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直隸、山東大部皆已被清軍佔領,葉臣正率三個甲喇的鑲黃旗滿洲精騎,會同一萬蒙古八旗,一萬漢軍八旗正圍攻太原,而吳三桂也正率領著兩萬歸降滿清的綠營漢兵,入固關,自東向西,正向太原府趕來,那太原守將陳永福乃是前明降將,麾下三萬步騎皆是前明官軍,太原府城高牆厚,城中還有不下三萬石的糧草,若是陳永福肯據城堅守,倒是可以支撐一段時日,就是怕他........李岩沉聲道,細密的眉毛輕輕地跳動著,目光凝重而悠遠。
?李岩大哥是怕那陳永福如那吳三桂一樣,在大敵當前之下剃發易服,悖主降清?“袁承志眼珠輕轉,若有所思地問。
?沒錯。”李岩重重地點了點頭。
?當年闖王率軍攻打開封之時,他據城堅守,並放箭射瞎了闖王一隻眼睛,後又於崇禎十六年與孫傳庭夾擊我軍,孫傳庭敗退郟縣之時,其部眾潰散而敗亡,後闖王派白廣恩招降於他,並折箭立誓,保證永不追究那一箭之仇,他才歸附我軍,而如今,我軍一敗再敗,大片山河淪喪,且改旗易幟,我擔心他在震恐,焦躁不安之下會如祖大壽,吳三桂那般獻出城池,剃發降清。“
?的確,我也有些憂慮,若是太原一旦失手,清軍便可挾著勝利之威橫掃整個山西,爾後揮戈南下,直搗西安。“袁承志亦是歎息了一聲,鄭重其事地道。
?雖然從那個特戰兵王的記憶中得知,陳永福堅壁清野據守太原力抗清軍,直到十月方才因彈盡糧絕城破,爾後與清軍力戰而亡,但如今,因為他的緣故,歷史已經改變,更重要的是,這個位面,並不是那個兵王的靈魂所在的位面,那個位面的史書對於陳永福的記載只是寥寥數語,語焉不詳,而他現在所在的這個位面的陳永福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根本就是一無所知,究竟是個忠正耿直,英勇抗敵的英雄,還是個貪生怕死,見風使舵的小人?會不會因為他取代李自成而感到不安與惶恐,進而獻城投降清軍?
?盟主,哦不,漢王,不如這樣。”袁承志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粗獷,沉悶的聲音,宛若一聲悶雷炸響。
?走過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高顴骨,濃眉如墨,身高八尺,穿著一襲淡黃色衣衫的漢子,他並不像當下的文人墨士那樣,在頭頂上套上網巾,而是任由一頭蓬松的紅發像瀑布一樣散落,一雙銅鈴狀的眼睛不時地散發著一種猙獰、狂野的色澤,每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上都會傳來一陣哢哢的震動聲,給人一種氣衝鬥牛,虎虎生威之感。
?褚莊主,你有何高見?“袁承志頗為感意外地問。
?在他的印象中,褚紅柳是個衝鋒陷陣,以一當十的猛士,但卻並不是運籌帷幄,胸懷叵測的智者,連以智謀著稱的李岩,宋獻策,一時之間都沒有想出好的辦法,這綠林出身的褚紅柳又能想出什麽良策?不過,聽聽也好,萬一能從其話語中得到什麽啟發呢?
?所以,他揮手示意褚紅柳說下去。
?其實很簡單,你就讓我帶著千柳莊的弟兄,走水路沿汾水而上,帶上一萬石糧食,還有之前我們從前明的貪官汙吏那裡搜繳的一部分金銀,送到太原府中,對那陳永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若是他心懷民族大義,知曉華夷之辨,我則助他守城,共退清兵,若是他有悖主降清之念頭,我就一掌劈了他,然後接管其麾下三萬軍士,抵擋清軍的進攻。”褚紅柳聲若洪鍾地道。
?你麾下千柳莊的弟兄還有多少讓?”袁承志問。
?一萬人。“褚紅柳朗聲答道。
?自從那一日與漢王一道在錦陽關伏擊清兵之後,我便知曉了江湖鬥毆與行軍打仗的差異,所以,我早在半年之前,就對他們進行了陣法,長短兵器協作之類的訓練,我這一次帶他們前往太原,或許短時間內無法擊敗葉臣和吳三桂的大軍,但卻是有信心在清軍的重重包圍之下打開一個口子,將糧草物資安全的送入城中。
?李岩大哥,我軍中有多少火炮?”袁承志沒有回答褚紅柳的話,而是把目光轉向了李岩。
?全軍上下只有五十門大將軍炮,還有一千把鳥銃、三眼神銃之類的火槍是從孫傳庭的軍隊中繳獲的,目前有十門在延安府李過的軍中,五門在懷慶府的黨守素軍中,至於那一千把火槍,則全集中在劉宗敏所部軍中。“李岩不緊不慢地答道,眼眸中旋即散發出一抹璀璨的色澤,宛若一縷亮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你是想?”
?沒錯。“袁承志輕輕點了點頭,陡然將聲音提高了八度,正色道。
?褚莊主,我將原屬劉宗敏帳下的五千弓箭手,一千火銃手調入你的麾下,由你統轄,你此去除了要帶上一萬石糧草之外,還需帶上二十門大將軍炮,在清軍的包圍圈中打開一個缺口之後,不得在城外與清軍戀戰,即刻將糧草物資送入城中,然後,我讓孫叔叔與你前往,到了那裡之後,解除陳永福的兵權,所有防務盡數交與孫叔叔掌控。”
?袁兄弟,哦不,漢王。“李岩神色凝重地看著袁承志,情急之下,對袁承志的稱呼又恢復了之前那般。
?那陳永福自歸附我軍以來,雖談不上屢建奇功,但也算是恪盡職守,而他麾下士卒皆是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前明軍士,在此危急存亡之際貿然奪其兵權,我怕.......“
?你是怕軍中有變是嗎?”袁承志劍眉輕揚,冷聲反問道,深邃的星目中瞬間散發出一抹凌厲的殺機。
?褚紅柳,你進城之後,若是那陳永福老老實實交出兵權,助孫叔叔守城便罷,如若不然,就直接用他的腦袋祭你的朱砂掌,其麾下軍士但凡有不服者,殺!“
?袁兄弟!”
?漢王!”
?李岩和宋獻策大聲驚呼,怔怔地看著袁承志,眼睛睜大得仿佛可以塞進兩個核桃。
?褚紅柳也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愣然,鐵塔般的身軀繃得緊緊的,整個人近乎石化。
?他們都在懷疑,坐在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自己為自己所熟悉,宅心仁厚得有點兒迂腐的袁承志!
?那日在紫禁城中,袁承志因為阿九的一聲乞求,而饒了抄其家滅其族,將其父袁崇煥凌遲處死的崇禎皇帝,且在李自成入主京師之後,在大殿上懇求李自成饒過太子朱慈烺,可謂是以德報怨的楷模,仁厚的無以複加。
?而此時此刻,他那一向溫存平和的眼睛,卻是散發出了陣陣刀劍般冷厲的凶光,自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強絕的殺氣更是有如實質,如果不是他的樣貌還沒變的話,李岩,宋獻策,褚紅柳絕對會認為,眼前這個讓根本就不是他們所熟悉的袁承志。
?袁承志自然還是那個胸懷家國天下的袁承志,只是在融合了那個後世兵王的記憶之後,性格中少了很多的迂腐、愚善,多了許多的很辣、果決。
?既然我決定取闖王而代之,改大順為大漢,那就必須得在這支已經人心渙散的隊伍中立威,並重新樹立起凝聚力和信心,對於這個陳永福,你們不放心,我也不放心,我們誰也賭不起,所以,我決定讓褚莊主你接管他的兵權,成為鎮守太原,抵禦清兵的主將,昔日闖王不是封了他文水伯嗎?我就將他的爵位往上提一個檔次,此戰之後,其為我大漢文水公,子孫世襲,並賞黃金五百兩,若是其心無異志,便會心甘情願地交出兵權,其麾下軍士膽敢有鬧事者,就地擒殺,另外......
?說到這裡,袁承志的嘴角邊上勾起一抹狡黠。
?我再撥給你二十萬兩白銀,用來犒賞太原府守城的將士,每人至少六兩,務必發到每一個士兵,包括馬夫,夥夫的手上。”
?明白!”褚紅柳不禁眼前一亮,朗聲道。
?宋獻策和李岩相視一眼,什麽也沒有說,目光中皆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種由衷的敬佩與歎服。
?先肯定其功績,賞其銀兩,擢升其爵位,寬其心,再解其兵權,若其不從,並以武力抗拒的話,就坐實了心懷異志,擁兵自重的罪名,袁承志就佔據了道義的上風,褚紅柳下起手來,自然是名正言順,至於他麾下的士卒,雖然前身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明朝官兵,但很多人當兵不過是為了餉銀,尤其是在這個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時節,那些士兵能吃上一頓肉,都是一種奢望,真正在乎那所謂袍澤之前的,只能是少數,此番袁承志以銀兩邀心,可謂是正中其下懷,那些兵自然會知道,以後跟著誰有肉吃。
?如此一來,那支軍隊必然再難被陳永福所專控。
?高!真是高啊!”李岩不禁高聲歎服道,衝袁承志豎起了大拇指。
?甜棗加大棒,歷來都是駕馭人的不二法門,李岩大哥謬讚了。”袁承志謙遜地道,身上殺氣收斂,目光恢復了之前的溫潤與祥和。
?你們是不時很奇怪,我為什麽只是讓褚紅柳把糧食、物資、火炮等運到太原府中,而沒有再派出其他的部隊,一舉擊敗圍攻太原府的清兵?”
?我當然知道,如今固關已被清軍吳三桂所部佔領,而距離太原府最近的汾州府,雖駐軍四萬,但大多是無家可歸的流民和投誠的前明官軍,戰鬥力參差不齊,根本就無法擊敗身經百戰的滿洲精騎,更重要的是,汾州府的守將為闖王義子李雙喜,闖王因為無兒無女,將其視如己出,直白地說,他就是大順的太子,若是他知曉了這西安的變故,可能非但不會領兵馳援太原,甚至可能舉兵西安,反戈相向。”李岩神色凝重地道。
?沒錯,除了李雙喜之外,闖王的侄子李過也可能在得到這裡的變故之後,舉兵從延安府殺來,我們得早做準備,既要將他們的作亂平息,又要盡可能地將傷亡降到最低,畢竟,我軍接連戰敗,哪怕是一點點的內耗,都會使得我們元氣打傷。”袁承志不緊不慢地說著,然後打開一張宣紙,拾起毛筆,蘸上墨汁,在上面慢慢地勾畫了起來。
?宋獻策和李岩都沒有打擾他,他們雖然不知道袁承志在幹什麽,但直覺告訴他們,他肯定又是在做著一件他們從未接觸過的物事。
?不消片刻,一把長約62英寸,槍管約有46英寸,口徑約摸在7.6mm左右的火器便躍然紙上,每一個零部件都勾畫得極其細致,並有文字在旁邊注明了它們的名稱,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大體上與前明軍中批量裝備的火銃,三眼神銃有著幾分相似,但細微處,又有著許許多多的不同。
?這是火器?”李岩會意地問。
?沒錯。”袁承志輕輕點了點頭。
?這火門外怎麽沒有火繩,沒有火繩點燃彈倉中的黑火焰,又如何將槍膛中的彈丸發射出去?”看著那空空如也的火門,宋獻策不由眼珠輕轉,疑惑地道。
?雖然他不是火器大師,但在闖軍之中到底算得上是有著大學問的人,對於火銃的構造,擊發原理還是有著一定的涉獵和了解。
?因為這種火槍不需要燃燒火繩引燃火焰,扣動扳機之時,在彈簧的作用下,擊錘上的燧石就會狠狠地撞擊火門,進而冒出火星,引燃槍膛中的火藥擊發子彈,這槍膛中還有四條鐵絲製成的右旋膛線,子彈發射之時,會在膛線的作用下做高速旋轉運動,就如同陀螺一般,如此一來,子彈運行的軌跡就會十分的平穩,精度和殺傷力也會增強,這款火槍,如果能百分百地按照其上的原理研發,發揮百分之百的威力的話,能在三百步的距離輕松擊穿滿洲韃子身上的綿甲。”袁承志不緊不慢地說著,眼眸中旋即散發出一抹凜冽的光芒。
?這是真的嗎?”李岩不禁激動地道,雙眸立時散發出一種期待與憧憬。
?宋獻策的眼中亦是散發出烈火般熾熱的光芒。
?那一日在一片石大戰之中,吳軍將敗,多爾袞忽然命和碩英郡王阿濟格、多羅郡王多鐸率八萬八旗勁旅直取大順軍側翼,激戰了一天的大順軍人困馬乏,猝不及防之下陣腳大亂,傷亡慘重,在慌亂之下,一些裝備了火銃的士兵紛紛向清兵開火,可火繩槍那緩慢的射速,大順軍那毫無章法的射擊,根本無法對與明軍火器交過多次手的八旗勁旅構成威脅,兩百步外,火繩槍那圓形的彈丸根本無法洞穿清軍堅實的綿甲!
?若是這火槍能製造出來,並具有袁承志所說的威力的話,那於在前線與清軍作戰的將士而言,絕對是不容忽視的利器。
?現在軍中可有擅長鍛造火器的工匠?”袁承志問。
?前明投誠我軍的隊伍中,確實是有一些擅長武器製造的匠人,他們也幫我們改良過火銃和火炮,我這就去召集他們,另外,我還會在城中張榜招賢,高價招募擅長火器鑄造,且經驗豐富的匠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相信很快就有很多的匠人前來效力,只是,我冒昧地問一句,這火槍真的有你所說的威力嗎?”李岩問。
?這個你放心,若是那些匠人能將這火槍百分百地打造出來,絕對夠那滿韃子喝一壺。”袁承志自信滿滿地道。
?開玩笑,這款火槍乃是英製1730式褐貝絲燧發槍,跨越了一百年的產物,若是能鑄造出來,且百分百完善其性能的話,要在兩百步外擊穿這個時代清軍的綿甲,那可是綽綽有余的事!
?除了製造燧發槍,改良軍備,訓練士卒之外,我還要做一件事。”袁承志冷然道,一抹凌厲肅殺的寒光再次從深邃的星眸中乍現。
?那就是整頓軍紀,自闖王入京之後,軍紀敗壞,我軍將士屢屢掠奪民財,強佔民房,甚至玷汙民女,使得幾年苦苦積攢下的民心一朝盡毀, 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我決定,搜集那些荼毒百姓的犯軍的罪證,然後在龍首原,西漢未央宮遺址處布置法場,當著全城百姓的話,將他們就地正法。“
?漢王,我軍入京之後軍紀敗壞,我亦感痛心,可是,現在乃非常之時節,那些犯軍大多都是跟隨闖王征戰多年,出生入死的老人,身上刀傷累累,功勳卓著,在軍中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威望,我軍這一路敗退下來,軍紀渙散,擾民傷民的軍士不計其數,若是將他們全都殺了的話,恐人心有變。”李岩神色凝重地看著袁承志,頗為憂心地道。
?李岩大哥,你不是一向很在乎老百姓的嗎?那日在京中,你為了勸闖王重振軍紀,不惜犯言直諫,今日你怎地又疼惜起那些犯軍來?“袁承志頗為納悶地道。
?袁兄弟你方才奪闖王之位,在很多闖軍老人看來,名不正言不順,我也痛恨那些殘害百姓的犯軍,但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局面,穩定軍心,方能驅逐韃虜,成就大業。”李岩不卑不亢地道,深邃的目光中卻似湧動著萬丈波濤。
?難不成你是怕兵變,好啊!到時我親自坐鎮法場,我倒要看看,誰敢替那些畜生出頭,我袁承志要的是能夠在戰場上英勇殺敵的將士,不是只會欺壓百姓的**,忘了大明是怎麽失去江山的嗎?忘了那崇禎皇帝是為什麽才會吊死在煤山之上的嗎?究其根源,就是因為失去民心!百姓之利益高於天,欺壓百姓的犯軍必死!“袁承志冷然道,旱地拔蔥般站起,金蛇劍已呼嘯著從鞘中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