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被殺,袁承志取李自成而代之,改大順為大漢,此事已經傳開,在江湖之上和各方勢力之中,猶如一石激起千層巨浪。
??華山之中,一間樸素的房屋內,一個五十開外,身著玄色長衫的中年男子靜靜地站立著,但見他左手拿著一個鐵打的算盤,右手則拿著一隻銅鑄的筆,輪廓分明的臉上既有著文人墨士的樸質風雅,又不乏商賈的奸詐狡黠。
??當然,他的奸詐與狡黠從來都是針對枯惡不悛之徒,而非忠直良善之士。
??因為,他是黃真,神劍仙猿穆人清的大弟子,如今的華山派掌門黃真,對於忠直良善之士,他一向都是報以真誠,至於作奸犯科,臧害無辜的奸佞之徒,則除惡務盡。
??不過,向來愛憎分明的他,此時目光中竟出現了一種少有的迷離之色。
??突然,他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他面前的一個四十出頭,面容像鍋底一樣黝黑,身軀像岩石一樣健壯的中年人,這中年人身著一件粗布麻衣,手上則布滿了老繭,那是常年擊打硬物才可能產生的老繭。
??難敵,對於你袁師叔襲殺闖王,取闖王而代之一事,你怎麽看?”黃真一字一句地問。
??袁師叔淡泊名利,宅心仁厚,他此番作為,並非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而是為了天下蒼生。”馮難敵不卑不亢地迎上黃真的目光,聲線平緩地道。
??他看到,滿清入關,華夏即將生靈塗炭,而闖王李自成卻日漸昏庸,貪圖享樂,聽信讒言,迫害忠良,大業很快敗壞,而偏安一隅的南明已是沉湎於江南的脂粉,君臣皆醉生夢死,過著酒池肉林的日子,如此下去,他們被如狼似虎的滿清消滅只是時間問題,袁師叔的父親袁督師曾是力抗滿清的大將,他身為將門虎子,忠良之後,自是不忍看到中原大好河山落入滿人的手中,所以便率領麾下七省綠林會英豪殺了李自成,取而代之,他這不是在爭權奪勢,而是在搶活兒,將那驅除清兵,光複漢家河山的重任扛在了自己的肩頭之上。”
??此言甚是。”黃真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中的凝重之色亦是久久未去。
??師父,既然袁師叔現在取代了闖王,要統領這數萬的人馬與清兵相抗衡,肩上的壓力和擔子自然是不小,不如這樣吧,讓我們去幫幫師叔,你看,你看怎麽樣呢?”一個二十出頭,面像憨厚的青年朗聲道,那睜得如燈籠大小的眼睛給人一種十分傻裡傻氣的感覺,目光異常的天真樸質。
??希敏,你真的想去?”黃真問。
??是的,我真的挺想去幫幫師叔的。”崔希敏迫不及待地答道。
??是啊,師父,我和大崔雖然武功不是很好,但是呢,我們卻一心想著行俠仗義,為漢家河山的複興貢獻出自己的力量,所以呢,現在師叔既然執掌了原大順的數萬將士,我們自然是要去幫幫忙咯。”崔希敏身旁,一個容顏娟秀,膚白如雪的少女巧笑倩兮地看著黃真,柳葉狀的眉毛輕輕揚起,璀璨晶瑩的目光給人一種靈動,調皮之感,隨風飄動的青色束發絲絛給本就秀麗的她增添了幾分男兒的英氣。
??這個少女正是安大娘的女兒,與崔希敏青梅竹馬的師妹安小慧。
??本來呢,為師是不太想讓這個崔希敏去的,因為,這小子是個有勇無謀,卻少半邊腦袋的榆木疙瘩,弄不好非但不能給袁師叔幫忙,還盡添亂!”黃真沒好氣地說著,氣惱地白了崔希敏一眼,
似是有點恨鐵不成鋼。 ??不過嘛,有小慧同行,為師就放心多了,畢竟,小慧這孩子聰明機靈,和你在一起,恰好能在關鍵時候指點指點一下你,讓你不要冒失犯傻。”
??多謝師父。”安小慧喜笑顏開,樂呵呵地向黃真打了個拱手,然後拍了拍崔希敏的肩膀。
??行了,大崔,師父已經答應我們了,我們就趕緊去小師叔那裡吧。”
??好,好的,謝謝,謝謝師父啊。”崔希敏這才站了起來,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傻愣愣地向黃真作了個揖,然後轉過身子,攜起安小慧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山下跑去。
??希望希敏這次能長大點。”看著崔希敏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黃真不禁長歎一聲,輕輕搖了搖頭,有些哭笑不得地自語道。
??渭南市郊,一處樸實的農家小院。
??竹製的籬笆將這方圓不過百余平米的院子整齊地圍成一拳,一株株桑樹,果樹井然有序地站立著,既像一個個威嚴的衛士,又好似一個個聽話的孩子,嫩綠的葉子在六月的清風中徐徐擺動著。
??小屋裡,一個身材瘦小,年齡約五十開外的漢子正襟危坐在一張堅毅的木製靠椅上,他頭頂的發絲被一根淡藍色的布條子纏成了一個髻,那張呈古銅色的臉上,五官井然有序地排列著,錯落有致,樸實無華,但濃眉下的一雙眼睛卻是深如大海,不時地散發著一種冷厲,矍鑠的光芒,給人一眾不怒自威之感。
??一個小巧的茶杯正輕輕地放在他的手邊,杯中的茶水還泛著絲絲熱氣。
??師父,此事千真萬確,據可靠消息稱,袁師叔他的確是殺了李闖王,並且率領麾下七省綠林會的好漢攻佔了西安的大順王府,取闖王而代之,改旗易幟為大漢,自稱漢王。”一個三十六七歲,劍眉星目的中年男子不緊不慢地說著,盡管他在刻意地收斂,但是眉宇間還是不經意間透露出一種孤傲、冷峻與不羈,或許,他平日裡的確是一個狂傲不羈的人。
?但這個時候,他卻是把身體繃得如標槍一樣筆直,在這個貌不驚人的師父面前,他總是像隻貓一樣的老實,不為別的,正因為他的師父乃是神劍仙猿穆人清的二弟子,人稱“神拳無敵”的歸辛樹。
?哦。”歸辛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臉上並無絲毫的情緒起伏變化,然後拿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杯中溫熱的茶水。
?你覺得,你袁師叔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還用說嗎?他不過是想仗著武功好,手下還有一群三教九流的亡命之徒擁戴,趁機篡奪闖王的基業,好在這亂世中打下一片江山自己當皇帝。”未等梅劍和開口,其身旁一名二十五六歲左右,容顏清麗的青年女子便輕啟櫻唇,冷聲道。
?她的五官十分的精致,精致得像是雕刻家一筆一刀精心雕刻上去的一樣,彼此之間的間隔也是增之一分則嫌寬,減之一分則嫌窄,兩條眉毛更是秀麗得像是用毛筆細細畫出的一般,只是那晶瑩如雪的皮膚卻是白的發冷,與烏黑的秀發和一身的黑衣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右手與皮膚一樣的纖白,只是少了食指和中指,一根墨黑色的軟鞭正緊緊地握在其上。
?師姐,你怎麽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袁師叔忠義耿直,俠肝義膽,豈是那等追名逐利,貪圖富貴之人。”她的左邊,一個長著張國字臉,濃眉大眼,面容樸質的青年有些生氣地瞟了她一眼,頗為不滿地道。
?師叔,師叔,他不就是教了你幾招拳法,你有必要時時刻刻都把他的名字掛在嘴邊嗎?瞧你現在,對他的敬佩仰慕,好像都超過師父了,有你這麽沒有骨氣的嗎?”孫仲君秀美微蹙,沒好氣地瞪了那青年一眼,連珠炮似的擠兌道,似是把心裡的怨憤一股腦兒地吐了出來。
?沒錯,對於袁承志那位小師叔她依舊是心懷怨恨,那日在南京城中,如果不是那袁承志多管閑事的話,她又怎會被師祖穆人清訓斥,還被削去兩根手指,終身不得使劍,還險些被廢去了武功。
?盡管前些日子在華山上他們曾聯手對付那惡道玉真子,袁承志也親手將那侮辱了她的惡道擊殺,但到底是女人心海底針,想起過去的種種,她還是不免對那位小師叔恨得牙癢癢的,若不是他武藝高強,輩分尊貴,又救了師父師娘愛子,師父師娘又對其感激有加的話,她真有些恨不得將袁承志給宰了。
?仲君,培生說得沒錯,你不能因為記恨你袁師叔對你做過的那些事,就胡亂地對他進行指摘,我相信,你袁師叔此番做法定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絕非為了稱霸天下,你以後做事也該冷靜冷靜,多多思考,不能再如此衝動了。”歸辛樹放下手中的茶杯,用責備的目光看著孫仲君,不緊不慢地道。
?孫仲君心中不服氣,但卻終是不敢頂撞恩師,隻得把想要說的話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乾站在一旁生悶氣。
?師父,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畢竟,現在江湖上已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麽袁師叔取闖王而代之是受了我們華山派,受了師祖的指使,是師祖讓袁師叔趁亂奪取天下,登上帝位,自己則在幕後操控天下大事,做那真正的九五之尊。”梅劍和沉聲說著,雙眸小心翼翼地看著歸辛樹的臉。
?確有此事。”歸辛樹冷然道,眼眸中已泛起了慍怒的神色。
?師父對他恩重如山,若是那些流言蜚語隻涉及他個人,他或許還可以充耳不聞,畢竟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辱及家師,事關華山一脈名節,他卻是不可再袖手旁觀。
?當家的,我相信師弟,我相信師弟他絕不是工於心計,貪戀權勢富貴之人,否則,那一日在南京城中他就不會拚著得罪我們也要對金龍幫的事橫插一杠,更不會不計前嫌,費盡心思地拿到那茯苓烏首丸救鍾兒一命。”一個與歸辛樹年紀相仿的中年婦女從房間裡緩步走了出來,斑白的雲鬢,樸實無華的面容,淡黃色的粗布長衫,標準的農家婦女打扮,她的懷裡正抱著一個沉睡的嬰兒,那雙明淨如湖泊樣的眼睛裡,正透露著一種母性的慈愛。
?但卻沒有人敢輕視這位年過半百,農家婦女樣的婦人。
?因為,歸二娘不僅武藝高強,而且性情剛烈,愛憎分明,那日渤海派綁架孫仲君要逼婚,就是被她親手屠滅,提起歸二娘之名,江南武林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唯恐一不小心得罪了她便被滅殺滿門,其凶名甚至遠在其丈夫歸辛樹之上。
?不過很少有人會想到,如此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強人,竟然也會有如此溫柔的一面,當然,她的溫柔是隻對丈夫和兒子。
?沒錯,我那師弟是個耿直的人,凡是隻堅持於心中的道理,無所謂他人之目光,更不會在乎所謂的功名富貴,所以,他這麽做非但不是為了稱霸天下,而是為了華夏蒼生。”歸辛樹不緊不慢地說著,當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竟不由得加強了語勢,節奏也變得一字一頓,眼眸中也隨之散發出一抹灼熱的光芒。
?師父所言究竟是為何?”梅劍和不解地問。
?劉培生和孫仲君也是一臉的愣然。
?滿人入關,局勢敗壞,那貪圖享樂,日漸昏聵的李自成已無力擔起率領大軍抵擋滿人入侵之重任,故你袁師叔才將其斬殺,取其而代之,將抵抗滿人的重任攬到自己的肩上,他是要自己率領大軍驅除韃虜,光複漢家河山。”歸辛樹不緊不慢地說著,目光愈發的矍鑠。
?原來如此,原來袁師叔此番作為是為了率大軍抵抗滿清,果然,果然!”劉培生兩眼放光,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並激動地叫了起來,目光中滿是欽佩與仰慕的神色。
?那日在南京城中,袁師叔就以其智勇揭穿了那睿親王多爾袞讓太白三英挑撥閔子華和金龍幫火拚,好讓滿清漁翁得利的陰謀,並力主團結各派英雄共同抗清,現在局勢敗壞到這般境地仍未忘記心中之大志,此等赤子之心著實令人欽佩,我懇請師父,現在就讓我下山趕到西安城中,助袁師叔一臂之力。 ”
?也好,你們現在就下山,趕到闖軍之中,但一切需聽從你們袁師叔的指揮調度,尤其是你,仲君,不可再衝動莽撞,妄生事端。”歸辛樹沉聲道。
?遵命。”三人齊齊抱拳道。
?西安城的城頭上,一面面繡著“闖”字的大旗已淒然落下,一面面上綴“漢”字的團底龍紋金色大旗已冉冉升起,清冷的風緩緩地吹來,輕輕地將那金色的邊角吹拂而起,那佇立千年的城牆似乎也在這酷暑的時節感受到了一份少有的蕭索與滄桑。
?幾個穿著薄甲,頭上纏著紅色頭巾的義軍士兵正挺著長槍,在城頭上來回巡弋著,每一雙眼睛,皆如鷹隼般清冷而明亮。
?站立在各個隘口的士兵也拚命地將身體繃得筆直,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因為,在軍紀上的要求,漢王袁承志比起之前的闖王李自成之嚴酷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凡站崗的時候打哈欠睡覺,或是把身子倚靠在牆上休息的,皆會被打上十到二十下不等的軍棍,膽敢騷擾百姓,搶掠民財的,無論之前軍功多高,在軍中威望多重,都會被當場斬首,決不寬恕,是以上至大將,下至士兵皆不敢造次。
?大順王府如今已被改為大漢王府,此時的袁承志正一身戎裝地站在大廳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幅懸掛在牆上的軍事地圖,每看到一處被紅色墨水圈起來的點時,他的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散發出一抹凝重而冷厲的光芒,像是被無形的鋼針深深地刺扎到了一般。
?那些,正是已經落入清軍手中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