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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鬼滅開始的天災》第三百八十四章 援手
  「可以麻煩你們向看到整件事情經過的人,問問詳細情況嗎?」

  「知道了。」

  「那麽之後就交給你們了。」

  看到衛士接到命令而變得有自信,機敏地開始行動,克萊姆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前跑。「您要去哪裡……」他聽見衛士的聲音,但不予理會。

  來到老人經過的轉角,克萊姆放慢速度。

  然後他跟在老人身後走。

  很快地,就看到老人正走在路上。

  他想趕快叫住對方,但只差一步,就是拿不出那份勇氣。因為他感覺到一面肉眼看不見的厚牆——一種令人為之震懾的壓迫感。

  老人彎過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克萊姆跟上去。明明跟在對方身後走,克萊姆卻不敢出聲叫他。

  這下豈不是像跟蹤?

  克萊姆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煩悶。就算不知該如何搭話,也不能跟蹤人家啊。克萊姆想試著改變狀況,悶悶地尾隨其後。

  等到踏進空無一人的後巷,克萊姆重複幾次深呼吸,像個跟心儀女性告白的男人那樣,鼓起勇氣出聲呼喚:

  「——不好意思。」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老人轉過頭來。

  老人白發蒼蒼,胡須也是全白。然而,他的背脊挺直,仿佛鋼鐵鑄成的利劍。五官分明的臉龐有著顯眼皺紋,雖然因此似乎顯得溫厚和藹,然而一雙銳利眼眸卻又恍如緊盯獵物的老鷹。

  甚至還散發出某些高級貴族的高尚品格。

  「有什麽事嗎?」

  老人的聲音多少有些蒼老,但洋溢著凜然難犯的生命力。克萊姆覺得有股看不見的壓力逼向自己,喉嚨發出咕都一聲。

  「啊,啊——」

  受到老人的魄力所壓迫,克萊姆說不出話來。見他這樣,老人似乎放松了身體緊繃的力道。

  「您是哪位?」

  語調略顯柔和。克萊姆這才從沉重的壓迫感獲得解放,喉嚨恢復正常功能。

  「……在下名叫克萊姆,是這個國家的一個士兵。謝謝您見義勇為,那本來是我該盡的義務。」

  克萊姆深深低頭致謝。老人似乎陷入思付,稍微眯起眼睛,終於想到克萊姆說的是什麽事,「啊……」輕聲低喃。

  「……沒關系。那我走了。」

  老人就此結束話題,正要離開,但克萊姆抬起頭來,向他問道:

  「請留步。其實……說來丟臉,但我一直在跟蹤您。因為我有一事相求,雖然自不量力,想笑我沒關系,不過若您不介意,可否將剛才那種技巧教導與我?」

  「……什麽意思?」

  「是。我長期鑽研武藝,希望能更上一層樓,看到您剛才那無懈可擊的動作,希望您能稍微教我一點那種技術,因此冒昧請求。」

  老人上下打量克萊姆。

  「嗯……讓我看看您的雙手吧。」

  克萊姆伸出雙手,老人仔細端詳他的手掌。這讓克萊姆有點難為情。老人將手掌翻過來,瞥了一眼指甲後,滿意地點頭。

  「厚實,堅硬。真是一雙戰士該有的好手。」

  聽到對方面帶笑容這樣說,克萊姆頓覺胸口發熱。胸中產生的喜悅足以與被葛傑夫稱讚的感覺匹敵。

  「不,我這點程度……不過是勉強沾上戰士的邊罷了。」

  「我覺得您不用這麽謙遜……接著可以讓我看看您的劍嗎?」

  老人接過了劍,看看握柄,接著以銳利的眼神盯著劍身。

  「原來如此……這是備用武器嗎?」

  「您怎麽知道的!」

  「果然沒錯。您看,這裡有凹痕喔?」

  克萊姆凝神細看老人所指的部位。的確,劍身有個地方磨損了一點。大概是在哪次訓練時,砍到不對的地方吧。

  「讓您見笑了!」

  克萊姆羞得無地自容。

  克萊姆知道自己還有待精進,因此為了盡量提升勝算,在保養武器上幾乎到了神經質的地步。不,應該說他以為是這樣,直到這一刻。

  「原來如此。我大致掌握您的性情了。對戰士而言,手與武器是反映人品的明鏡。您是個非常讓人欣賞的人。」

  面紅耳赤的克萊姆抬眼望著老人。

  他看到的是溫文儒雅的慈祥笑容。

  「我知道了。那麽就稍微替您做點訓練吧。不過——」克萊姆正要道謝,但老人阻止了他,接著說:「我有件事想請教您。您說您是位士兵,對吧?是這樣的,前幾天我救了一名女性——」

  後來克萊姆聽了自稱塞巴斯的老人一席話,感到氣憤不已。

  有人拿拉娜頒布的奴隸解放令如此惡用,而且現況至今沒有任何改善,讓他掩飾不了不愉快的感受。

  不,不對。克萊姆搖搖頭。

  國家法律規定禁止奴隸買賣。然而,就算不是奴隸買賣,為了還債而被迫在惡劣環境工作,並不是什麽稀奇事。這種法律漏洞多的是。不,就是因為有漏洞,所以才會設法制定禁止奴隸買賣的法律。

  拉娜制定的法規幾乎等於沒有意義。腦中一瞬間產生這種淒涼的想法,但他趕走了這種想法。現在得思考的是塞巴斯的狀況。

  克萊姆皺起眉頭。

  塞巴斯的立場極為不利。的確,只要調查女性的合約內容,應該能夠設法反擊,但他不認為對方在這方面會沒有準備。

  一旦對簿公堂,塞巴斯是輸定了。

  對方之所以不提出告訴,應該是因為他們判斷這樣能撈到更多錢吧。

  「您知不知道有哪位人士沒有貪汙,能夠提供協助的?」

  克萊姆只知道一個人。那就是他的主人。克萊姆能滿懷自信地說,沒有一位貴族比拉娜更高潔清廉,更值得信賴了。

  但他不能把拉娜介紹給塞巴斯。

  那些人都能乾下那種勾當了。在各大權力機構中想必擁有不小的人脈。當然,與他們有來往的貴族應該都是達官顯要。如果擁王派的公主發動強權進行調查或救援行動,造成貴族派的損失,一個弄不好還可能引發派系間的全面抗爭。

  行使權力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尤其是像王國這樣分裂成兩個對立派系,弄不好可能會掀起內戰。

  他不能害得拉娜做出讓王國分崩離析的事。

  正因為如此,他跟拉裘絲她們談話時,才會得到那種結論。因此克萊姆什麽都不說。不,是不能說。

  不知道是如何理解他苦悶的沉默,「這樣啊。」塞巴斯輕聲說著,講出一句讓克萊姆受到重大打擊的話。

  「……聽她所說,那個地方其他還有好幾人。不分男女。」

  (怎麽會這樣。奴隸買賣組織經營的娼館,除了之前談過的那一家之外,還有別家嗎?還是說……他說的就是我們之前談到的那家娼館?)

  「也許可以設法放走那些人……雖然我得先問過主人,不過我的主人擁有領土,只要讓那些人逃去那裡……」

  「辦得到嗎?……她也可以到那裡藏身吧?」

  「……非常抱歉,塞巴斯大人。這點我也得問過主人,才能向您保證。不過,我的主人很有慈悲心。我想一定不會有問題!」

  「哦。受到您如此信賴的主人……想必是位相當了不起的人物吧。」

  克萊姆深深點頭回答塞巴斯。告訴他沒有比拉娜更偉大的主人了。

  「換個話題,如果有證據顯示那家娼館違反法律,例如進行奴隸買賣的相關行為,會怎麽樣呢?這些證據也會遭到消滅嗎?」

  「是有可能遭到演滅,不過只要將相關資料送到正確的機構……我由衷盼望王國還沒腐敗至此。」

  「……我明白了。那麽容我提出另一個問題。您為何想要變強?」

  「咦?」

  話題轉變得比剛才還急,克萊姆不由得發出怪聲。

  「您剛才說,希望我訓練您。我認為您是值得信賴的人,但是我想知道您為何會想得到力量。」

  對於塞巴斯的疑問,克萊姆眯細了眼。

  為什麽想變強。

  克萊姆是沒人要的孩子,連父母的長相都沒見過。這在王國內並不稀奇。孤兒死在爛泥之中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克萊姆本來也注定在那個下雨的日子如此死去。

  然而——克萊姆在那一天,遇見了太陽。只能在髒汙暗處甸甸爬行的存在,為那道光輝深深著了迷。

  兒時只是憧景,然後隨著成長,那份心意變得更加堅定不移。

  ——這是愛意。

  這份心意非得加以扼殺不可。像吟遊詩人歌詠的英雄譚那樣的奇跡,在現實生活中絕不可能發生。如同沒有人能夠得到太陽,克萊姆的情意也絕不可能傳達給她。不,是不可以傳達給她。

  克萊姆深愛的女性注定將成為他人的妻室。身為公主的她,不可能屬於克萊姆這種來路不明,身分比平民還低賤的人。

  如果國王倒下,第一王子繼承王位,拉娜肯定會立刻被迫嫁給某個大貴族。恐怕王子與大貴族已經談過這樁婚事了。也說不定會為了政治策略而嫁到某個鄰近國家。

  正值婚齡的拉娜尚未婚嫁,而且也沒有未婚夫,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現在這個瞬間是如此貴重,若是能讓時光停止流動,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這段有如黃金的時間。只要不把時間花在訓練上,他大可以享受更多這段時光。

  克萊姆沒有才能,只是個凡人。即使如此,經過一再鍛煉,他仍然獲得了以士兵來說相當強大的實力。那麽就此滿足,停止鍛煉,多跟隨在拉娜的身邊,才不會浪費了這段時光,不是嗎?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克萊姆憧景著那有如太陽的光輝。這不是謊言,也沒有錯。是克萊姆的真心誠意。

  但是——

  「因為我是個男子漢。」

  克萊姆笑了。

  沒錯。克萊姆想站在拉娜的身邊。太陽在天空中燦爛照耀。區區凡人絕不可能與其並肩而立。即使如此,他仍然想攀上顛峰,盡可能接近太陽。

  他不希望自己永遠只能憧景、仰望。

  這是少年卑微渺小的心意,但也是少年配得上擁有的心意。

  他想成為配得上憧景女性的男人。縱然永遠不可能結合。

  正因為他懷抱著這份心意,才能撐過沒有朋友的生活、辛苦的修行,以及減少睡眠時間的勤學。

  如果有人想笑他的想法愚昧,那就去笑吧。

  因為除非真正愛上一個人,否則是絕不可能理解他的這份心意的。

  ●

  塞巴斯嚴肅地觀察他的神情,眯起了眼睛,像要理解隱藏在克萊姆簡短回復中的千言萬語。然後他滿意地點點頭。

  「聽您剛才的回答,我已經決定好要鍛煉您什麽了。」

  克萊姆正想道謝,但塞巴斯伸手製止他。

  「不過恕我直言,我看您並沒有才能。若是真的要帶您練武,必須花上相當長的時間。然而,我並沒有那麽多的時間。我想為您做一種短時間內就有成效的鍛煉,不過……相當嚴苛喔?」

  克萊姆的喉嚨響了一聲。

  塞巴斯眼中的色彩,讓克萊姆的背脊起了一陣冷顫。

  那眼光擁有難以置信的力量,超越了葛傑夫認真時的魄力。所以他沒能立刻回答。

  「我就明說了。也許會喪命。」

  他不是在開玩笑。

  克萊姆直覺了解到這一點。他不怕死。但是必須是為了拉娜而死。他絕不會想為了私人理由而拋棄性命。

  他不是膽小鬼。不,也許他其實很膽小。

  吞下一口唾液,克萊姆猶豫了。有一段時間,四下籠罩著靜寂,甚至還能聽見遠方的喧囂。

  「會不會喪命要看您的心態……如果您有重視的事物,有即使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的理由,我想應該不要緊。」

  他不是要指導自己武術嗎?克萊姆腦中浮現這個疑問,不過現在的問題不在這裡。他思考塞巴斯話中的含意,正確理解,然後拿出答案。

  「我已有覺悟了。拜托您了。」

  「您有自信不會喪命?」

  克萊姆搖頭。並非如此。

  是因為克萊姆永遠有理由,縱然要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

  塞巴斯凝視克萊姆的雙眼,似乎從中看出了他的心意。塞巴斯重重點頭。

  「我懂了。那麽,就在這裡進行鍛煉吧。」

  「就在這裡嗎?」

  「是的。時間也很短,只需幾分鍾即可。請拿起武器吧。」

  究竟要做什麽呢。克萊姆心中懷著對未知的不安與困惑,還有少許的期待與好奇心交雜,拔出了劍。

  刀劍出鞘的聲音在狹窄巷這裡響起。

  克萊姆將劍擺至中段,塞巴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那麽我要上了。請您挺住。」

  然後下個瞬間——

  ——以塞巴斯為中心,仿佛朝全方位射出了寒冰利刃。

  克萊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以塞巴斯為中心洶湧旋轉的氣息,是殺意。

  一瞬間就能捏碎克萊姆的心臟,仿佛鮮明能見的滾滾殺氣如怒濤般進逼而來。他似乎聽見某處傳來靈魂被捏碎的慘叫。仿佛近在咫尺,又像遠在他方,也像是從自己嘴裡喊出來的。

  受到殺意的黑色濁流翻弄,克萊姆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染成白色。由於太過強烈的恐懼感,他的身體想放棄意識,隨波逐流。

  「……『男子漢』就這點程度嗎?這還只是熱身呢。」

  克萊姆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聽見塞巴斯失望的聲音,顯得格外大聲。

  那句話的意思,比任何刀刃都更深地刺傷了克萊姆的心。甚至讓他在短短一瞬間內,忘了來自前方的恐懼。

  心臟發出重重的砰咚一聲。

  「呼!」

  克萊姆呼出一大口氣。

  他實在太害怕了,好想逃跑。但他雙眼禽著淚水,拚命忍耐。握劍的手抖個不停,劍尖發瘋似的亂晃。全身發出的顫抖讓鏈甲衫發出吵雜的噪音。

  即使如此,克萊姆仍然咬緊格格打顫的牙齒,試著承受塞巴斯帶來的恐怖。

  塞巴斯對這副窩囊相恥笑了一聲,右拳舉到眼前,慢慢握緊。不到幾次眨眼的時間,眼前的拳頭已經握得像球一樣圓。

  那拳頭如拉弓般慢慢後退。

  克萊姆明白到即將發生什麽事,左右搖頭。當然,塞巴斯不會理會他的這種反應。

  「那麽……請受死吧。」

  如同拉到全滿的箭矢離弦般,只聽到破風的「嗡」一聲,塞巴斯的拳頭飛了出來。

  ——這是即死。

  在拉長的時間中,克萊姆產生了直覺。如同遠遠凌駕自己身高的巨大鐵球排山倒海而來,完整的死亡想像支配了克萊姆的頭腦。就算舉劍當成盾牌,拳頭也能輕易將其擊碎吧。

  全身已無法動彈。置身於過度緊張的狀態下,身體僵硬了。

  ——沒有辦法能逃離眼前的死亡。

  克萊姆死心之余,對這樣的自己火冒三丈。

  如果不能為了拉娜而死,為什麽不在那時候死掉算了。在雨中受凍發抖,一個人死掉算了。

  眼前浮現出拉娜美麗的容顏。

  據說人在瀕死之際,眼前會出現走馬燈似的影像。一般認為那是大腦在搜尋過去的紀錄,摸索逃離現況的手段。然而自己最後看見的卻是敬愛主人的笑容,還真有點可笑。

  沒錯,克萊姆看見的拉娜是笑著的。

  自己起初獲救時,幼小的拉娜並沒有對他露出笑容。她是從什麽時候,才開始對自己展露笑靨的呢。

  他不記得了。不過,他還記得拉娜那時露出了怯生生的笑容。

  如果知道克萊姆死了,那副笑容會變得陰鬱嗎?如同太陽被厚厚雲層遮蔽。

  ——開什麽玩笑!

  克萊姆心中卷起熊熊怒火。

  這條被扔在路旁的性命,是她撿起來的。那麽這條命便不再屬於自己。己身全為了拉娜而存在。。為了讓她獲得小小的幸福——

  沒有任何辦法可以脫身嗎——!

  恐怖鎖鏈被爆發的激烈情感粉碎。

  雙手能動了。

  雙腳也能動了。

  隻想閉起來的雙眼穩穩地睜開,拚命試圖以肉眼捕捉超高速進逼的鐵拳。

  全身感官達到極限敏銳,連些微空氣的振動都能感覺出來。

  有種現象稱為「火災現場的蠻力」。這是說在陷入極限狀況時,大腦對肌肉的限制會得到解除,而發揮難以置信的爆發力。

  同時腦內還會分泌大量的荷爾蒙,思考能力專精於求生。大腦以高速處理各種龐大資料,搜尋出最佳行動方式。

  只有在這個瞬間,克萊姆站上了一流戰士的領域。然而塞巴斯的攻擊速度卻遠遠超越了這個領域。為時已晚了吧。或許沒有時間閃避塞巴斯的拳頭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得動。絕對不放棄。

  在極度壓縮的時間之內,克萊姆看見自己的速度簡直慢如烏龜,但他扭轉身子,拚命地移動。

  然後——

  轟的一聲,塞巴斯的拳頭通過克萊姆的臉旁邊。帶來的風壓拔掉了他好幾根頭髮。

  平靜的聲音傳進耳裡。

  「恭喜您。克服死亡恐懼有何感想?」

  ——

  ——克萊姆不懂他的意思,一臉呆愣。

  「面對死亡的感覺如何?克服死亡的感覺呢?」

  克萊姆重複著急促的呼吸,用一種失了魂的茫然表情望著塞巴斯。塞巴斯一點殺意也沒有,好像剛才只是一場騙局。他漸漸理解了塞巴斯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

  仿佛剛才是被激烈殺意所支撐著,克萊姆的身體像斷線人偶般不支倒地。

  他跪伏在巷子裡的地上,貪婪地將新鮮空氣送進肺裡。

  「……幸好您沒有休克而死。有時候會有這種狀況的,就是因為確定自己必死無疑,而放棄維持生命現象。」

  克萊姆的喉嚨深處還殘留著苦味。他確信這就是死亡的滋味。

  「只要再重複個幾次,想必您就會變得能克服一般恐懼了。不過有一點必須注意,那就是恐懼能夠刺激生存本能。若是這方面完全麻痹了,就連顯而易見的危險也會變得感覺不出來。您必須仔細分辨真正的危險。」

  「……恕、恕我失禮,但您究竟是什麽人?」

  克萊姆葡甸在地,呻吟似的問他。

  「這問題是什麽意思?」

  「那、那股殺氣不是常人能發出的。您究竟是……」

  「一個對本領有自信的老人罷了。目前來說。」

  克萊姆無法從微笑的塞巴斯臉上移開視線。他看起來只是溫厚地笑著,卻又像是遠遠超越葛傑夫,絕對強者的獰猛傲笑。

  也許遠遠超過鄰近諸國最強戰士葛傑夫的存在。

  ——克萊姆要自己的好奇心就此滿足。他認為不能繼續深入,追究這個問題。

  即使如此,塞巴斯這位老者究竟是什麽來頭?只有這個疑問強烈殘留心底。該不會是那十三英雄之一吧。他甚至有這種想法。

  「那麽差不多可以再來一次——」

  「——等、等等!我有話想問你們。」

  打斷塞巴斯的話,後面響起一個含有許多畏懼的男子聲音。

  4

  下火月[九月]三日9:42

  布萊恩出了葛傑夫的家。

  回頭看看,想到回來時的事,他將房屋外觀仔細記在腦子裡。因為葛傑夫帶他來時,他體溫過低,意識有些朦朧,所以記得不大清楚。

  他之前就知道葛傑夫家的住址,因為他想將來有一天要找葛傑夫挑戰,所以收集過情報。不過那只是聽人描速,有點誤差。

  「屋頂上根本沒有插把劍嘛。」

  他對賣給自己假情報的情報販子咒罵了一句,細細觀察房屋。

  比起貴族們居住的宅邸,這房子小多了,比較像是小康市民的住宅。不過讓葛傑夫與家裡幫傭的老夫妻三個人住,也綽綽有余了。

  將房子外形牢記起來後,布萊恩邁出腳步。

  沒有特別要去哪裡。

  也不想再去選購武器、防具或魔法道具了。

  「今後該怎麽做呢……」

  都膿聲消失在半空中。

  他覺得就此消失在某處也無所謂。其實他到現在,還受到這種念頭強烈吸引。

  他探尋自己的內心想要什麽,然而心中只有空虛的洞穴。目的完全遭到粉碎,連殘骸都不剩。

  既然如此,為什麽——

  他低頭看看右手,還握著刀。衣服底下穿著鏈甲衫。

  來到王都的路上,他緊緊握著這把刀不放,是因為恐懼。他知道遇上夏提雅那種怪物,那種能以小指指甲彈開布萊恩全力攻擊的怪物,這把刀根本沒用,但是手無寸鐵還是會讓他恐懼不安。

  那麽現在拿著刀的理由又是什麽?他大可以放在葛傑夫家裡。還是因為不安嗎。

  布萊恩一想,左右搖頭。

  不對。

  但既然如此,自己又是出於何種感情而拿著刀?結果,他找不出答案。

  布萊恩回想起以前初次來到王都的記憶,四處漫步。有些建築物依然一如往昔,例如魔法師工會或王城,但也看到許多記憶中沒有的新建築。布萊恩正在享受記憶與現實的乖離時,前方路上發生了騷動。

  那吵鬧聲讓他蹙起眉頭。人群中傳來的氣息是尖銳的暴力。

  布萊恩正打算往別處走,改變腳尖方向時,一名老人吸引了他的目光。老人用有如滑行的動作鑽進人群之中。

  「……什、什麽?那動作是怎麽回事?」

  他眨了好幾下眼睛,同時無意識地發出驚歎。那動作實在太令人無法置信。他不禁以為自己在做所謂的白日夢,或是受到某種魔法效果的影響。

  老人的動作,恐怕就連布萊恩都辦不到。那是必須掌握對手的意識與整體人群的推擠之中產生的力量流動,才能辦到的神技。

  ——那以動作來說,已經達到了一種顛峰。

  他的雙腳毫不猶豫地往人群移動。

  布萊恩一再推開其他人,走到中央,正好看見老人以高速震蕩男人下巴的瞬間。

  (什麽?剛才那一擊……如果是我的話,擋得下嗎?很難?他誘導了男人的意識與視線?是我多心嗎?不過話說回來,那一擊的動作實在漂亮,都可以當成教科書了……)

  他反覆玩味剛才看見的那一擊,口中不禁發出感歎的呻吟。

  他沒有看得很清楚,也很難拿相同基準比較劍士與拳士。即使如此,那短短的時間就足以讓布萊恩理解到,眼前的老者身手相當了得。

  也許那人比自己還強。

  布萊恩咬緊下唇,想把老人的側臉與自己記憶中的強者資料做比對。然而他的記憶中沒有過這號人物。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老人轉眼間就走出了人群。一個少年追在他的背後走去。仿佛被引誘般,布萊恩也一時衝動,開始跟在少年身後。

  他總覺得老人的背後好像有雙眼睛,不敢直接追在他後面,不過跟著少年就不用擔這個心了。況且狡猾地說,就算少年被發現,自己也還安全。

  跟蹤沒多久,布萊恩就發現了緊跟老人或少年的多數氣息。不過布萊恩一點也不在乎。

  不久兩人轉進轉角,往更昏暗的地區走去。那種有如受到誘導的行動,讓布萊恩心生不安。

  少年難道都不覺得奇怪嗎。就在他開始訝異時,少年向老人說話了。

  兩人正好是在彎過轉角的近處開始對話,因此布萊恩躲在轉角前方,偷聽他們談話。

谷龎  簡而言之,少年是在向老人求教。

  (想得美。那個老人不可能收那點程度的小鬼當弟子。)

  拿兩人的才能一比較,如果少年是石子,老人就是巨大的寶石。兩人所生活的世界實在差太多了。

  (……真可悲。不明白彼此實力的差距,竟然是這麽可悲的事。適可而止吧,小鬼。)

  布萊恩沒說出口,只在口中喃喃自語。

  這番話是對少年說的,同時也是對自以為天下無敵,過去那個愚蠢的自己吐露的自嘲。

  他繼續偷聽——娼館的話題他毫無興趣——結果老人好像願意為少年做一次鍛煉。布萊恩實在不認為那點程度的少年有什麽可取之處,能夠吸引那樣厲害的老人。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我又看錯人了?不,不可能。那個小鬼作為武人的能力沒什麽大不了的,也應該毫無天分才對!)

  老人想怎麽鍛煉他呢。然而從這裡只能聽見聲音,看不到情況。布萊恩輸給好奇心,想從轉角偷窺,消除了氣息慢慢移動。說時遲那時快——

  全身受到駭人的氣息貫穿。

  發出不成語言的尖叫。

  全身為之凍結。

  那種感覺就像巨大的肉食猛獸臉貼臉對自己吐氣。來勢洶洶的殺意讓世界為之變色,別說動一下,連眨眼都辦不到。甚至誤以為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布萊恩認為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是這世界上最強的存在。而此時這股氣息似乎與她不相上下。

  若是心靈脆弱之人,恐怕就不是錯覺,而是真的停止心跳了。

  他雙腳打顫,一屁股跌坐在地。

  (連自己都這副德性了,那個少年豈不是要氣絕身亡了嗎?)

  運氣好一點也要昏死過去吧。

  布萊恩在地上爬著,心驚膽戰地偷看兩人的狀況,赫然看見一幕難以置信的光景,受到的衝擊令他一時之間完全忘了害怕。

  少年還站著。

  他跟布萊恩一樣,雙腿嚇得發抖。但仍然站著。

  (這、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那個沒多少本事的小鬼,還能站得住!)

  自己丟臉地嚇到腿軟,少年卻還能維持站姿,讓他難以理解。

  是不是少年擁有能抵禦恐懼的魔法道具或武技?還是他具有特別的天生異能(Talent)?

  的確,不能保證他沒有這些東西。然而,望著少年不可靠的背影,他直覺到以上皆非。雖然答案令他難以置信,但也只有這個可能性。

  少年比布萊恩更強。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少年看起來有鍛煉身體,但肌肉量還不夠。從跟蹤時的腳步與身體的移動方式推測,他也不覺得少年有多少才能。明明不過是這點斤兩的少年,結果卻完全不同。

  (這、這是怎麽回事。我真有這麽弱小嗎?)

  視野變得模糊。

  布萊恩知道自己在流淚,但提不起勁擦眼淚。

  「嗚,嗚嗚……嗚嗚……嗚……」

  他拚命壓抑住嗚咽。但淚水仍然源源不絕地流出。

  「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布萊恩握緊地面的泥土,使力讓自己站起來。然而排山倒海般的殺氣使他無法動彈,雙腳簡直像受到他人支配般動也不動。他只能抬起臉,看著兩人的情況。

  看得到背影。

  少年到現在仍然站著。

  少年還在與放出殺氣的老人對峙。本以為弱小的背影,如今看起來遙不可及。

  「我……」

  竟然這麽弱小嗎?

  等到殺氣都已經煙消霧散,自己卻只能勉強站起來,讓布萊恩對自己氣惱不已。

  少年與老人似乎還要繼續鍛煉,但布萊恩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氣衝出轉角,喊道:

  「——等、等等!」

  如今的布萊恩已經沒那心情想到不便打擾兩人修行,或是找個恰當的時機現身。

  聽見那拚死拚活的語氣,少年回過頭來,肩膀劇烈一震,面露驚愕的表情。若是立場顛倒,布萊恩也會做出相同反應吧。

  「首先,我真心對打擾兩人表示歉意。因為我實在等不及了。」

  「……您跟這人認識嗎,塞巴斯大人?」

  「不,不認識。原來如此,也不是您的朋友嗎……」

  兩人以懷疑的眼光看向他。不過這他早就料到了。

  「首先容在下報上姓名,在下名叫布萊恩·安格勞斯。請讓在下再度對打擾兩位表示歉意。真的很抱歉。」

  他比剛才更深地低頭。可以感覺到兩人稍微動了一下。

  等覺得表達了夠長的歉意後,抬起臉一看,可以感覺到兩人的戒心比剛才淡了點。

  「那麽有什麽事嗎?」

  對於老人的疑問,布萊恩瞄了一眼少年。

  「究竟是什麽事?」

  見少年一副不解的樣子,布萊恩嘔血似的問他。

  「為什麽……你為什麽面對那樣的殺氣,還能站得住!」

  少年略為睜大雙眼。由於他裝作面無表情,因此從這點小小的變化中,都能感受到巨大的感情波動。

  「我想問個清楚。那股殺氣超出了常人所能承受的領域。連我……抱歉,連在下都承受不了。然而你卻不一樣。你承受住了。你站得住。你是怎麽辦到的!那麽困難的事!」

  興奮使他變得語無倫次。但他就是壓抑不住。面臨夏提雅·布拉德弗倫壓倒性的力量,害怕得逃跑的自己。遭遇與她同等的殺氣迎面來襲,卻還能屹立不動的少年。他想知道這差距是源自於哪裡。

  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布萊恩的熱誠似乎傳達給少年了,他雖然困惑,但還是認真想了想,然後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一點都不明白,自己怎麽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殺氣暴風。不過,也許是……因為我想著主人的事吧。」

  「……主人?」

  「是的。只要想到我侍奉的大人……我就有力量繼續撐下去。」

  怎麽可能因為這種理由就撐得住。布萊恩差點沒大叫出聲。但在那之前,老人靜靜地開口解釋:

  「也就是說他的忠義之心,足以克服恐懼。安格勞斯先生。人們只要是為了珍惜的事物,能夠發揮出無法置信的力量。如同在崩塌的房屋中,母親能為了幫助孩子而抬起柱子,又如同丈夫能單手拉起快要從高處摔落的妻子。我認為這是人的力量。也就是說,這孩子也發揮了這種力量。而且這跟您並非毫無關系。只要您有絕對不能讓步的事物,想必就能發揮超越您想像的力量。」

  布萊恩無法相信。他絕對不能讓步的事物,就是對強大力量的渴望,但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啊。輕易就被擊潰,結果自己只能害怕地逃走。

  漸漸轉為陰沉,俯視著地面的臉,因為老人接下來的一番話而猛然抬起。

  「……自己一個人培養起來的信心是非常脆弱的。因為一旦自己受到挫折,一切就結束了。不要什麽都靠自己,只要能與別人共同建立信心,為了別人付出,就算遭受挫敗也不會倒下。」

  布萊恩陷入沉思。自己有這樣的事物嗎?

  然而什麽都想不到。因為一切都被他當成無用之物舍棄掉了。難道說他以為追求強大實力時不需要的那些事物,其實才是最重要的嗎?

  布萊恩不禁發笑。笑自己的人生滿是錯誤。所以他忍不住講出了近似抱怨的話來。

  「統統都被我舍棄掉了。現在還來得及挽回嗎?」

  「沒問題的。就連沒有才能的我都辦得到了。安格勞斯大人這樣的人物一定行!絕對不會太晚或來不及。」

  少年的話語毫無根據。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番話卻為布萊恩的內心帶來溫暖。

  「你真是溫柔,而且又堅強呢……真的很抱歉。」

  突然被人道歉,少年愣了一愣。如此勇氣十足的人物,自己竟然把他當成小鬼,還瞧不起他。

  (真是愚蠢。我真是太愚蠢了……)

  「對了,您說您叫布萊恩·安格勞斯……莫非是過去曾與史托羅諾夫大人打得不分高下的那位?」

  「……你真清楚啊……你也看過那場對戰了?」

  「啊,我沒有看到。只是聽看過的人說的。那位大人說安格勞斯大人是相當厲害的劍士,即使在王國實力也是數一數二,看到您的舉手投足,重心穩當的動作,讓我知道那位大人果真所言不假!」

  被對方純粹的好意壓倒,布萊恩吞吞吐吐地回答:

  「……唉,謝、謝謝。我、我覺得自己還差得遠了,不過被你這樣稱讚……倒是有點高興呢。」

  「嗯……安格勞斯先生。」

  「老先生。請直呼我為安格勞斯就可以了。像在下這樣的小人物,不配讓您以敬稱相稱的!」

  「既然如此,我叫塞巴斯·強,希望您能叫我塞巴斯……那麽,安格勞斯小弟。」

  「小弟」這種稱呼讓布萊恩有點害臊,不過以兩人的年齡差距來看,這樣的稱呼的確不奇怪。

  「可以請您替這位克萊姆小弟鍛煉劍術嗎?我想這對安格勞斯小弟來說,也一定有所助益,如何?」

  「啊!這真是失禮了!我的名字是克萊姆,安格勞斯大人。」

  「不是要由老先生……失禮了。不是要由塞巴斯大人鍛煉他嗎?剛才在下打擾兩位之前,好像有聽見兩位談這件事?」

  「是的。我本來是想這樣做的,不過在那之前,好像有客人來了,我想先招呼他們幾位——來了呢。看來是準備武裝花了一點時間。」

  塞巴斯看向一個方向,布萊恩慢了點,也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三名男子慢吞吞地現身。他們身穿鏈甲衫,戴著皮革厚手套的手上,握著拔出的利刃。

  他們散發的已經不是敵意,而是明確的殺意。那股殺意是衝著老人來的,但看起來不像是會有慈悲心腸放走目擊者。

  看到這幫人,布萊恩不禁驚愕,啞著嗓子喊叫:

  「不會吧!遭遇到那種殺氣,竟然還敢過來!實力當真這麽了得!」

  若真是如此,那麽他們每一個人的本領恐怕都能與布萊恩匹敵——不,是比他更高超。跟蹤技巧那麽笨拙,只是因為他們修習的是戰士系技術,不擅長潛行嗎?

  然而,塞巴斯否定了布萊恩的擔憂。

  「我剛才的殺氣只有針對你們兩位喔?」

  「……咦?」

  布萊恩自己都覺得發出的聲音很蠢。

  「我對克萊姆小弟發出殺氣是為了訓練,對您則是因為不知道您的真面目,想逼您露面,或是削減您的戰意、敵意等等。由於我從一開始就把他們視為敵人,因此沒對他們發出殺氣。要是把人家嚇跑就不好了。」

  聽到塞巴斯若無其事地解釋著驚人的真相,布萊恩連驚訝都懶得驚訝了。竟然能精密控制那樣濃厚的殺氣,根本已經超出了常識能理解的范圍。

  「原、原來如此。那麽您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嗎?」

  「大致上可以猜到,不過還不能夠確定。所以,我想抓一、兩個人起來,問出情報。不過——」

  塞巴斯低頭致歉。

  「我無意將兩位牽扯進來。可以請你們立刻離開這裡嗎?」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個問題。他們……是犯罪者嗎?」

  「……給人的感覺應該是。一看就覺得是作惡多端的那一型。」

  聽布萊恩這樣說,克萊姆的眼瞳燃起熱火。

  「也許會妨礙到您,但我也想一起戰鬥。身為保衛王都治安之人,保護人民是我應盡的職責。」

  也沒人能斷定塞巴斯就是正義的一方吧。布萊恩心中竊想。沒錯,與出現的這幾人相比,誰都會覺得態度廉潔正直的塞巴斯是對的。但沒人能保證真是如此。

  (真是青澀……)

  不過,他也能體會少年的心情。

  拿保護孩童免於醉漢暴力的人物與這幾個男人一比,就算是布萊恩,也會毫不猶豫地決定該幫哪一邊。

  「我想您大概不需要助陣,不過……塞巴斯大人。請讓我……唉不,請讓在下也助您一臂之力吧。」

  布萊恩站到克萊姆身邊。塞巴斯不需要他們掩護……甚至可以說他們離開也沒差。只是,他想效法一下為別人而戰的克萊姆,選選看過去的自己絕對不會選擇的答案。他想保護這個擁有一顆堅強的心,但劍術本領差強人意的少年。

  布萊恩看見男人們握著的武器,皺起眉頭。

  「毒藥嗎……使用可能傷害到自己的武器,代表他們應該有點經驗……是暗殺者嗎?」

  這種短劍稱為破甲劍(MailBreaker),劍身刻有凹槽,裡面反射著危險液體的油亮光澤。再看男人們不同於劍士等職業,更注重機動性的輕巧身手,比布萊恩的喃喃自語更肯定了一切。

  「克萊姆小兄弟。當心點。除非你有能抗毒的魔法道具,否則千萬小心,一擊都不能讓他們打到。」

  如果將體能提升到布萊恩這個等級,就能幾乎百毒不侵,不過以克萊姆的能力,恐怕抵禦不了強力的毒藥。

  「從正面現身卻不立刻動手,是想等另外兩人前後包抄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先從正面突破如何?」

  塞巴斯故意大聲講話讓對方聽見,男人們的動作一瞬間停住了。圍攻計劃被對手看穿,讓他們產生了動搖。

  「這樣最妥當吧。先擊潰前面再解決後面應該比較安全。」

  布萊恩肯定塞巴斯所言。然而這個意見被提出的本人否決了。

  「啊,這樣會讓對方逃走呢。這樣吧,前面三人由我來對付,可以請兩位對付繞到背後的兩人嗎?」

  布萊恩表示了解後,克萊姆也點頭表示同意。這是塞巴斯的戰鬥,兩人是勉強請塞巴斯同意他們幫忙。只要塞巴斯沒犯什麽致命性的錯誤,他們應該照塞巴斯說的做。

  「好,上吧。」

  布萊恩對克萊姆說完後,轉身背對男人們。之所以敢在充滿敵意的男人們面前顯得毫無防備,是因為有塞巴斯在。將自己的背後交給塞巴斯,有如靠著厚重的城牆般令人安心。

  「那麽,雖然很遺憾……請各位就當我的對手吧——哎呀,請不要三心二意去打那兩人的主意,好嗎?」

  布萊恩轉頭一看,只見塞巴斯右手手指間夾著三把短劍。他張開手指,男人們扔向毫無防備的布萊恩或克萊姆的短劍便應聲落地。

  男人們的殺意明顯地越來越弱。

  (這是當然了。扔出的短劍被人用那種方式擋下,誰都會喪失戰意的。終於明白到塞巴斯大人的強大了嗎?不過現在明白也來不及了。)

  他們不可能逃出那個老人的手掌心。就算兵分三路也沒用。

  「真是厲害。」

  克萊姆站到布萊恩的身邊。

  「是啊。就算誰跟我說塞巴斯大人才是王國的最強戰士,我也會信。」

  「比戰士長還強嗎?」

  「你說史托羅諾夫啊。嗯。那位老者就算由我……在下……抱歉,讓我輕松點講話吧。就算由我與史托羅諾夫兩人一起上,肯定也毫無勝算吧……哦,來了。」

  兩個男人繞到另一邊,出現在他們面前。這兩人果不其然,穿著打扮也跟剛才那三人相同。身旁傳來拔劍出鞘的聲音,布萊恩慢了一點,也跟著拔刀。

  「沒有讓其中一人躲起來偷扔短劍,大概是因為被那位老先生看穿了吧。」

  伏兵就是要不為人知才有效,要是已經被看穿,就只是分散戰力罷了。對方應該是判斷既然都被看穿了,不如一次全部出動,個別對付比較有勝算。

  「真是天真的想法……克萊姆小兄弟,我對付右邊那個。左邊那個交給你。」

  觀察男人們的動作,布萊恩看出哪個比較弱,向少年做出指示。少年點了個頭,舉起了劍。那種毫無遲疑的態度,是歷經過生死交關的人才有的反應。知道他絕非隻做過訓練的實戰新手,讓布萊恩頓時放心。

  (應該是克萊姆小兄弟的勝算比較大,不過……考慮到對手會使毒,也許只能險勝。)

  就算克萊姆有實戰經驗,布萊恩也不認為他會歷經血戰,經常有機會對付使毒的對手。搞不好這就是他的第一次經驗。

  就連布萊恩自己在跟會用腐蝕強酸或劇毒的魔物戰鬥時,都會變得太過慎重,而難以發揮全副實力。

  (是否該立刻宰了這家夥……然後去支援他?這樣對他有幫助嗎?我主動去幫他,會不會反而傷了他的自尊心?要代替他對付敵人嗎?不。還是說塞巴斯大人打算一有危險就出手幫他?如果塞巴斯大人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我該介入嗎?想不到我會有為這種問題煩惱的一天……)

  布萊恩用沒握刀的手抓抓頭,從正面緊盯敵人。

  「好了。不好意思,就請你當彌補我空白期的祭品吧。」

  三擊。

  塞巴斯踏進攻擊范圍,朝著別說防禦,連反應都來不及的男人們打進三拳。戰鬥就這樣結束了。

  當然了。連在納薩力克都擁有頂尖戰鬥力的塞巴斯,這種程度的暗殺者用小指頭就能解決掉。

  男人們昏死過去,像章魚一樣軟綿綿地不支倒地,塞巴斯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看向後方的戰鬥。

  布萊恩的功夫始終壓倒對手,看著令人安心。

  與他對峙的暗殺者似乎想找機會開溜,但布萊恩不放過他,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間。不,那不能說是玩弄,塞巴斯感覺那是借著施展各種攻擊,恢復自己變得生疏的本領。

  (對了,剛才好像聽見他說「空白期」。另外也是因為擔心克萊姆小弟,隨時準備出手幫助,所以才沒認真應戰吧。看來這人還滿善良的。)

  塞巴斯將視線從布萊恩移向克萊姆。

  (嗯,應該不會有事吧。)

  一進一退的攻防戰。雖然有毒武器讓人略感不安,不過似乎也不用立刻出手搭救。自己遇到的麻煩把親切的外人牽扯進來,讓他過意不去。不過—

  (若不是他說希望能變強,我就會去幫他了……以命相搏的戰鬥也會是很好的訓練。等有危險再去幫忙吧。)

  塞巴斯摸著胡須,觀望克萊姆的戰鬥。

  克萊姆以劍擋開突刺。

  背後流下一道冷汗。只差一點就要刺中鎧甲了。與他對戰的男人冷酷無情的臉上,一瞬間產生失望的神色。

  克萊姆將劍向前一刺,測量兩者距離。反觀對手則是頻頻前後挪動位置,不想讓他把握距離。

  克萊姆的戰鬥方法向來都是以盾防禦,同時以劍攻擊,這時必須隻以劍戰鬥,對他來說是折磨身心的經驗。而且塗了毒藥的刀刃也讓人緊張萬分。破甲劍是特化於突刺攻擊的武器,因此他很清楚只要注意突刺就行。即使如此,連一個擦傷都不能有的狀況仍然讓身體動作變得畏縮。

  他調整一下被肉體與精神兩方面的疲勞打亂的呼吸。

  (對手也一樣。不是只有自己覺得累。)

  對手的額頭上也滿是汗水。對方的戰鬥方式是以靈活身手愚弄敵人,符合暗殺者的風格。為此只要四肢受到任何一擊,就會失去優勢,摧毀彼此戰鬥力的均衡。

  一擊就會分勝負。

  這就是兩人之間緊張感的來源。當然,雙方實力相當的戰鬥都是這樣的。然而這一戰的這種傾向更顯著。

  「呼!」

  吐出一口氣,克萊姆砍向敵人。這記劍擊揮動幅度小,沒使上多少力。這是因為如果大力揮砍,遭到閃避時將會產生巨大破綻。

  暗殺者輕易閃過這一擊,伸手探入懷中。克萊姆察覺到下一道攻擊,盯緊暗殺者的手部動作。

  短劍扔出,克萊姆以手中利劍打落。

  運氣很好。由於他有細心注意,才能幸運將其彈開。

  然而還來不及安心地呼一口氣,暗殺者已經壓低姿勢,如滑行般闖進攻擊范圍內。

  (不好!)

  背脊竄過一陣冷顫。

  沒有辦法擋下這記追擊。他打掉短劍時,因為害怕而把劍揮得太大。如今劍浮在半空中,想轉回來迎擊也來不及。他想專心閃避,但論敏捷性,暗殺者比他強。

  無計可施了。至少以手臂為盾——

  克萊姆做好覺悟時,緊逼而來的暗殺者忽然按住了臉,往後大大跳開。

  原來是一顆豆大的小石子,從後方打中了暗殺者的左眼瞼上面。克萊姆極限狀態下加速的精神,確認到這個狀況。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扔的。背後傳來塞巴斯的聲音,就是最好的證據。

  「畏怯是很重要的感情。不過不可以被畏怯束縛。我從剛才看到現在,覺得您的戰鬥方式太過單調,沒有全力以赴。如果對手已有準備犧牲一隻手臂的話,您肯定已經喪命了。既然體能輸給對手,就以心靈取勝。精神有時候是能凌駕肉體的。」

  克萊姆在心中回答「是」,驚訝地發現自己心情輕松多了。不是因為有人幫忙,可以依賴,而是因為有人在旁邊看著自己,令他放心。

  的確,他還沒完全拭去或許會喪命的恐懼,但即使如此——

  「如果……我死了,請告訴拉娜大人……公主殿下,說我有英勇應戰。」

  他呼出長長一口氣,靜靜地舉劍擺好架式。

  克萊姆感覺到暗殺者的眼中潛藏著不同於剛才的光芒。雖然只是短暫的時間,然而經過這段生死之戰,也許自己與暗殺者的心靈相通了。

  暗殺者意識到克萊姆已做好覺悟,似乎也一樣做好了覺悟。

  暗殺者踏出腳步。當然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一口氣拉近距離。

  確認對手踏進攻擊范圍,克萊姆舉劍往下揮砍。霎時間,暗殺者向後跳開。原來是男人看穿了克萊姆的劍速,以自己作為誘餌,要了個假動作。

  然而,暗殺者隻忽略了一點。

  也許暗殺者的確幾乎看穿了克萊姆的所有劍擊。然而,只有一招是他不知道的。克萊姆能夠滿懷自信地施展,來自上段的一擊,比其他所有劍擊更快,也更重。

  朝肩窩砍下的劍被鏈甲衫擋住,沒能將皮肉一刀兩斷。但它輕易折斷了鎖骨,並且壓爛了肌肉,連同肩胛骨一塊粉碎。

  暗殺者整個人翻倒在地。過度的劇痛使他淌著口水,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漂亮。」

  塞巴斯自背後現身,隨隨便便地踹了暗殺者的腹部一腳。

  光是這麽一下,暗殺者就像斷線人偶般安靜下來。想必是昏倒了吧。

  視野角落,布萊恩已經解決了暗殺者,輕松地揮揮手,慶祝克萊姆的勝利。

  「那麽我要開始盤問了。有什麽想問的別客氣,盡量問吧。」

  塞巴斯將其中一人帶來,將男人打醒。男人身體一震恢復了意識,塞巴斯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時間不到兩秒。塞巴斯並沒有按得很用力,男人的頭卻往後重重一晃,像鍾擺似的回到原位。

  這時,男人的眼睛已經失去焦點,變得像醉漢的眼神。

  塞巴斯開始質問。身為暗殺者,本應守口如瓶的男人,竟然毫不隱瞞地說個不停。面對這異樣的光景,克萊姆向塞巴斯問道:

  「您對他做了什麽?」

  「這是稱為『傀儡掌』的特殊技能……看來是成功了,還好。」

  這種技術克萊姆從未聽過,但更令他蹙眉的,是男人泄漏的情報。

  他們是八指的警備部門最強的戰士「六臂」中的一人訓練出的暗殺者,似乎是為了殺害塞巴斯而尾隨他。布萊恩向克萊姆問道:

  「……我知道的不多,不過八指應該是個很大的犯罪集團吧。我記得他們在傭兵方面也有門路……」

  「是啊。其中最可怕的是六臂,指的是號稱組織最強戰力的六名強者。我記得曾聽說他們每個人的實力都可以與精鋼級匹敵。不過究竟是哪六個人,這種黑社會的內幕我就不太清楚了。」

  男人又說出現在塞巴斯侍奉宅邸的沙丘隆特正是「六臂」中的一人,綽號「幻魔」,他的計劃似乎是做掉塞巴斯,好讓美貌的女主人任由他們擺布。

  聽到這裡,克萊姆受到一股寒氣侵襲。發生來源是塞巴斯。

  塞巴斯慢慢站起來,布萊恩向他問道:

  「那麽塞巴斯大人,您接下來打算怎麽做?」

  「我已下定決心。總之我先去擊潰造成問題的那個地點。況且根據此人的說法,沙丘隆特似乎也在那裡。沾上身的火花就快點撣掉吧。」

  聽他回答得輕松,克萊姆與布萊恩都倒抽一口氣。

  既然他要殺進對方的大本營,就表示他有自信能勝過精鋼級——也就是在人類之中擁有最頂尖戰鬥能力的人。

  不過,兩人都不覺得意外。

  (能在轉眼間打倒頗有實力的三名暗殺者,赫赫有名的安格勞斯大人又對他表示敬意。塞巴斯大人究竟是何方神聖?莫非是退隱的精鋼級冒險者?)

  「……況且聽說那裡還有其他人遭到囚禁,還是趕緊采取行動比較好吧。」

  「有道理。暗殺者沒有回巢會令對方起疑,要是他們把受到囚禁的人移動到其他地點,就救不到那些人了。」

  時間拖得越長對己方越不利,對手則相對有利。塞巴斯置身的就是這種狀況。

  「那麽我打算現在直接過去。非常抱歉,我不會改變這個決心。可以請兩位將這個暗殺者抬到值勤站嗎?」

  「請等一下!塞巴斯大人!若您不嫌棄的話,可以讓我……在下也提供協助嗎?當然,在下是說如果您願意的話。」

  「還有我。守護王都治安,是身為拉娜大人屬下的我應盡的義務。如果王國人民受到欺凌,我定會以這把劍拯救他們。」

  「……我看安格勞斯小弟還沒問題,但您的話,可能有點危險喔。」

  「我明白。」

  「克萊姆小弟……我想塞巴斯大人可能也是嫌你礙事喔?雖然以塞巴斯大人來看,你跟在下大概都差不多就是了。」

  「不不,我沒那個意思。我純粹是擔心您罷了。希望您知道,我無法像剛才那樣保護您。」

  「我已有覺悟了。」

  「……接下來要做的行為,也許不能對您或您的主人帶來榮譽喔?我認為有其他機會更適合您賭命戰鬥,您不覺得嗎?」

  「若是因為危險就視若無睹,將會證明我這個男人沒有侍奉主人的價值。如同那位大人拯救人民,我也想盡我所能,向陷入水深火熱的人們伸出援手。」

  如同她當時對自己伸出援手——

  也許是感覺到他的堅定決心,塞巴斯與布萊恩面面相??。

  「……您已經有所覺悟了吧?」

  被塞巴斯這樣問,克萊姆點了一個頭。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無須多言。那麽兩位,請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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