。

  「不,不……了。」

  塞巴斯心想「果然」,但沒表現出來。

  琪雅蕾自從開始工作以來,說什麽也不肯做需要外出的工作。

  琪雅蕾把這幢宅邸當作是保護自己的絕對障壁,借此壓抑住內心的恐懼。換句話說她劃出一條界線,告訴自己這裡與外界——傷害過自己的世界——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她才能正常行動。

  可是,這樣子琪雅蕾永遠都無法離開宅鄙。而且塞巴斯也沒辦法一輩子收留她。

  才過了幾天就要她走進人群,考慮到琪雅蕾的精神狀況,塞巴斯也明白這樣很殘酷。應該要花更多時間慢慢讓她習慣比較安全。但要有時間才能那樣做。

  塞巴斯並不打算在此地安身,也不打算在這裡過一輩子。他只是個異邦人,為了收集情報才會潛入城裡。只要主人下達撤退命令——

  為了預備那一刻的到來,他必須盡量訓練琪雅蕾,給她多一點的可能性。

  塞巴斯不再向前走,從正面注視著琪雅蕾。琪雅蕾似乎害臊起來,羞紅著臉低下頭,但塞巴斯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將她的臉抬起來。

  「琪雅蕾。我能體會你的恐懼。不過請你放心。我塞巴斯會保護你的。無論何種危險逼近你的身邊,我會將其一一打碎,保護你不受傷害。」

  「……」

  「琪雅蕾,請你踏出一步吧。如果你害怕,可以閉上眼睛沒關系。」

  「……」

  琪雅蕾還在遲疑,塞巴斯握住了她的手。然後說出了一句有些卑鄙的話。

  「你願意相信我嗎,琪雅蕾?」

  沉默籠罩走廊,時間緩慢地流逝。最後琪雅蕾微微濕潤著雙眼,輕啟色澤變得紅潤的櫻唇。白若珍珠的門牙露了出來。

  「……塞巴斯大人太奸……了。您這……說,我怎麽能說辦不……呢?」

  「請放心。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強的……這樣說吧。天底下比我強的只有四十一人……還有少數幾個。」

  「這……算多……嗎?」

  這個不上不下的數字,琪雅蕾以為塞巴斯是在開玩笑安慰自己,微微一笑。塞巴斯看到她的笑容,只是笑而不答。

  塞巴斯再度邁開腳步。他知道琪雅蕾在旁邊頻頻偷瞧自己的側臉,但沒說出口。

  塞巴斯知道琪雅蕾對自己懷有不至於稱為淡淡愛意的微妙感情。只是塞巴斯認為她的那種感情,是對於搭救自己脫離地獄的謝意,比較偏向一種洗腦,也類似對可靠人物的依賴心態。

  再說塞巴斯是個老人,琪雅蕾也可能是把類似於家人的親情,與男女之間的情愛混為一談了。

  就算琪雅蕾是真心愛著塞巴斯,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回應她的愛。自己有這麽多事情瞞著她,立場又大相逕庭。

  「那麽我去跟小姐談幾件事情之後,就去接你。」

  「索琉……小……姐……」

  琪雅蕾的表情變得有點陰沉。塞巴斯知道原因,但沒說什麽。

  索琉香沒跟琪雅蕾見過面,就算碰到也只是瞥她一眼,什麽都不說就走開了。被人這樣不理不睬,誰都會感到不安,以琪雅蕾的立場來說,想必非常害怕吧。

  「沒事的。小姐向來對任何人都是那樣的。並不是只針對你……偷偷告訴你,小姐的個性有點彆扭……」

  塞巴斯面帶微笑,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完,琪雅蕾臉上浮現的不安若乾減緩了些。

  「她看到可愛的女生,就會鬧脾氣的。」

  「……我……怎麽會。我比不……小姐……」

  琪雅蕾急著不停揮手否定。

  琪雅蕾的確頗有姿色,但還是不能跟索琉香比。不過,外貌美醜的判斷會因個人而異。

  「就以外在容貌來說,比起小姐,我比較喜歡琪雅蕾喔。」

  「怎!怎麽……」

  琪雅蕾滿臉通紅地低垂著頭,塞巴斯和藹地望著她,卻看到她臉上表情一變,而皺起眉頭。

  「而且……我……髒……」

  看到琪雅蕾神色一下子就變得陰鬱,塞巴斯在心中歎氣。然後他視線對準前方,對她說道:

  「寶石是這樣沒錯。沒有傷痕的比較有價值,也被認為比較純淨。」聽到這句話,琪雅蕾的表情一口氣暗沉下來。「不過——人類並不是寶石。」

  琪雅蕾似乎猛然抬起頭來。

  「琪雅蕾,你好像想說自己很髒,不過人類的純淨與肮髒該從哪裡判斷呢?寶石有著明確的鑒定標準。但人類的純淨——它的標準在哪裡呢?平均數值嗎?大眾的意見嗎?那麽除此之外的少數意見就沒有意義嗎?」停頓一下後,塞巴斯又接著說:「如同人人對美麗事物各有不同的觀點,如果人類的純淨不在於外在,F我』認為不能從人的經歷去判斷,而是內在。我不知道你的所有過去,不過跟你共度了幾個日子,就我感覺你的內在,我一點都不覺得你髒。」

  塞巴斯閉上了口,走廊化為隻響起腳步聲的世界。在這當中,琪雅蕾仿佛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

  「……如果……說我乾淨……,那就抱我……」

  沒等琪雅蕾說完,塞巴斯已經抱住了她。

  「我認為你很美。」

  塞巴斯溫柔地說道,淚水從琪雅蕾的雙眼無聲地溢出。塞巴斯慈祥地拍拍琪雅蕾的背,然後慢慢松手。

  「琪雅蕾,不好意思。小姐叫我過去。」

  「我、我知道了……」

  留下紅著眼睛寂寞地行禮的琪雅蕾,塞巴斯敲敲門。然後沒等回答就打開門。在慢慢關上房門時,塞巴斯對一直偷瞧自己的琪雅蕾投以微笑。

  由於這幢宅邸是租來的,因此雖然房間很多,室內卻幾乎沒幾件家具。不過這間房間湊齊了氣派的家具,就算請來客人也不怕丟了面子。只是讓識貨的人來看,沒有一件家具是經年累月的骨董,整個房間只是虛浮而無內涵。

  「小姐,我回來了。」

  「……辛苦了,塞巴斯。」

  宅邸的虛偽主人索琉香,臉上掛著百無聊賴的表情,坐在置於房間中央的長沙發上。實際上那表情只不過是演技。由於宅邸裡有琪雅蕾這個外人,她才必須戴起高傲大小姐的愚蠢面具。

  索琉香的視線離開塞巴斯,移向房門。

  「……她走了吧。」

  「好像是呢。」

  兩人互相觀察對方的表情,索琉香一如平常地先開口。

  「您何時要把她攆走?」

  聽到索琉香每次碰面都說的老話,塞巴斯也報以同樣的回答。

  「等時候到。」

  若是平常的話,這個話題就此結束。索琉香會故意歎一口氣,話題就到此為止。然而今天索琉香似乎無意就此打住,繼續說:

  「……可以請您明確指出,您說的『時候』是什麽時候嗎?窩藏那個人類會不會引來麻煩,誰也說不準。這樣難道不是違反了安茲大人的意願嗎?」

  「目前還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害怕區區人類引起的問題,搞得緊張兮兮,不像是安茲大人的仆役該有的態度。」

  兩人之間陷入死寂,塞巴斯輕呼一口氣。

  狀況非常不妙。

  索琉香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感情,但塞巴斯感覺得出來,她對塞巴斯積了滿肚子的怨氣。這幢宅邸雖然只是暫時性的據點,但索琉香把這裡當成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外地辦事處,人類未經主人許可待在此處,讓她非常不開心。

  由於受到塞巴斯的強硬牽製,目前索琉香還沒有要加害於琪雅蕾的樣子,不過照這樣看來,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時間實在不多了。塞巴斯強烈體會到這一點。

  「……塞巴斯大人。一旦那個人類危害到安茲大人下的指令——」

  「——就處分掉吧。」

  塞巴斯不讓她講下去,自己果決地說了。索琉香閉上嘴巴,以看不出感情的眼光盯著塞巴斯,然後低頭表示了解。

  「那麽我不再多說什麽了。塞巴斯大人。請您不要忘了您剛才說過的話。」

  「當然了,索琉香。」

  「……不過。」索琉香的低語中隱含的強烈感情,足夠讓塞巴斯停住腳步。「……不過,塞巴斯大人。琪雅蕾(那個)的事不用向安茲大人報告嗎?」

  塞巴斯沉默不語,經過幾秒後才回答:

  「我想沒問題。我不好意思為了那種微不足道的人類,佔用安茲大人的時間。」

  「……安特瑪她們應該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刻,以『訊息』魔法聯絡您吧。趁聯絡的時候順便提一下不就好了嗎?……難道您是有意隱瞞?」

  「怎麽會,我沒有那種想法。我不會對安茲大人有那種——」

  「那麽……您這樣做並非出於一己之利……沒錯吧?」

  兩人之間流過緊張的氣氛。

  塞巴斯知道索琉香有意要追究,強烈感覺到自己立場的危險性。

  存在於納薩力克的所有人都必須對「安茲·烏爾·恭」——各位無上至尊——奉獻絕對的忠誠。可以斷言以守護者為首,沒有人不是這樣認為的。就連策劃佔據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管家助理艾克雷亞,對四十一位無上至尊都懷抱著沒有半點虛偽的忠義與敬畏。

  塞巴斯當然也是其中一人。

  只是就算如此,他覺得只因為怕危險就對可憐的存在見死不救,仍然是錯誤的行為。不過他也了解,隸屬於納薩力克的大多數人都不會讚同這種想法。

  不,他只是以為自己了解。幾秒前索琉香的態度,清楚告訴了他自己的認知有多天真。

  索琉香是認真的。根據塞巴斯的回答,她是真的打算跟管家——納薩力克內部管理的高層人士,又是近身戰鬥最強戰力之一的塞巴斯刀劍相向。他從沒想到索琉香為了除掉問題,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塞巴斯面露微笑。

  看到那副微笑,索琉香眼中混雜著訝異之色。

  「……當然了。我之所以沒向安茲大人報告,並不是為了圖一己之利。」

  「可以請您拿出證據嗎?」

  「我很欣賞那女子的料理技術。」

  「您說……料理嗎?」

  索琉香的頭上仿佛浮現了問號。

  「是的。再說這麽大的宅邸就兩個人住,不會引來些許疑惑的眼光嗎?」

  「……或許會。」

  這點索琉香也不得不同意。因為宅邸這麽大,出手又那麽闊綽,家裡卻沒半個下人,怎麽想都很奇怪。

  「我認為至少要有幾個人。況且如果有人來做客,我們卻連一盤菜都端不出來,豈不是很糟糕嗎?」

  「……也就是說,您是利用那個人類做偽裝嗎?」

  「正是。」

  「可是為什麽一定要用那個人類……」

  「我對琪雅蕾有恩。我想就算她心裡起疑,也絕對不會向外張揚。不是嗎?」

  索琉香稍微思忖了一會,然後點點頭。「的確。」

  「就是這麽回事。不過是一件偽裝工作,也沒必要特地征求安茲大人的許可吧。大人反而會責罵我們『這點小事自己想』。」

  塞巴斯平靜地,對不發一語的索琉香細細解釋。

  「這樣你可以接受嗎?」

  「……我了解了。」

  「那麽,目前就先這樣——」

  話講到一半,塞巴斯停了下來。因為有某種兩個硬物相撞的聲音飛進耳裡。

  那聲音非常之小,不是塞巴斯的話應該不會注意到。

  那陣不規則地重複的聲響錯不了,絕對是什麽人故意發出的。

  塞巴斯打開房間的門,集中神經注意走廊。

  當他發現那聲響是大門門環的聲音時,兩人停下了動作。自從來到王都,從沒有人來敲過這幢宅邸的大門。做買賣的時候都是他們親自前往,從沒有叫任何人來過宅邸。那是因為這麽大的宅子隻住了兩個人,怕人起疑而不得不如此。

  而這樣的宅邸,到了今天卻忽然有人來訪。足以想像是有麻煩上門了。

  塞巴斯把索琉香留在房間裡,走向大門,掀起門上的窺窗蓋子。

  窺窗外可以看到一個發福的男子,以及站在他左右後方待命的王國士兵。

  發福男子衣著還算整潔,穿著剪裁合身的上等衣服。胸前掛著反射銅色光輝的沉重徽章。紅潤的臉孔也堆滿肥肉,也許是吃得太好,浮現著油膩的光澤。

  而一行人的最後面——有個怪異的男子。

  白裡透青的肌膚好像從沒曬過太陽。眼神鋒利,與瘦削的臉頰搭配起來宛如猛禽——而且是專吃死者腐肉的那類。身上的黑衣松松垮垮,肯定是藏了武器在裡面。

  刺激到塞巴斯第六感的,是男人散發出來的血腥味與怨念。

  這群三教九流的組合,讓塞巴斯無從判斷一行人的身分與目的。

  「……請問是哪位?」

  「本人是巡視官史塔凡·黑委士。」

  站在前頭的肥胖男子,以多少有些走音的尖聲尖調,報上自己的名號。

  巡視官是保衛王都治安的公職人員,也可說是巡邏都市的衛士的上司,職權范圍很廣泛。因此塞巴斯想不到這個叫史塔凡的男人是為了何事而來,大為困惑。

  史塔凡無視於塞巴斯的反應,繼續說道:

  「我想你應該知道,王國有條法律禁止奴隸買賣……這是拉娜公主身先士卒提出法案,經過審核而製立的。我接到通報,說這幢宅邸的居民違反了這條法律。所以來查個清楚。」

  最後史塔凡說「可以讓我進去嗎」,替整段話做結。

  流下一道冷汗,塞巴斯猶豫了。

  他想到很多拒絕的借口,但若是把他們趕走,也許會引發更大的麻煩。

  也沒人能保證史塔凡真的是公職人員。王國的公職人員都會佩帶史塔凡戴的那種徽章,但也不能證明他是正牌的公職人員。說不定——雖然罪刑很重——也有可能是他偽造的。

  話雖然此,放幾個人類進宅邸裡,又能有什麽問題呢。如果對方想動粗,塞巴斯輕輕松松就能擺平。如果他們偽造身分,反而正合塞巴斯的意。

  塞巴斯思考造成的沉默,不知道讓史塔凡怎麽想,他再度開口:

  「首先恕我冒昧,可以讓我見宅邸的主人嗎?當然,如果主人不在就沒辦法了,不過我們是特地來調查的,讓我們空手回去,恐怕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喔。」

  史塔凡臉上毫無歉意地笑著。笑容底下藏著濫用權力的恐嚇意味。

  「在這之前我想先請問一下,後面那位男士是?」

  「嗯?他叫沙丘隆特。算是這次向我們報案的店家代表。」

  「我叫沙丘隆特。幸會。」

  看到沙丘隆特冷笑的神情,塞巴斯直覺到自己輸了。

  那人的冷笑,有如殘忍獵人嘲笑獵物落入陷阱。想必那人事前已跟各方面做好關說了,才敢大搖大擺地跑來。這樣一想,史塔凡也很可能是正牌的公職人員。而如果自己拒絕,他們也早有準備。既然如此,自己應當盡量刺探對手葫蘆裡在賣什麽藥。

  「……我明白了。我去通報小姐一聲。請幾位在這裡稍候片刻。」

  「好啊,我們會等,我們會等。」

  「不過,請你盡快。我們也不是閑著沒事做的。」

  沙丘隆特訕笑著,史塔凡聳聳肩。

  「明白了。那麽失陪了。」

  塞巴斯放下窺窗的蓋子,轉身走向索琉香的房間。不過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去叫琪雅蕾躲進屋子裡才行——

  讓帶來的士兵在門外等候,被領進房間裡的兩人——史塔凡與沙丘隆特,一看到素琉香,都露出驚愕的表情。

  那臉色說明了他們沒想到會過見這樣的美人。史塔凡的表情漸漸變得色眯眯的,視線在臉蛋與雙胸之間來回遊走。他眼光裡浮現出近似肉欲的邪念,好幾次咽下口水。反觀沙丘隆特的表情卻正好相反,漸漸繃緊起來,不敢松懈。

  哪個才是必須警戒的對象,已經不言自明了。塞巴斯請兩人在索琉香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早已坐著的索琉香,與就座的史塔凡、沙丘隆特互報名號。

  「那麽,究竟有什麽事?」

  對於索琉香的提問,史塔凡裝模作樣地乾咳一聲,開口道:

  「有家商店向我們通報,說是某人帶走了他們的員工。又聽說當時該名人物向另一名員工支付了一大筆贓款。我國法律是禁止奴隸買賣的……這樣聽起來,好像是違反了這項法規喔?」

  相對於史塔凡漸漸興奮起來,語氣越來越硬,索琉香只是窮極無聊地回答:

  「是嗎?」

  這種口氣讓兩人差點沒翻白眼。兩人明明在威脅她,沒想到她卻能擺出這種態度。

  「麻煩的問題我都交給塞巴斯處理。塞巴斯,後面就交給你了。」

  「這、這樣好嗎?一個弄不好,你可能會變成罪犯喔。」

  「哎育,好可怕喔。那麽塞巴斯,等我快變成罪犯了,再來通知我。」

  「那麽祝各位順心。」索琉香展現出滿臉笑容,站起身。誰也無法叫住離開房間的她。美女的笑靨具有多大的力量,在這瞬間獲得證實。

  在門還沒發出啪答一聲關上前,外頭的士兵似乎被索琉香的美貌嚇了一跳,傳來驚愕的呼喊。

  「——那就由我代替小姐,聽聽兩位怎麽說吧。」

  塞巴斯面帶微笑,在兩人面前坐下。看到他的笑容,史塔凡似乎有點退縮。但沙丘隆特代為開口說話,幫他撐住場面。

  「也好。那麽就講給塞巴斯先生聽聽吧。如同黑委士大人在大門口說過的,我們……店裡的員工失蹤了。我們逼問一個男人,結果他竟然說自己收錢把人交出去了。我發現這不正是王國法律禁止的奴隸買賣嗎?我不願相信自己店裡的員工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但出於無奈,也只能報案了。」

  「一點也沒錯。絕對不能容許奴隸買賣這種肮髒的犯罪行為!」桌子被用力一拍。「正因為如此,沙丘隆特小弟寧可讓自己的店背負臭名也要報案,真可謂市民典范!」

  對於口沫橫飛的史塔凡,沙丘隆特一個低頭表示謝意。

  「謝謝稱讚,黑委士大人。」

  這是什麽鬧劇?塞巴斯如此心想,同時動腦思考。眼前的兩人絕對是一夥的,既然如此不用懷疑,他們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才敢直搗黃龍,這樣想來,自己的敗北是無庸置疑了。不過,怎麽做才能讓傷害減到最小呢。

  反過來說,塞巴斯的勝利條件是什麽呢?

  身為納薩力克的管家,塞巴斯的勝利條件是解決問題,並且不讓風波繼續擴大。絕不是保護琪雅蕾。

  可是——

  「我認為那個宣稱自己收了錢的男人,可能做了偽證。那個男人現在人在何方?」

  「他因為奴隸買賣的罪嫌遭到逮捕,進了拘留所。而我們向他問話,詳細調查的結果就是——」

  「得知買下我們員工的人,恐怕就是你了,塞巴斯先生。」

  男人遭到逮捕,大概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了吧。在受到盤問時,有可能被迫供出對他們有利的證詞。

  塞巴斯猶豫著是該裝傻、撒謊,還是義正詞嚴地提出反駁。

  如果說她不在宅邸裡呢?說她死了呢?

  他想到無數的說詞,但都不太可能瞞混得過去,對方也不會輕易收手吧。比起這個,自己應該先問出必須知道的事。

  「不過兩位是如何查到我的呢?證據是什麽?」

  塞巴斯不明白這一點。他沒有留下能顯示自己的姓名或身分的物品,應該找不出任何證據才是。但兩人卻找到這裡來了,他們究竟是怎麽查到的?他自認外出時十分小心,都有在注意不被人跟蹤。也不認為這座都市裡有人能跟蹤他而不被察覺。

  「是卷軸。」

  一道閃光通過塞巴斯的腦海。

  ——在魔法師工會購買的卷軸。

  那卷軸的確做工精致,不是一般的卷軸。認得這種卷軸的人,應該看得出來他的卷軸是在魔法師工會買的。之後只要勤快一點到處問話,應該就能查到一些線索。尤其是管家打扮的人拿著卷軸,自然相當顯眼。

  只是,這樣也無法證明琪雅蕾就在這裡。他也可以堅稱只是碰巧有人長得像自己。

  可是,如果他們說要搜宅邸,那就麻煩了。沒錯,他們會發現這麽大的宅邸包括琪雅蕾在內,竟然隻住了三個人。

  這部分只能坦承不諱了。塞巴斯決定聽天由命。

  「……我的確是把她帶走了。那是事實。可是當時的她身上受了重傷,是因為她有生命危險,我不得已才采取那種手段。」

  「也就是說你承認付錢買下她嘍。」

  「可以先讓我跟那名男性談談嗎?」

  「關於這點很遺憾,不行。要是你們私下串通,那就糟了。」

  「談話時——」

  兩位可以在一旁聽著。塞巴斯本來想這樣說,但閉上了嘴。

  結果這終究都是事先套好招的。就算能找到男人,也不太可能讓狀況變得對自己有利。從這方面進攻只是浪費時間。

  「……追究這種問題之前,讓她從事會受到那樣嚴重傷勢的工作,卻沒有法令加以取締,以國家來說不是比較有問題嗎——」

  「我們店裡的工作比較嚴苛。會受傷是不得已的。你看嘛,礦山之類的職場不是也有職業傷害嗎。就跟那個是一樣的。」

  「……我覺得那不是那種傷。」

  「哈哈哈。我們是做服務業的,什麽樣的客人都有。我是有在留意啦。好吧,塞巴斯先生的意見我明白了。下次我會稍微——對,稍微注意點的。」

  「……稍微嗎?」

  「哎,是啊。介意太多細節是要花錢的,也有一些問題。」

  對於塞巴斯的質問,沙丘隆特吊起嘴角訕笑。

  相對地,塞巴斯也露出微笑。

  「——到此為止了。」

  史塔凡歎了一口氣。是人類面對愚者時的那種態度。

  「我的職責是確認是否有奴隸買賣的行為,員工的待遇調查是別人的職責。只能說跟本案毫無關系。」

  「……那麽可以請您告訴我,哪位人員專門處理這類問題嗎?」

  「……嗯。我是很想告訴你,但是有點難辦。很遺憾,插手管別人工作的人,可是會惹人嫌的。」

  「……那麽,請等到我找到相關人員再說。」

  史塔凡不懷好意地淫笑。一副「就等你這句話」的態度。

  沙丘隆特也一樣訕笑。

  「……傷腦筋,我是很想等你啦,但店家已經書面報案了,我必須強製扣押你,盡快進行調查。我們是不得已的。」

  也就是說連時間都是有限的。

  「照目前的狀況,就環境證據來看,你是罪證確鑿了,不過店家說他們願意對你從輕發落。當然為了和解,你必須支付賠償費。而且銷毀奴隸買賣罪嫌的相關文件也得花點錢。」

  「具體來說如何和解?」

  「這個嘛。首先希望你把我們的員工還來。再來是你把員工帶走的期間,她本來應該能賺到的金額,這個損失希望由你來填補。」

  「原來如此。金額呢?」

  「換算成金幣……這個嘛。哎,就算你便宜點吧。一百枚。再加上賠償費追加三百枚,一共四百枚如何?」

  「……這金額非常大,是怎麽算出來的?一天等於多少錢,又有哪些細項呢?」

  「先、先等一下。」史塔凡打斷他說道:「不是這樣就結束了吧,沙丘隆特小弟。」

  「哎育,差點就忘了。因為我已經提出受害報告,就算我們幾個私下解決,也得花到銷毀費。」

  「說得對。沙丘隆特小弟,怎麽可以忘了呢。」

  史塔凡不懷好意地笑著。

  「……了嗎?」

  「嗯?」

  「不,沒什麽。」

  塞巴斯低聲說道,微笑。

  「唉,不好意思,黑委士大人。」沙丘隆特對史塔凡低下頭,說:「銷毀文件的公定價格是賠償費的三分之一,因此是金幣一百枚。合計五百枚對吧。」

  「我帶她過來時已經付了錢,也包含在內嗎?」

  「怎麽可能呢,先生。聽好了,當你跟對方達成和解,就等於你沒有買過奴隸。換句話說,你在買奴隸時花費的金錢會一筆勾銷。就當作你掉了吧。」

  他們竟然要塞巴斯當作掉了一百枚金幣。不過一半大概已經進了他們的口袋吧。

  「……不過,她的傷勢還沒完全複原。兩位現在把她帶走,傷勢可能會複發。而且今後若是治療不當,她也許會喪命。我認為還是留在我這裡照顧比較安全,如何?」

  沙丘隆特的眼睛發出異樣的光彩。

  發現對方的變化,塞巴斯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失誤。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對琪雅蕾的執著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說得的確有理。先不論如果當事人死亡,我們當然要你賠償花在她身上的錢;在她治療結束前,府上的小姐借我們一用如何?」

  「哦哦!言之有理。造成人家的空缺,當然要設法填補嘍!」

  史塔凡滿面的笑臉中,明顯浮現著**。肯定已經在腦中把索琉香剝光了吧。

  塞巴斯收起微笑,變得面無表情。

  沙丘隆特應該不是認真的,但只要自己有一點漏洞,他很可能會強行進攻。都怪自己暴露出對琪雅蕾的執著,麻煩事惡化的可能性擺在他的眼前。

  「……貪得無厭不怕惹禍上身嗎?」

  「不準你胡說八道!」

  史塔凡面紅耳赤地大吼。

  那叫聲跟待宰的豬隻沒兩樣。塞巴斯想著,一語不發地注視著史塔凡。

  「什麽叫做貪得無厭!我這樣做是為了捍衛拉娜公主的尊貴意志制定的法律!竟然說我貪心!未免太無禮了!」

  「好了好了,別激動,黑委士大人。」

  沙丘隆特一插嘴,怒書相向的史塔凡立刻平靜下來。怒氣消得太快,顯示出他剛才並非真的動怒,只是一種威脅的手段。

  好爛的演技。塞巴斯在心中都膿。

  「但我說啊,沙丘隆特小弟……」

  「黑委士大人,總之我該說的都說了。我打算後天再來問他如何決定。可以吧,塞巴斯先生。」

  「好的。」

  以這句話做結,塞巴斯帶所有人到大門口。送他們離開時,留到最後的沙丘隆特對塞巴斯笑笑,送給他一段話:

  「不過我得感謝那個賤妾出身的女人呢。某位大人說,他沒想到一個廢棄處分品竟然會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

  拋下這番話,門扉發出啪答一聲闔上。

  仿佛那門是透明的,塞巴斯對一行人投以視線。塞巴斯表情中沒有浮現任何特別的感隋。一樣的冷靜表情。然而眼瞳深處,卻有某種明顯的情感浮現。

  那是憤怒。

  ——不,憤怒這種溫和的字眼不足以形容那種感情。

  暴怒,激怒。這種字眼才比較貼切。

  沙丘隆特離去之際道出真心話,是因為他確定塞巴斯走投無路,無計可施——自己勝券在握。

  「索琉香。是不是可以出來了?」

  對塞巴斯的聲音產生反應,索琉香如滑溜液體滲出般從影子中現身。索琉香是借由修習的暗殺者系職業的能力,融入影子之中的。

  「你都聽到了吧?」

  塞巴斯這樣說不過是做個確認。而索琉香也點頭表示「當然」。

  「那麽您打算怎麽做,塞巴斯大人?」

  塞巴斯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看到他這種態度,索琉香用明顯冷峻的視線看著他。

  「……把那個人類交給他們了事如何?」

  「我不認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是嗎?」

  「如果我暴露出弱點,他們想必會予取予求,直到吸乾我的骨髓吧。他們就是那種人類。我不認為把琪雅蕾交給他們就能夠解決問題。再說問題在於他們調查我們時,查到了多少情報。我們是以商人的身分進入王都,但是只要受到詳細調查就會穿幫——偽裝工作會被他們看穿。」

  「那麽,您打算怎麽做?」

  「不知道。我想到外頭走走,想想看。」

  塞巴斯推開大門,向外走去。

  索琉香在沉默之中,一語不發,只是望著塞巴斯愈變愈小的背影。

  無聊透頂。

  只要沒把那個人類撿回來,就不會發生這一連串的事件了。話雖如此,現在講這些為時已晚。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麽辦。

  身為塞巴斯的部下,無視於上司的指示擅作主張雖然不妥,但她覺得繼續放任不管,將會引來更糟的後果。

  (要是小妹能出動的話……若是能以昴宿星團的身分行動,就不會有問題了……)

  她很猶豫。

  她猶豫不已,從來沒這麽猶豫過。

  最後她下定決心,舉起左手張開手掌。

  如同物體浮上水面,一個卷軸從手掌中突出來。這是她一直保存在體內的卷軸。本來是交給她作為緊急聯絡之用——雖然現在多虧迪米烏哥斯的功勞,低階卷軸的生產已經有了頭緒,不過索琉香出發之時還沒建立超生產體制,因此這個「卷軸」是緊急情況下才能用的——但索琉香判斷現在情況正該使用。

  她打開卷軸,解放封印在裡面的魔法。使用過的卷軸脆弱地粉碎,化為塵土飄落地面,最後完全消失。

  配合魔法的發動,索琉香產生一種類似以絲線與對手相連的感覺,出聲說道:

  「是安茲大人嗎?」

  「索琉香——嗎?究竟有什麽事?你會主動聯絡我,是有緊急狀況嗎?」

  「是的。」

  索琉香講到這裡,停了一下。這是出於她對塞巴斯的忠誠,以及想到有可能是自己的誤會,而產生的停頓。然而她對安茲的忠誠心比什麽都強。

  而他們所有人的行動,都應該以納薩力克……更重要的是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利益為最大考量,但塞巴斯目前的行為,可以說忽視了這個準則。

  為此,她想仰仗主人的判斷,於是開口說道:

  「塞巴斯大人有背叛的可能。」

  「嘎!……哎?……不,怎麽可能……嗯哼……不要開玩笑,索琉香。我不允許你毫無證據就指責別人……你有證據嗎?」

  「是。雖然稱不上是證據——」

  下火月[九月]三日4:01

  布萊恩長期累積的疲勞一口氣襲來,一進了葛傑夫家就陷入昏睡,幾乎睡了整整一天,醒來就吃點東西,然後再度倒頭大睡。

  雖然他不想承認,但他在葛傑夫家能這樣休息,是出於安心感。他知道一旦碰上夏提雅,就算是葛傑夫也不堪一擊,然而往昔勁敵的家裡,對布萊恩而言已經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場所,待在這裡減緩了他的緊張,讓他能夠睡得這麽香甜。

  從百葉窗灑落的光線照亮布萊恩的臉。

  隔著眼瞼的陽光,將布萊恩的意識從沒有夢境的沉眠世界中喚醒。

  布萊恩睜開眼睛,刺眼光線讓他眯起眼睛。他伸手擋住那道陽光。

  布萊恩撐起上半身,坐在床邊,像小老鼠般慌張地四處張望。樸素房間裡隻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布萊恩裝備的武具都收在房間一隅。

  「這算是王國戰士長招待客人的房間嗎?」

  布萊恩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對於沒有其他人感到放心之余,也酸了兩句,並伸展一下身體。體內骨骼發出喀喀聲,僵硬的身體放松,血液恢復循環。

  他打了個大呵欠。

  「……那家夥應該也有機會讓部下過夜啊。我覺得這種房間會讓人家失望吧。」

  王公貴族之所以會過著奢華無比的生活,不只是因為喜歡享受。這是虛榮,是為了保住顏面。

  相同的道理,看到自己的隊長過著富裕的生活,必然能刺激部下們出人頭地的意欲,讓他們產生衝勁。

  「……不,輪不到我來管吧。」

  布萊恩都囔著。然後鼻子哼了一聲。不是對葛傑夫,而是對自己。

  大概是受到兩種精神打擊而快被逼瘋的心境,得到撫慰了吧。竟然已經有心情去想這些瑣事。

  布萊恩想起那個強大怪物的模樣——無法阻止自己的手發抖。

  「果然……」

  緊黏在心裡的恐懼尚未剝除。

  夏提雅·布拉德弗倫。

  就連為劍舍棄一切的男人布萊恩·安格勞斯,都遠遠不及那個絕對強者。擁有匯集了世上所有美麗事物的美貌,魔物中的魔物。真正實力強大之人。

  光是回想起來,心中都會湧起貫穿全身的恐懼。

  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那樣的怪物在追趕自己,來到王都的一路上幾乎不眠不休,只是不斷逃命。入睡時也許夏提雅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在道路奔馳時也許她會從黑夜中緩慢現形。受到這種不安壓迫,他沒睡到一晚好覺,只是沒命地逃跑。

  之所以選擇逃進王都,是因為他認為人多的地方可能會把自己淹沒,讓她找不到,然而逃跑過程中苛刻的環境造成他精神極度疲憊,以至於產生輕生念頭,這是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而遇見葛傑夫也可說是意料之外。抑或是對葛傑夫或許能解決夏提雅的一絲期待,讓布萊恩的雙腳無意識地尋覓他的身影。他找不到答案。

  「我到底該怎麽做呢……」

  一無所有。

  張開手掌,裡面什麽也沒有。

  他看向放在房間角落的武具。

  為了從葛傑夫·史托羅諾夫手中奪得勝利,他弄到了「刀」。然而,就算打贏了葛傑夫,那又怎樣呢?如今他知道有種存在比自己強上無數倍,既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又有什麽意義呢?

  「倒不如去耕田……或許還比較有意義咧。」

  布萊恩正在自嘲時,感覺到有人站在房門外。

  「安格勞斯,你醒了嗎……應該醒了吧?」

  是這幢宅邸主人的聲音。

  「嗯,史托羅諾夫。我醒了。」

  門被打開,葛傑夫走進房間裡。一身武裝穿戴齊全。

  「睡得真久啊。你真的睡得很沉,把我嚇了一跳。」

  「是啊,謝謝你讓我睡了一覺。不好意思。」

  「別在意。不過,我現在得立刻動身前往王城。等我回來以後,再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麽事吧。」

  「……很慘喔?你搞不好也會變得像我一樣。」

  「即使如此還是非聽不可。我想我們可以一邊喝酒一邊聊,心情應該會輕松點……在我回來之前,你就當這裡是自己家吧。想吃什麽跟家裡的幫傭講,應該都會弄給你。還有如果你要上街……你有錢嗎?」

  「……沒有,不過……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賣掉身上的道具。」

  布萊恩舉起戴著戒指的手給葛傑夫看。

  「這樣好嗎?應該不便宜吧?」

  「沒關系,我不在乎。」

  這個道具本來也是為了打倒葛傑夫而取得的。如今他知道這種行為毫無意義,寶貝地留著道具又有何用?

  「高價的道具有時候無法輕易脫手,買家也需要籌錢吧。這你拿去。」

  葛傑夫扔出一個小布袋。布萊恩接住它,布袋響起金屬摩擦的鏘啷聲。

  「……不好意思。那就先借我了。」

  2

  下火月[九月]三日10:31

  考慮著該如何處置從離開宅邸就跟蹤自己的五人,塞巴斯隨興漫步。沒什麽特別的目的。他這樣做只是相信動動身體改變心情,就能想到好主意。

  不久,他看到前方路上擠了一群人。

  那裡傳來說不上是怒罵還是哄笑的聲音,以及毆打某種東西的聲響。人群中傳來「要出人命了」或是「還是去叫士兵來吧」等聲音。

  群眾擋住了視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裡正在進行某種暴力行為。

  塞巴斯心想也許該走別條路,打算轉換方向,隻猶豫了一瞬間——還是往前走。

  他往人群的中央走去。

  「不好意思。」

  隻留下這句話,塞巴斯就穿越人群,走進中間。

  老人以異樣的動作滑過眼前、穿越人群的姿態似乎引來眾人的驚愕與畏懼,看著塞巴斯經過自己面前的人都驚呆了。

  除了塞巴斯之外,好像還有別人想往中間走,聽得見那人說「請讓一讓」,但好像無法穿越人群,進退不得。

  塞巴斯毫無困難地踏進人群中央,親眼確認到發生了什麽事。

  好幾個衣衫不太整潔的男人,正在對某個東西又踢又踹。

  塞巴斯一聲不吭地繼續走向前去。直到伸手就能碰到男人的距離才停下來。

  「幹什麽,老頭!」

  在場的五個男人當中,有一個人注意到塞巴斯,凶巴巴地問。

  「我只是覺得有點吵,過來看看。」

  「你也想討打嗎?」

  男人們都跑過來,將塞巴斯圍住。他們離開原地,剛才踢了老半天的東西便顯露出來。應該是名小男孩吧。男孩虛脫地躺臥在地,臉上流著血,不知是從嘴裡還是鼻孔流出的。

  也許是因為被踢了太久,男孩昏死過去,不過似乎還有一口氣在。

  塞巴斯看看男人們。包圍自己的男人們身上與嘴巴發出酒味。整張臉漲得通紅,但不是因為激烈運動。

  喝醉了所以無法控制暴力傾向嗎?

  塞巴斯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這樣做,不過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嘎?這家夥手上的食物把我的衣服弄髒了耶,怎麽能放過他啊。」

  一個男人指著衣服上的一個地方。的確沾到了些什麽。可是男人們的衣服本來就髒兮兮的。這樣想想,這點髒汙並不顯眼。

  塞巴斯視線朝向五個年輕人當中,看起來像是老大的那一個。即使是對人類來說微不足道的差異,擁有戰士卓越感受力的塞巴斯都能感覺出來。

  「不過……這都市治安還真差啊。」

  「啊?」

  聽到塞巴斯仿佛確認遠處某種事物的發言,某個男人以為他們被忽視,發出不快聲音。

  「……滾吧。」

  「啊?你說什麽,老頭。」

  「我再說一次。滾吧。」

  「臭老頭!」

  像是老大的男人漲紅了臉,握緊拳頭——然後虛軟倒地。

  驚呼聲此起彼落。當然剩下的四個男人也不例外。

  塞巴斯做的事很簡單。他只是握拳瞄準——以人類勉強能辨識的速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讓男人的腦部受到高速震蕩罷了。他也可以用看不見的速度把對方揍飛,但這樣無法嚇唬其他男人。所以他出手才刻意輕點。

  「還要打嗎?」

  塞巴斯平靜地低語。

  那種冷靜與強悍似乎足以令男人們酒意全失,他們倒退幾步,不約而同地連聲道歉。

  塞巴斯心想「你們找錯道歉的對象了吧」,但沒說出口。

  男人們抱起昏倒的同伴逃之夭夭,塞巴斯不再去看他們,想走到男孩身邊。然而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現在自己該做的,是想辦法解決面臨的問題。只有傻瓜才會在這種時候還去自找麻煩。就是因為自己太有同情心,做事又不經大腦思考,才會身陷棘手的狀況,不是嗎?

  總之男孩已經得救了。自己應該滿意了。

  塞巴斯心裡這樣想,卻還是往男孩走去。他觸碰了一動也不動的男孩背部,讓氣流進他的體內。全力注入的話,這點傷勢三兩下就能痊愈,但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塞巴斯隻做到最低限度,然後指向一個碰巧與自己四目交接的人。

  「……請把這孩子帶去神殿。胸骨可能也骨折了,請特別小心地放在板子上搬運,不要搖晃得太劇烈。」

  看到自己命令的男人點點頭,塞巴斯跨出腳步。不需要推開人群。因為他一踏出腳步,人牆就自動開出一條路來。

  塞巴斯再度開始前進,沒過多久,就覺察到跟蹤自己的氣息增加了。

  不過,只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跟蹤他的人是誰。

  從宅邸一路跟蹤的五人,想必是沙丘隆特的手下不會錯。那麽搭救男孩之後跟來的兩人又是誰呢。

  腳步聲與步幅像是成年男性,但他想不到會是誰。

  「想也想不到答案呢。總之……先抓起來再說吧。」

  塞巴斯彎過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那些人仍舊緊跟著他。

  「……不過他們真的有在躲藏嗎?」

  腳步聲完全沒有隱藏。是沒有那種能力,還是有別的原因呢?塞巴斯感到不解,但決定別想得那麽複雜,抓起來確認就行了。等到差不多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時,塞巴斯決定采取行動,就在同一個時間點,一個沙啞——但年紀尚輕的男子聲音,從一個跟蹤者的方向傳來。

  「——不好意思。」

  3

  下火月[九月]三日10:27

  在回到王城的路上,克萊姆邊走邊思忖。

  他回想起早上與葛傑夫的一戰,腦中不斷重複著對戰過程,思考如何才能更巧妙地戰鬥。若是還有下次機會,就試試這種戰術吧。就在克萊姆漸漸得到結論時,他發現有一群人擠在一起,其中發出怒罵聲。不遠處有兩名士兵旁觀,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人群中央傳來喧嘩聲。而且不是一般的正常吵鬧。

  克萊姆表情變得冷峻,走向士兵身邊。

  「你們在做什麽?」

  突然從背後被人叫住,士兵嚇了一跳,回頭看向克萊姆。

  士兵的裝備是鏈甲衫與矛(Spear)。鏈甲衫外面罩著繪有王國徽章的鎧甲罩袍。這是王國一般衛士的裝扮,不過從兩人身上,感覺得出來訓練並不精良。

  首先體格就沒怎麽鍛煉。再來胡須沒有剃乾淨,鏈甲衫也沒有磨亮,給人髒兮兮的感覺,整體呈現一種邁遢感。

  「你是……」

  衛士被比自己年輕的克萊姆突然叫住,以困惑與稍微慍怒的語氣問道。

  「我是非值班人員。」

  克萊姆堅定地說,衛士臉上浮現困惑之色。可能是因為少年怎麽看都比衛士們年少,卻散發出自己的身分地位較高的氛圍吧。

  衛士們似乎判斷放低姿態比較不會出錯,紛紛挺直了背脊。

  「民眾好像發生了什麽騷動。」

  這點事我當然知道。克萊姆強忍住想斥責對方的心情。不同於警衛王城的士兵,巡邏市鎮的衛士都是從平民當中提拔出來的,沒有經過充分訓練。說穿了就只是學會如何使用武器的平民罷了。

  克萊姆將視線從戰戰兢兢的衛士身上移向人群。與其期待這兩個人,自己出面解決還比較快。

  雖然插手管不屬於自己分內的衛士工作,或許構成了越權行為,但人民遇到困難若是袖手旁觀,怎麽有臉見慈悲為懷的主人。

  「你們在這裡等著。」

  不等兩人回答,克萊姆下定決心,推開群眾,硬是將身體塞進去。雖然多少有點縫隙,但仍然無法穿過人群。不對,要是有人辦得到,那才叫做異常。

  他差點被擠到外面,但還是拚命撥開人群前進,這時中心位置傳來了聲音。

  「……滾吧。」

  「啊?你說什麽,老頭。」

  「我再說一次。滾吧。」

  「臭老頭!」

  糟糕。

  他們打得不過癮,還想對老人動手。

  克萊姆漲紅著臉拚命推擠,穿過了人群,一名老人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裡。還有一群男人正要包圍他。男人們腳邊有個遭到痛打,變得像塊破布的小孩。

  老人穿著高雅,感覺得到某地貴族或是貴族傭人的大家風范。打算包圍老人的男人們全都身強力壯,而且好像都喝醉了。一眼就能看出哪邊是壞人。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強壯的男人握緊了拳頭。老人與男人相比之下,有著壓倒性的差距。身體的厚實、肌肉的隆起、不怕見血的暴力性。只要男人拳頭一揮,輕易就能把老人的身體揍飛吧。周圍群眾都預測到這一點,想到老人即將面臨的悲劇,發出了小聲慘叫。

  然而在這當中,只有克萊姆覺得有些不對勁。

  的確看起來是男人比較強壯。然而,他卻覺得那種絕對強者的氛圍,是從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他愣了一瞬間,錯失了阻止男人施暴的機會。男人握起拳頭——

  ——隨即虛軟倒地。

  克萊姆的周圍發出驚愕的呼喊。

  原來是老人握起拳頭,以令人生畏的精確度打穿了男人的下巴。而且是以極快的速度。那高速的一擊,即使像克萊姆鍛煉過動態視力,都只能勉強看見。

  「還要打嗎?」

  老人以平靜而深沉的聲音向男人們問道。

  那種冷靜,還有從外表無法判斷的身手。光這兩項就足以讓男人們酒意全失。不,就連周圍的人群都被老人的氣魄嚇傻了。男人們已經無心戀戰。

  「唉,嗯。是、是我們錯了。」

  男人們倒退幾步,異口同聲地道歉,然後抱起丟人現眼地倒在地上的男人逃之夭夭。克萊姆無心去追那些男人。因為老人抬頭挺胸的筆直姿勢奪走了他的心,使他動彈不得。

  猶如一挺寶劍的姿勢。目睹了任何戰士都心馳神往的姿態,難怪他不能動了。

  老人摸摸男孩的背,應該是在進行觸診,接著將受傷的男孩交給旁人救治,邁步而去。人群分開一條線,為了老人開道。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背影,無法轉移視線。老人的神態就是那般迷人。

  克萊姆趕緊跑向倒地的男孩,然後取出訓練時葛傑夫送給自己的藥水。

  「喝得下嗎?」

  沒有回答。完全昏死過去了。

  克萊姆打開瓶蓋,將藥水灑在男孩身上。藥水常被認為是口服藥,其實灑在身上也一樣有效。魔法就是這麽偉大。

  就像由肌膚吸收般,溶液被吸進男孩的體內。接著男孩的臉色慢慢恢復紅潤。

  克萊姆安心地點了個頭。

  看到他使用了藥水這種昂貴的道具, 周圍群眾皆顯示出跟方才目睹老人神技時一樣的驚愕。

  雖然藥水被用掉了,但克萊姆當然一點都不後悔。既然收取了人民的稅金,保護人民、維持安寧,自然是以稅金度日之人的職責。他覺得既然沒能夠保護到人民,這點小事總該得做到。

  他已經以藥水進行治療,所以男孩應該已經無恙,不過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帶去神殿看看比較好。他望向方才命令在一旁等候的衛士,看到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大概是有個人後來才到吧。

  衛士們到現在才來,周圍的人們都對他們投以非難的目光。

  克萊姆對一名顯得尷尬的衛士出聲說道:

  「把這孩子帶去神殿。」

  「發生了什麽事……」

  「有人對他進行暴力行為。我已經用了治療藥水,所以應該沒有大礙,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希望你帶他去神殿看看。」

  「是。知道了!」

  將事後處理交給衛士們,克萊姆判斷這裡已經沒有自己該做的事。自己是王城勤務的士兵,還是別再插手管其他職場的事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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