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面館的後廚,此時的氣氛有些凝重,老板祁東正拿著小碗裡的牛肉一碗一碗地放在電子秤上檢查,旁邊的後廚眾人都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手上的動作。
最後一碗牛肉稱玩,祁東的眉頭已經緊緊皺在了一起,他面沉如水地瞥了眾人一眼,最後把目光停在了駱童身上。
“這一層,共三十碗牛肉,二十四碗不合格,比標準規格差了十幾克,駱童,我和你說的話你是根本沒往心裡去啊,我讓你切牛肉的時候過稱,你呢?”
祁東看上去三十五六歲,本就斯文的長相再加上一副頗顯文人氣質的半框眼鏡,恐怕沒有人會把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和印象裡滿身銅臭的商人聯系在一起。
駱童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只是低了低頭,他已經在馬家面館待了兩年了,他熟悉面館的裡裡外外,也熟悉他的老板,和面前這個男人做任何的辯解,都不是聰明人該做的選擇。
果然,祁東看駱童垂頭喪氣的樣子,又數落了幾句便離開了,走之前還在店裡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像是想再找其他人發一通火。
好在小伍和服務員小郝機靈,趁他數落駱童的功夫,悄悄地把衛生死角都清理了一遍,根本沒給他找茬的機會。
見祁東出了店門,後廚的幾個大姐紛紛過來安慰駱童,駱童則很快就恢復了平時嘻嘻哈哈的模樣,反而讓幾個大姐不要擔心。
“這麽大一個老板,因為一點兒牛肉還要斤斤計較,這種人的店遲早得關門大吉”,洗碗的劉大媽倚在洗碗間的門口,透過店裡的落地窗看著祁東過馬路的背影忿忿地道。
許稚早就從小伍那兒對店裡的恩恩怨怨了解了七八分了,像後廚的鄧姐、竇姐和馮姐,都是店裡幹了三四年的老人了,她們都對祁東很不滿意,覺得自己的工資和乾的活不成正比。
尤其是駱童來了以後,她們和老板的矛盾就更深了,因為在駱童來了不過短短一年的時候,他的工資就已經和她們幾個老員工一樣了,而且店裡的經營許可證上主管一欄還寫著駱童的名字,這擱誰誰能願意呢?
不過如果站在祁東的角度,這一切都是很合理的事,因為駱童他確實配得上這樣的待遇。
且不說駱童是店裡長期工裡唯一的一個男性,而且才二十出頭,就拿駱童的能力來說,他也必須是老板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一年的時間,從收銀員到服務員,從服務員到後廚,後廚裡從面檔到粥檔,可以說除了沒在洗碗間待過,馬家面館裡裡外外的活駱童都幹了個遍,而且樣樣精通。
別的不說,就那天下大雨的那個下午,駱童一個人在後廚有條不紊地出了上百碗面,許稚和小伍兩個人上餐才跟得上他出餐的速度,光這一點,就已經足以證明他的實力了。
何況駱童還是個全能選手,在許稚剛到收銀台的時候還不會算總帳,於是駱童每天下了班之後還要來收銀台負責算帳,順便給許稚做示范。
不僅如此,店裡的像米面等原料,以及餐盒和餐具包的使用情況,都是駱童負責統計。
在許稚眼裡,駱大爺這個主管是名副其實的管家,只要是店裡的問題,就沒有他解決不了的。
就是這樣無所不能的駱童,性格卻十分隨和,口無遮攔的小伍經常和駱童開各種各樣的玩笑,有時候連許稚都覺得過分了,可從來沒見過駱童生過氣,仿佛他真的就是一個隨和的老大爺。
後廚的幾個大姐雖然為駱童的工資和自己的一樣而忿忿不平,
卻從來都是隻說老板祁東的壞話,跟駱童的關系都很好。小伍經常對許稚說:“像駱童這種老大爺,正好和後廚的老太太合得來。” 而洗碗間的劉大媽,則是個誰看著都覺得很煩的人,因為無論是誰她都要在背後說幾句人家的壞話。
特別是經常偷懶的小伍,經常被劉大媽當面劈頭蓋臉地數落。原因很簡單,劉大媽的女兒就是服務員小郝,服務員除了小伍就是服務員小郝和另外一個姑娘小閆,小伍偷懶了就意味著她的女兒要乾更多的活。
這個劉大媽或許是有些重男輕女的思想,因為她經常在店裡不由分說地罵服務員小郝,能從她嘴裡誇讚的只有那兩個已經成家的兒子。
她之所以罵小伍,也只是不願意讓女兒白白吃虧,顯得自己家人像個傻子一樣罷了。
劉老太太在駱童挨罵後出來數落老板,當然也不是在為駱童打抱不平,她只是借這個機會發泄自己的不滿罷了,因為祁東經常因為她的餐具沒洗乾淨扣她的薪水。
店裡的人當然都知道這個老太太是個什麽角色了,又安慰了駱童幾句便各自去忙了,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搭理她。
這天,一個年輕的短頭髮婦人來到了店裡,她說自己是來應聘收銀員的,許稚和郝詩穎都是一臉懵,她來應聘收銀員,那他倆呢?
駱童和老板通了電話後,就帶著短頭髮女人上了二樓,過了一會兒,女人就換好了工裝下來了。駱童轉達了老板的意思,讓郝詩穎教女人收銀的程序。
郝詩穎仔細地給女人介紹著點菜機上的餐品,許稚本就對濃妝豔抹的異性很反感,又看到女人臉上還時不時露出漫不經心的表情,頓時心頭湧起一陣不悅。
趁暫時沒人點餐,許稚就找了個借口從收銀台溜了出去,“看來你馬上就要出來和我並肩作戰了啊。”小伍輕松地捕捉到了許稚眉宇間的擔憂和幾分鬱悶。
“那可說不準,說不定是郝詩穎出來陪你呢。”雖然知道小伍說得是最有可能的結果,但許稚還是嘴硬道。他的心裡也抱著幾分僥幸。
小伍把兩碗面放到餐盤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許稚道:“你覺得,有這種可能嗎?”許稚聞言,頓時語塞。
收銀台多了一個人,許稚卻比以前更累了。因為郝詩穎要給新來的收銀員小董做示范,或者讓小董自己上手郝詩穎在一旁監督,所以她們的效率就低得可憐了。
一天下來,郝詩穎和小董那邊收的錢都不到許稚這邊的零頭,旁邊的兩個人居然還在一旁有說有笑,許稚差點沒被氣得冒煙了。
“小董,感覺怎麽樣啊,不難吧?”祁東笑呵呵地跟小董閑嘮著。
許稚和小伍擦著玻璃悄悄地觀察著他們,許稚很不解:“小伍哥,你說這老板是不是欠了這個姓董的錢了,我以前也沒見過除了店裡的客人外他跟誰說話這麽客氣過啊。 ”
“嘖,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小伍故作深沉道,“馬家的活這麽累,工資也不算高,祁東這人還愛挑刺兒,誰願意來他這裡乾啊。現在好不容易來了一個可能長期做的,祁東肯定得想辦法忽悠把她留下來啊。”許稚聽他這麽說,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真不是我說,你當初就應該跟他要九塊錢工資,這一個小時八塊錢也太低了,雖然你就乾一個月,但你這每天在店裡忙這忙那的,我跟郝詩穎都不如你勤快,八塊錢確實是太虧了。”
許稚知道小伍是真心為他好,心裡感動極了,“害,這不是我第一次打工嘛,也沒什麽工作經驗,老板能要我就已經很不錯了,我主要是想鍛煉鍛煉自己,難不成還指望這點工資發家致富嗎?”
“上餐、擦桌子、收錢、掃地,要屁工作經驗啊,我看你就是傻子,像我一樣,多歇會兒,又不是不給他乾活,那麽勤快幹嘛,他能多給你發工資還是怎的?”
許稚笑了笑不再說話,他知道小伍說得都是對的,或許社會上和小伍想法一樣的人也不在少數,甚至是大多數。但他呢,他總覺得既然要做,就要盡力把事情做到最好,這樣才能問心無愧,哪怕這只是一份兼職。
或許是因為這件事才剛剛開始,這份新鮮感還沒過去吧。總之,或許他無法干涉別人的選擇,甚至沒有資格去評價別人的行為,但對於自己,一定要遵循內心的想法去做。
許稚告訴自己,他和小伍不是同一種人,自己也絕對不會同他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