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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鬼滅開始的天災》第四百二十章 不準
聽幾年前開店的店主這樣說,飛飛深深點頭。
  飛飛張開雙臂,以堂堂正正的態度對在場所有人說:
  市民們理解到自己對飛飛而言等於是人質,都露出悲痛的表情。
  飛飛對悲傷的市民溫和地笑笑。
  沒有人能接受。
  不過,也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安茲?烏爾?恭是不死者。沒有人能信任憎恨,傷害活人的存在。但是大家都相信飛飛,況且飛飛還為了他們放棄自己的目的,所以大家當然也想回應飛飛的一片好意。
  聚集起來的市民異口同聲讚成飛飛的提議,答應會跟自己身邊的人解釋這件事,就各自散去了。
  結果,耶?蘭提爾沒流一滴血就達成了和平統治,令鄰近諸國難以置信。
  進入房間後,雅兒貝德深吸一大口氣填滿胸腔。
  很遺憾地,沒有任何搔動鼻孔的氣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心愛的主人不會作新陳代謝,甚至不會呼吸,所以絕不會留下氣味。
  然而──她的內心能感覺到氣味。
  吸進主人曾待過的房間的空氣,能讓她心靈平靜。
  戀愛中的少女都是這樣。
  雅兒貝德不由得笑了出來,掩起了嘴。
  房裡沒有別人,就算露齒而笑也不會有問題,但這不是淑女應有的態度。
  雅兒貝德優雅地在床邊坐下,然後躺了下去。
  她抽動幾次鼻子,但依然沒有味道。即使如此,躺在心愛之人的床上仍令她深感喜悅。
  以戀愛中的少女來說,這是正確的行為。假若有個女人躺在心愛男人的床上,跟自己做出一樣的行為卻毫無感覺,還敢說跟自己同樣算作,雅兒貝德一定會將她認定為不懂得真愛的賤女人解決掉。
  雅兒貝德的手差點伸向下腹部,但她停住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好像快養成習慣了。雅兒貝德邊想著,邊撐起身子。
  總之得完成今天份的工作才行。
  建立魔導國並支配了耶.蘭提爾,使得雅兒貝德的工作量爆增。這是由於原本治理耶.蘭提爾的王國官僚紛紛逃逸──回到王國境內,使得管理內政的人手不足之故。
  為此,她的主人創造出不死者們扛起這些工作,但目前還在教育階段,教育新人又佔用了她的時間,才讓工作量更為增加,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事要做。
  不久之後應該就會再空閒下來,但目前可能還得忙上一陣子。
  當然,對雅兒貝德而言,繁忙算不上痛苦。不,她敢肯定隸屬於這納薩力克的人,沒有一個會覺得為主人賣力工作是件苦差事。反而還會因工作越繁忙就越喜悅。
  一個月或許還太長,但雅兒貝德心想,可以將內政交給他們幾天到幾週,看看情形。
  正好她也在考慮去一趟王國進行會談。老實說,雅兒貝德知道只要有她英明睿智的主人在,自己什麽都不做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但那樣無疑是讓至高存在於尊降貴──做不符身分的雜務。
  王者有王者的工作。
  就是國家的特色。
  只要這點確定了,就能依此制定法律等規章,也能決定國家方針。
  打個比方,如果要打造將所有人類當成奴隸任納薩力克使喚的國家,就必須制定將人類完全視作奴隸的法律。這時與近鄰的人類國家該建立何種關系,又該如何看待其他國家的人類,這些問題都得一一決定。
  然而直到現在,主人對這個問題都沒有明確的答案。
  現在的魔導國可以說是缺了中心支柱的狀態,只不過是直接沿用前一戶人家──名為王國──的構造罷了。
  還是說,這就是自己心愛的主人的國家,抑或是主人還在等待什麽?
  若是後者,雅兒貝德真為自己感到丟臉,竟然不能體察主人的心思。
  自己的主人擁有聰明伶利的頭腦,這種時候就讓人傷腦筋了。
  主人是每一步棋都含有多種意義的智謀之士,因此自己對於主人採取的行動思考得不夠周到,總是讓她滿心歉疚。
  就連在納薩力克內智慧能與自己匹敵,甚至或許在自己之上的迪米烏哥斯都發過牢騷:話雖如此──
  除了一件事之外,雅兒貝德事事都願意聽從心愛的夫君。
  當然,沒有人回答雅兒貝德的喃喃自語。
  魔導王,也就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以及安茲.烏爾.恭魔導國的絕對支配者,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整合者,做為最後一位留在納薩力克的存在,由眾多部下服侍的人物,此時正躺在柔軟的床鋪上看書。
  從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搬來這裡──耶.蘭提爾的前統治者帕納索雷市長的住處經過部分改造,作為安茲的房間──的床,並未散發出納薩力克自己房間的那種香氣。
  可能是因為這裡的床沒有灑香水吧。安茲躺在床上這樣想。
  當然,身為不死者的安茲不需要睡眠。
  的確,他有時候會因為身上人類的渣滓抱怨精神疲勞,或為了冷卻發燙的心靈或腦袋而在床上躺躺,但只是短時間。現在這樣像人類一樣長時間臥床,並沒有任何意義。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例如──對,看書的時候,尤其是還得一邊意識到別人的目光。
  從窗簾隙縫透入室內的些許陽光,讓安茲判斷出大致的時刻,將趴著閱讀的書本隨便塞到枕頭下。
  然後他保持臉部不動,隻將視線轉向房間角落。
  那裡有個女仆。
  她是納薩力克內的一名一般女仆,也是今天的──更正確來說是昨天的──安茲班。她挺直了背脊,姿勢極其優美地坐在椅子上,但這個姿勢從昨晚起就沒變過。就安茲所知,沒有一個女仆改變過姿勢。
  她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安茲,除了偶爾幾次眨眼外,一直都是。
  真是難以言喻的壓力。
  當然,她們一定無意對安茲施加壓力。女仆們想必是為了有任何問題時能即時行動,才會維持這種態度,但對於鈴木悟這個普通人來說,隻滿心希望她們能放過自己。
  不管是誰,被人一直盯著都會覺得尷尬。尤其是被異性凝視著,就算什麽都沒做,也會懷疑是不是怎麽了。
  最大的問題是,安茲只要稍微動一下,她也會連帶著無聲地動起來。
  就明說了吧。
  真痛苦。
  當然,安茲是至高無上的支配者,只要叫她停止,她就會停止。但一想起以前稍微提了一下時,女仆露出的表情,安茲就無法下令。
  由於傳送到這個世界來後,安茲立刻就以飛飛的身分開始活動,因此這是他第一次讓女仆們隨侍在自己身邊。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以驚人的忠誠心賣力工作。安茲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絲毫無意堅持己見。
  再過不久她們應該就膩了。
  自從安茲這樣想,已經過了一個月。
  該不會永遠都是這樣吧?安茲懷抱著些微不安,但心想,就這樣把問題擱在一邊。
  安茲深深體會到認為高層人士不用做事卻能領高薪的想法有多愚蠢,並慢慢撐起身子。
  霎時間,女仆簡直像用線跟安茲連接著似的,也從椅子上靜悄悄地站起來,不發出一點聲音。
  盡管通霄值班一整晚,她的動作卻十分敏捷。
  安茲不說,而是沉重地說,看似無趣地揮手指示女仆去做她的事。
  安茲自己認為這種態度實在過於傲慢。
  但他這種態度卻很受部下歡迎。
  安茲讓倉助詢問女仆作調查,結果第一名的反應是。安茲大為困惑,懷疑她們是不是被虐狂,但冷靜一想,統治者有統治者該有的裝扮與態度,部下們期望的大概就是那個吧。
  以公司來說,員工都會希望老板能有應有的態度與姿態。
  這樣一想,這似乎才是魔導王該有的態度,實際上安茲有空時會偷看帝國的統治者吉克尼夫.倫.法洛德.艾爾.尼克斯,他都是這種態度。
  但是以社會人士鈴木悟的觀點來說,連一句都沒有,感覺又怪怪的。
  女仆深深鞠躬,表達感謝。
  唉,我不是想說這個。安茲在心中喃喃自語。
  只要裝備起營養戒指,的確一天一夜不睡也沒問題。但一整晚沒事坐在椅子上注視著安茲,這種工作未免太痛苦了吧。她們似乎將服侍安茲當作一種喜悅,但這也太誇張了。
  身為女仆,盡心服侍主人是理所當然的。
  有個女仆曾經這樣說過。
  現在已經不像剛傳送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安茲如今確定部下們對自己忠心不二。除非有外在因素──再來就是安茲做出令大家失望的事,否則部下們絕不可能造反。既然如此,稍微改變一下關系,與NPC們平等地生活,應該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從目前身為支配者,每天絞盡腦汁的生活中獲得解脫。況且──
  與NPC們交談時,安茲常常在他們身上看到過去同伴的影子。所以他不想做為主人與部下,而是像以前那樣──
  ──不。安茲在心中搖頭。
  不知道什麽會導致大家失望的話,對現行體制做大幅變化會有危險。況且如果他們想要的是主從關系,身為主人就有義務維持這種關系。這是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人,對NPC們必須負起的責任。
  女仆對安茲說了聲,就走出房間。
  霎時間,安茲像被電到般開始行動。首先他拿出放在枕頭下的書換成另一本。換的是^_^。至於晚上看的書則藏到自己的空間──道具欄裡。
  把書收進不容易遭竊的地方後,他呼出一口氣。
  這也是身為主人的義務。
  安茲可不想^_^搞到頭痛,他比較想看新手教學或有趣的書。但做為統治者,^_^實在太遜,因此他才會做這種小裡小氣的事。
  順便一提,安茲會想到這種作戰方式,也是考慮到女仆在鋪床時,可能會把枕頭下的書拿到別處去。
  安茲在床上做完該做的事,掀開床頂垂落下來類似薄絹的布,下了床。
  正好就在這時,有人敲門。然後換班的女仆走進房間。
  看到安茲從床上起身,女仆面帶喜色地走近。今天的安茲負責人──簡稱安茲班應該就是她了。
  女仆的表情頓時閃閃發亮。
  如果菲絲有尾巴,應該正在全力搖個不停。安茲無意間心想:佩絲特妮也會搖尾巴呢。
  她跟剛才的芙絲身穿同一款女仆裝,她們這些一般女仆的女仆裝不同於戰鬥女仆,全是同個款式。不過外貌──穿著的女性──不同,又另有一番新鮮感。
  安茲想起過去的同伴曾經煩人地強調過的話:之後他又接著說:
  安茲不知道VIVA是什麽意思,大概是表示某種感歎吧,或者也有可能是他自創的詞匯。就連這種地方都有著安茲與過去同伴們的回憶。
  安茲面露苦笑──當然臉部是不會動的──盯著女仆瞧。
  菲絲握著女仆裝的圍裙部分,看似羞赧地問道,讓安茲注意到自己的不禮貌。
  女仆聲音雖然有點破音,但精神飽滿地回答。安茲讓女仆跟隨身後,走過幾個房間。
  這裡比起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第九層簡直天差地遠,根本不能相比。因此,當安茲決定要住在這裡時,各守護者都表示反對。
  說是讓無上至尊居住在這種地方,欠缺格調。
  說是這裡防禦能力低落,間諜對策也漏洞百出。
  說是這個,那個,這個──
  但安茲不顧眾人反對,硬是決定住在這裡。
  因為他認為這是王者的職責──如同吉克尼夫也是住在帝都內的皇城般。更何況,以安茲……不,以鈴木悟來說,市長官邸也已經夠氣派了。想起自己以前的家,根本比都不能比。真要說起來,第九層的房間有點太奢華,也太寬敞了。
  玩遊戲時沒感覺,等到實際在裡面生活,才覺得坐立不安,讓他很想在房間角落縮成一團。
  安茲讓菲絲以及從通往寢室的房間天花板降落下來的八肢刀暗殺蟲跟隨身旁,來到更衣室。
  幾名早已在房內待命的一般女仆畢恭畢敬地行禮,菲絲迅速站到她們身邊排好隊。
  菲絲活力充沛地問道。
  安茲覺得有點疲倦,但沒表示出來,而是發出自認為很了不起──因為練習過所以有自信──的一聲。
  說實在的,安茲幾乎沒有必要換衣服。
  就算整晚在床上滾來滾去,魔法長袍也不會皺,而且安茲的身體也不會排出代謝廢物。頂多就是沾到空氣中飄浮的灰塵,但拍拍就掉了。況且他去的每個地方都有女仆們徹底清掃,也不會進食,所以不可能弄髒。
  一直穿同一套衣服應該不會怎樣。
  然而,每個部下都不準他這麽做。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吧,至高存在每天穿同一套衣服,會有失體面的。
  但安茲對穿搭沒自信。
  如果是戰鬥準備的一環,考量對手的能力與特殊技能等,預測戰術,為了建構對抗手段而選擇適當裝備,他倒是還行──
  不,做為鈴木悟培養的經驗,讓他多少能說出這條領帶與這件西裝搭不搭。但被人問到紫色布料繡上銀色花紋的長袍,搭配這條鑲了四顆大鑽石的銀項鏈,安茲實在說不出合不合適,更何況還是要穿在骷髏的身上。
  然而,如果打扮得太不適合自己,身為統治者的格調可能會遭到懷疑,這樣幾乎等於背叛了盡忠竭力的部下們。所以即使是關於服裝,安茲也得卯足全力。
  不過這裡有個致命性的問題。
  就算打扮得不適合自己,又有哪個部下敢對安茲表示意見呢?就像大企業的董事長,就算假發歪了一點,也沒人敢說什麽一樣。
  基於以上種種因素,安茲該采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不用那麽有乾勁啦──安茲每次都這麽想,但從沒對女仆說過。
  對自己沒有自信,那就交給他人──像這樣讓女仆挑選就行了。
  看到她拿來的鮮紅長袍,安茲大為困惑。刺眼的大紅色長袍上,有如鈕扣般鑲了好幾顆巨大寶石。如果都是同個顏色還好,但這些璀璨耀眼的寶石總共有六種色彩。不只如此,周圍還用金線繡上了奇妙文字。
  簡直像全身用霓虹燈裝飾,胸前背後掛廣告牌的廣告人。安茲自己絕不會挑這種衣服,應該說他真不懂自己以前怎麽會買這件長袍。記憶中好像也不是哪個公會成員硬塞給自己的,就刪去法來說只有可能是自己買的。
  就算想起自己是怎麽入手的,眼前的鮮紅長袍也不會消失。
  要拒絕很容易,但這樣剛才對菲絲說過就變成說話不算話。更何況說不定只有安茲覺得這件衣服很遜,其他大多數人都覺得很漂亮。不,這個可能性很高。
  況且這樣說可能很冷淡,但這件長袍是菲絲選的,如果有人說什麽,可以怪在她身上。
  安茲產生了罪惡感,心想這就叫泯滅良心吧。
  安茲也知道做為上司──做為領導人,推卸責任不是可取的行為,但為了保護一些事物,有時非得如此。
  為了保護自己的立場而不得不犧牲部下,就是這麽回事吧。
  安茲為了以防萬一,試著問道:
  安茲打斷她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
  菲絲向其他女仆使個眼色。
  安茲待在原地不動,女仆們不發一語地替安茲脫掉衣服。
  讓女性替自己換衣服,即使是骷髏身軀,仍讓安茲羞恥得像有火在燒。
  然而以高高在上的王者來說,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應該說吉克尼夫就是這樣,而且安茲看的書上也是這麽寫的。
  安茲任由女仆為自己更衣,沉默地望著穿衣鏡。
  不久,鏡中站著穿上鮮紅長袍的安茲。果然很花俏,除了花俏之外沒別的形容詞。
  安茲想起倉助這個例子,硬是壓下自己的不安。
  安茲讓菲絲陪同著邁開腳步,由衷希望能有時間讓自己放松心情。
  ●
  安茲讓花俏的紅色長袍隨著步伐搖曳,往公務室走去。他一站在門前,菲絲就立刻走上前去,恭敬地開門。
  安茲每次都心想,但每個女仆都一臉驕傲,好像在說一副為自己的工作能力深受感動的模樣,因此安茲只能默默接受這個自動手動門系統。
  安茲領著菲絲與八肢刀暗殺蟲們進入公務室。
  房間中央跟納薩力克內安茲自己的房間一樣放了一張厚重感十足的大桌子。這也跟床一樣是從納薩力克搬來的備用桌。桌子後方高掛著安茲.烏爾.恭的旗幟──魔導國的國旗。
  安茲橫越房間,走到凸窗旁。
  凸窗的底座有個不太大的玻璃箱,箱內設計重現了森林的部分景觀。箱子裡看起來沒有生物,安茲將手指伸進去,掀開一片葉子。
  葉子底下有個生物避開陽光,躲在遮陽處。
  紅潤的膚色身體包裹著分泌出的滑溜液體,前端部分讓人聯想到人類的嘴唇。
  安茲定睛觀察口唇蟲。
  安茲想起那時她對自己說過,顏色很重要。當時她拿了幾隻口唇蟲給安茲看,讓他記住哪種光澤最健康。與那時候相比,可以確定這隻相當健康。
  安茲從放在一旁的盤子裡拿起新鮮高麗菜。
  安茲把高麗菜拿到口唇蟲面前,它一口咬了上來,放手之後仍自己嚼個不停。
  看到口唇蟲轉眼間就把高麗菜吃完,安茲再拿了兩片給它。
  安特瑪說過不能給太多飼料,所以就到此為止。
  吃得飽飽的,口唇蟲似乎是滿足了,慢吞吞地爬回玻璃箱中的樹蔭──能夠安心棲息的環境。
  安茲自言自語著,開朗地笑起來,然後蓋上薄薄的蓋子。之所以使用這種如果口唇蟲想逃,連擋都擋不了的蓋子,是為了表現出自己飼養得當的自信。不過口唇蟲是花費金幣召喚出的傭兵魔物,會不會按照自己的判斷逃出去,就有待商榷了。
  安茲用放在旁邊的布稍微擦擦手,結束了早上所有事務後,他深深坐進椅子裡,靠在椅背上。
  桌上不但一張文件都沒有,甚至纖塵不染。
  跟鈴木悟的桌子截然不同。
  這是因為沒有一件工作拖到第二天,安茲的工作是做重大決策,不是處理瑣碎事務。做了決策後,會由下屬們去執行。
  用不著看時鍾。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房門,在門邊待命的菲絲確認來者何人。
  菲絲語帶敬意,因為那些死者大魔法師是安茲創造出來的。
  菲絲從門前退開為來訪者讓路後,由雅兒貝德帶頭,六隻死者大魔法師各自拿著文件走進房間。
  雅兒貝德致意後,死者大魔法師們都對安茲深深鞠躬。
  安茲只是想講個無傷大雅的話題開頭,想不到她會接這種提議。
  安茲不討厭這個世界的天候變化,這個環境宜人的世界讓安茲想起藍色星球曾經說過,而且覺得他講得實在有道理。
  大自然就應該維持大自然的本色。
  安茲想了想,但沒有特別想要什麽。身為鈴木悟的時候也是,除了YGGDRASIL相關的東西之外什麽都不想要,變成這具身體後更是如此。雖不知道這是不是變成不死者的副作用,但很可能鈴木悟本來就是如此。若是要說想要什麽,他只有收集稀有物品的欲望,以及──
  安茲寂寞地笑笑,稍微搖搖頭。
  雅兒貝德稍微低頭致意,抬起頭時臉上帶有些許紅暈。
  雅兒貝德大力稱讚。
  發光的應該是鑲在衣服上代替鈕扣的寶石吧,這顆頭並沒有反射什麽光才是。安茲雖然這樣想,但還是點點頭。
  安茲用手心朝向開始興奮的雅兒貝德,因為他有預感會沒完沒了。
  雅兒貝德惹人憐愛地微微鼓起臉頰,死者大魔法師們聽從她的指示,將文件一份份放在桌上。
  每一份固定好的文件都很厚,這表示議題少,但附帶的資訊多。複雜的問題常常需要多方面的資料,這跟在公司是一樣的。
  安茲在心中做好覺悟。早晨總是做覺悟的時間。
  鈴木悟只是個上班族,而且跟公司經營無緣。如果問他這種人能不能執掌國政,他可以很有自信地回答。不,就算是執掌公司經營的人,應該也很難經營一個國家吧。
  更糟的是安茲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就算他說錯了什麽,部下們也會以萬全態勢致力進行,實行一切命令。
  有什麽比這更可怕?安茲的一句話,搞不好會釀成集體自殺。
  那麽該怎麽辦?
  答案很簡單,就跟這件衣服一樣,交給有能力的人就行了。
  安排部下各盡其才,才是上司必備的能力。
  話雖如此,什麽都交給別人也是個問題。雅兒貝德雖然值得信賴,但就算自己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君王,既然領導眾人,就有領導者的職責在。
  有些時候或工作不是一句就算了。
  因此呈上來的文件他都會仔細過目,蓋上國璽。
  安茲有節奏感地在幾份文件上蓋章後,停下手邊動作,在心中將一份文件定為今天的目標,試著讀懂它的內容。然而──
  文件裡好幾次出現這個詞而必須翻頁,最後的最後又常出現等言詞。不只如此,一段文字當中還加入好幾個否定詞,很難解讀。
  他們雖然稱為魔導國,但沒有自己的法律,目前是沿用王國的法律。
  這不太像不把人類當一回事的雅兒貝德會說的話,不過安茲倒是松了口氣。
  說謊不打草稿,安茲對什麽事幾乎都沒自信。
  雅兒貝德滿面喜色,一看,翅膀也緩緩拍動著。她──迪米烏哥斯也是,真不知道為什麽,他們到現在還把安茲認定為比自己更深謀遠慮的天才。所以安茲一說不懂,做為智者誕生的他們好像就覺得終於能發揮自己的存在意義而欣喜萬分。
  安茲覺得她好像誤會了什麽,但沒多做解釋,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取而代之地,安茲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雖然這只是他個人的印象,不過他想:得意洋洋地想教父母什麽事的小孩,或許就是像這樣吧。
  雅兒貝德納悶的表情讓安茲更高興了,但自顧自發笑也有失禮數。
  話一出口的瞬間,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殺蟲沙沙地動了,但沒做出更多動作。
  雅兒貝德用雙手遮住了臉,安茲看到她臉紅了,才明白自己說出了多令人害羞的話,乾咳一聲,視線落在地上。跟NPC相處時,他總是忍不住把對方當成朋友的小孩疼愛,講出肉麻的話來。
  安茲一面勸戒自己,一面在最後一份文件上蓋章,這樣工作就大略完成了。
  他將文件交給擦擦嘴角的雅兒貝德,她再轉交給死者大魔法師們。
  安茲從抽屜中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紙,這是納薩力克內所有人交上來的提案書,匯集了關於魔導國更進一步發展的提案與意見。
  安茲會將這些提案一一過目,重抄一遍,在早晨的這個時段講給雅兒貝德聽。
  這是騙人的。不,不找點事做會太閑是真的。但安茲還要讀書、入浴、做演技訓練與模擬戰鬥等等,多得是事情殺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這樣做,是因為──
  其實這當中,也包含了安茲想到的點子。
  只是,如果安茲直接提議,就算大家覺得這點子很爛,也有可能硬是執行,導致悲慘的結果。所以他想隱藏起提案人的真實身分,讓雅兒貝德用公平的眼光判斷。而且隱藏真面目,安茲的能力就不會受到懷疑,可說一舉兩得。
  安茲念出第一項提案。
  安茲正面注視著雅兒貝德詢問:
  安茲站在社會人士的立場大力稱讚後,表情──雖然臉不會動──恢復嚴肅。
  她立刻回答,而安茲也是一樣的想法。
  沒有什麽事比自以為聰明地向一個了解問題的人做說明更難為情了。安茲一邊擔心她會懷疑自己是笨蛋,一邊闡述自己對技術的看法。
  知識、教養以及資訊,是人類──這個世界的話人類以外的生物也一樣──第一個能擁有的武器。而推廣知識雖然能成為增強國力的契機,卻也會造成至今沒有的不滿情緒升溫。
  所以統治者必須考慮該不該給民眾武器,因為武器也有可能朝向統治者。
  安茲在YGGDRASIL這款遊戲中深刻學習到資訊的重要性。因此他將巴雷亞雷家的兩人送到可嚴格監視的卡恩村,讓他們在那裡生產藥水。這是為了獨佔開發出來的所有知識,不使其外泄。
  以安茲來說,他希望被統治者能永遠是被統治者──無知者一輩子無知。只不過為了增強國力,還是必須開發新技術。結果問題還是回到名為知識的武器,會將誰視作敵人。
  講到這裡,安茲偷看了雅兒貝德的表情,她的臉上沒有疑問或不信任。
  雅兒貝德眼睛圓睜,但隻維持了一瞬間。
  安茲以飛飛的身分度日時,得知神殿有在經營孤兒院。他想既然如此,用安茲.烏爾.恭的名義成立孤兒院也是可行的。
  安茲敏銳察覺到雅兒貝德眼中的光輝產生了些許變化。
  安茲差點說出,但他想到她們對自己──四十一位無上至尊的崇拜之情。若是加以否定,她們就太可憐了。
  只不過,正因為這樣才更應該饒恕兩人。她們的個性是安茲的同伴們創造的,既然如此,佩絲特妮與妮古蕾德的行動也能說是同伴們的意志。
  安茲高高在上地強硬下令,雅兒貝德一定會服從。但那是最終手段,他想先好言相勸。
  安茲也明白雅兒貝德身為守護者總管盡力的心情,正因為如此,他不知該如何說服雅兒貝德。安茲露出傷腦筋時的苦笑──當然臉是不會動的。
  聽到臉頰染成淡紅色的雅兒貝德低語,安茲摸摸自己的臉。
  雅兒貝德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低下頭歎了口氣。當她抬起頭時,已恢復成平常的她了。
  安茲喉嚨發出咕都一聲,接下來是他自己的提案。
  安茲偷看一眼雅兒貝德的表情,繼續說:
  雅兒貝德馬上倒豎柳眉。
  安茲按捺住想說的心情,裝出一副傷透腦筋的態度。
  安茲雖然心中慌成一團,但仍裝出光明正大的態度。
  安茲感謝自己這具身軀不會流汗,要不然一定已經汗流浹背了。不過,不管是多麽強韌的肉體或精神,刺進內心的還無法完全愈合。
  雅兒貝德的翅膀大幅拍動,連貼在天花板上的八肢刀暗殺蟲們也再度一齊扭動身子。
  安茲不明白那項提案有哪裡不好,但這氣氛讓他問不出口,也沒自信重提剛才的話題。
  安茲正要念出下個提案時,有人敲了幾下門。
  兩人的視線朝向菲絲,她稍微低頭致意後,像剛才一樣確認來者何人。
  門縫間傳來小孩子精神飽滿的聲音,以及自信缺缺的微弱聲音。
  既然知道是誰來了,可以立刻準他們進房間沒關系。但在菲絲還沒報上來訪者的名字前就搶先下許可,會剝奪她的工作樂趣。越級行為會剝奪員工的乾勁,身為領袖,必須多注意部下這方面的心情。
  安茲在心中對自己當成君王范本觀察的人物形象說道。
  希望有朝一日,能跟他好好談談同樣身為王者的辛勞。
  她的職責結束後,安茲準許兩人進入房間。
  兩個小小黑暗精靈打開門走了進來,安茲看他們臉上笑容滿面,知道並不是發生了什麽嚴重問題,這才放心下來。
  兩人走進來,與雅兒貝德也打過招呼後,亞烏拉繞過桌子,然後站到坐著的安茲身旁。
  亞烏拉來到離安茲非常近的距離,雙臂伸成V字形。
  面對困惑的安茲,她發出不構成句子的一聲,再次舉起手臂。然後她用閃閃發亮,充滿期待的目光朝向安茲,輕盈地跳了兩下。
  安茲這時才明白她想要自己做什麽,椅子稍微往後退,將手伸到亞烏拉的腋下,把她抱起來。
  雅兒貝德發出沙啞的慘叫聲,但安茲沒去理會,把抱起來的亞烏拉轉了一百八十度,讓她背對自己坐在右大腿骨上。骨頭不像大腿那樣柔軟,只能請亞烏拉橫著坐,用她自己柔軟的臀部吸收堅硬感了。
  亞烏拉好像很害臊,發出樂不可支的笑聲,安茲也對她微笑。然後安茲移動視線,向扭扭捏捏的馬雷招手。
  馬雷怯怯地走過來,安茲一樣將他抱起,放在左大腿骨上。
  安茲正在考慮下次或許該準備坐墊時,雅兒貝德醜醜怩怩地要求,但是讓成年女性坐在大腿──大腿骨上實在太害羞了。
  短短一瞬間,安茲仿佛看到雅兒貝德的身後劈下一道內心衝擊具體化的雷光。他雖然覺得對雅兒貝德有點過意不去,但害羞就是害羞,更何況那樣不會構成性騷擾嗎?
  在都武大森林內建造的要塞──資材的儲備所,或者稱為假納薩力克──暫且算是完工了。安茲接著讓亞烏拉加強要塞的防衛以及進行隱蔽工作。安茲原本計劃,如果有敵人出現就逃進那座要塞,以隱瞞真正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存在;然而由於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的位置已經被吉克尼夫知道,於是將要塞優先拿來當成避難所與物資集聚所。
  他派給馬雷在耶.蘭提爾近郊建造地下墳墓的任務。
  雖然還不打算立刻運用,但他覺得多余力量不用也是浪費。
  如果運用人力的話會產生人事費,但運用哥雷姆與不死者就沒問題了,而且馬雷的魔法能製造出簡單的石材等資材。
  順便一提,關於其他守護者們的動向,夏提雅使用進行移動相關工作兼納薩力克警備;科塞特斯負責管理包括蜥蜴人村莊在內的湖泊一帶;迪米烏哥斯則正前往聖王國出差中。
  因此目前待在耶.蘭提爾的守護者,都已在此齊聚一堂。
  那麽,分配到工作的兩人是來做什麽的?
  對於安茲的這個疑問,亞烏拉很乾脆地回答:
  聽到她天真爛漫地這樣說,安茲破顏而笑。
  安茲摸摸亞烏拉的頭,亞烏拉好像覺得很舒服,把頭湊向安茲的手。該怎麽說呢,就像在跟可愛的小狗玩。
  安茲對馬雷溫柔地說,然後臉轉向雅兒貝德。
  滿臉通紅的雅兒貝德正色之後,說:
  怎麽了?安茲正想問,卻睜圓了眼睛。
  安茲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她說什麽?
  雅兒貝德難為情地又說了一遍,證明安茲剛才沒聽錯。
  安茲雖然是不死者卻陷入混亂,這時馬雷坐立不安地動了動。
  這句話對安茲有如天啟。
  也就是說因為安茲剛才說,所以雅兒貝德才會假裝自己也是小孩子。
  但雅兒貝德即使那樣難為情,還是提出了要求。身為上級,而且身為男人,實在不能不予理會。再說雅兒貝德跟亞烏拉、馬雷一樣,對自己來說就像子女,不應該偏心。
  安茲做好覺悟,把馬雷放下,對雅兒貝德招手。
  剛才難為情的神色消失了,雅兒貝德的表情就像要去散步前的小狗般充滿期待,一下子就來到安茲身旁。
  雅兒貝德將雙臂舉成V字形。
  坐著的安茲想把手伸到雅兒貝德腋下將她抱起來,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雅兒貝德與馬雷交換,背對著安茲在左大腿上坐下,依偎過來。
  安茲第一個感覺到的是柔軟,跟兩個小孩不一樣,是成熟肉體的柔軟。接著滲透進來的溫暖,讓安茲覺得癢癢的。
  雅兒貝德雖是百級的戰士職業,卻感覺不到肌肉的存在,講得難聽點,就像軟體動物一樣柔軟。
  他聽到雅兒貝德發出小小的笑聲。
  雅兒貝德的長發散發著香氣,搔弄著安茲的鼻腔。
  就在那一瞬間,安茲不該有的腦子竄過一道閃光般的東西。
  安茲確定自己有聞過雅兒貝德散發出的沉穩香氣,但就是無法從記憶中找到出處。
  雅兒貝德忽然轉向安茲,她的眼睛睜得好大,讓安茲有點害怕。
  但安茲的確有點好奇,況且如果多聞一下,一定能想起關於這股香味的記憶。
  安茲稍稍將鼻骨湊上去,吸了一口雅兒貝德的香氣。由於距離比剛才近,芬芳宜人的香味變得更清楚了。他確定自己有在哪裡聞過,但就是想不起來。就在安茲拚命回溯記憶時,一個冷淡的聲音傳來:
  安茲一時之間沒聽出那是誰的聲音,原來是亞烏拉發出來的。他戰戰兢兢地移動視線,只見亞烏拉眼神相當不悅。她微微都著嘴,鼓著臉頰。
  她說得沒錯。
  安茲責備自己,竟然蠢到在小孩子面前做這種事,這對情操教育會有負面影響。這樣過去的同伴可是會用怒罵弟弟般的聲音叫自己的。
  但沒有人動。
  兩人都不肯動,好像在觀察誰先下去。
  安茲抱起亞烏拉,讓她站到地板上。雅兒貝德發出了的小小笑聲。
  雅兒貝德的臀部在安茲的大腿上扭壓了一下,亞烏拉與雅兒貝德大眼瞪小眼。
  安茲明白雅兒貝德想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但為什麽亞烏拉也想坐?她應該不像雅兒貝德那樣愛著安茲才對,更何況,他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麽讓亞烏拉這麽愛他,對亞烏拉這麽個孩子來說,談情說愛還太早了。那麽──想到這裡,安茲得到了答案。
  此外也有可能是對父愛的需求。亞烏拉與馬雷都被創造成年幼兒童,而且是應該有父母的年紀。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會向安茲尋求失落的部分吧。
  為了讓兩人交些朋友,如果找到黑暗精靈的國度,安茲打算去一趟;但因為鈴木悟沒有對父愛的渴望,因此注意得晚了。
  角色只是資料時還沒問題,但考慮到今後發展,需要一些因素讓亞烏拉與馬雷的精神層面成長茁壯。
  安茲頷首。
  安茲把工作者叫來時,也有奴隸森林精靈同行,他把那些人交給了亞烏拉與馬雷。他本來無意讓擅闖納薩力克的入侵者們活著回去, 但那些森林精靈並非自願,寶物也不是為了自己拿的。安茲覺得既然如此,對她們網開一面也並無不可。
  再說他也覺得,森林精靈或許能對亞烏拉與馬雷的成長帶來正面影響。
  看到馬雷點了個頭後,安茲先說了聲然後眼神冰冷地看向雅兒貝德。
  雅兒貝德表情一時顯得依依不舍,但沒說什麽就乖乖下了安茲的大腿。
  亞烏拉的神色一亮。
  安茲在心中大呼老朋友的名字。
  一瞬間他產生幻覺,仿佛看到粉紅色黏體用不符合外觀的可愛聲音說。
  正確嗎?安茲很想對雅兒貝德吐槽,但沒辦法。
  總之他必須否決這個提案,但是有個問題。
  這兩個人是遵從泡泡茶壺的心意才會穿成這樣,安茲要否定亞烏拉的提案,就得想出個他們可以,其他人卻不行的理由。
  安茲一時之間沒有好點子。
  為什麽要這樣催我?
  沒時間了。
  要是答應了這項提案,等於是向國內外宣傳魔導國是個性變態國家。那樣鐵定會很慘,只有泡泡茶壺會高興。不,就算泡泡茶壺在這個世界,一定也不會想造訪這個國家。
  安茲緬懷著她們的身影,慢慢站起來,從窗戶瞭望外面。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拖時間罷了。總之安茲先想好了開頭,然後慢慢轉過頭來,將三人納入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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