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佇立千年的古城牆已滿是斑駁和滄桑之色,垛牆中,頑石之上,已長滿了青苔,仿佛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在觀望著千余年歲月的流逝和歷史的變遷,宜春門(東)、迎澤門(南)、振武門(西)、拱極門(北)外皆是旌旗招展,一面面象征著滿清皇室的威嚴與華貴的團底黃龍旗在風中獵獵飄揚,一個個或是頂盔貫甲,或是頭戴紅頂,身穿號衣的清軍在來回遊動著,宛若連綿起伏的長龍一般,將太原府圍了個水泄不通。
??拱極門外,五門重逾數百斤,長三尺有余,通體漆黑的大將軍炮橫向間隔一米,一字排開,隨著指揮官令旗的揮動,炮手們紛紛將炮彈推入炮膛之中,然後轉動升降軸,將炮身緩緩抬起,黑洞洞的炮口旋即對準了城頭上的漢軍守軍,火線也在同一時刻被火把點燃。
??轟轟轟!數聲震天動地的轟鳴聲響起,仿佛發瘋的野獸在咆哮,在嘶鳴,帶著火焰的炮彈呼嘯著從炮膛中飛出,在空中劃過數道完美的弧線,重重地落在城頭之上,數十個站在垛牆後面的漢軍登時被炸得血肉模糊,慘叫連連,不少人更是被強橫的氣浪掀翻,直挺挺地跌落到地面上,生生摔成了肉醬。
??後退!趴下!準備好滾油,滾木礌石!“一個四十出頭,膚色略顯黝黑,頭戴鳳翅紅纓盔,身著墨黑色山文鎧的大漢恨聲罵道,濃黑的眉毛輕輕地抖動著,豆大的同齡眼死死地凝視著前方,顯得憤恨又無奈。
??如果不是我們沒有火炮的話,又如何會被這滿清韃子這般壓著打?”
??父親,這韃子就是欺負我們沒有火炮,不如讓孩兒率一隊騎兵出城,衝破清軍的陣營,摧毀了他們的炮兵陣地。“一個二十出頭,濃眉大眼,鼻梁高挺,臉上的輪廓與陳永福有著幾分相似的青年聲若洪鍾地吼道,右手緊緊地握著腰間的刀柄,被鎧甲包裹著的身軀健壯挺拔,戰意滔天。
??這正是陳永福的二字陳德。
??你準備帶多少人出去?一千?五千?還是一萬?且不說我們全軍不過三萬來人,富有戰鬥經驗的騎兵不過五千,就算是為父把一萬,甚至兩萬名騎兵調撥到你麾下,你準備把他們帶到哪裡?這城外,葉臣的鑲黃旗精騎就有不下六千人,還有一萬蒙古八旗,一萬漢軍八旗,光是他的兵力,就有將近三萬人,除了他之外,那前明叛將吳三桂的兵力也不下兩萬人,城外的清兵保守的估計,也有四萬人之多,就我們手頭上的那些騎兵,最精銳的在戰鬥素質上比起鑲黃旗精騎都要差上許多,你帶著他們沒頭沒腦的衝出城去,就算不備亂箭射死,也要在短兵相接中,被鑲黃旗精騎殺個片甲不留。”陳永福語重心長地道,每一個字都如巨石墜地般擲地有聲,顯得憤懣而無奈。
?陳德自慚形穢地退到一旁,雙眸恨恨地望著前方,身上的那股滔天戰意卻是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烈火般消逝得無影無蹤。
?自己所帶的兵士戰力如何,陳德自然是再清楚不過,只是這些日子以來,老是被清軍壓著打,年少氣盛的他自然是感到萬分憋屈,憤怒的烈火近乎讓胸膛炸裂,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想帶兵衝出城去,端了那讓他們吃盡苦頭的炮兵陣地。
?嗖!一陣猛烈的炮擊過後,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傳來,一支箭矢劃破長空,深深地嵌入了城頭垛牆的縫隙之中,這並不是射偏,這支箭的目標也並不是人,真的是城牆。
?因為,箭矢的尾部用細線綁著一張紙,射過來的,顯然是一封書信。
?陳永福旋即令麾下士卒將那書信解下,拿到面前,爾後打開,一行蒼勁有力的字眼赫然入目。
?陳永福兄,闖賊逼死皇上,洗掠北京,人神共憤,今大清義師入關剿賊,大清皇上寬宏大量,宅心仁厚,弟雖與大清征戰多年,結下不世之深仇,但大清皇上不計前嫌,封弟平西王,子孫世襲,兄若棄暗投明,則榮華富貴享之不盡矣!“
?吳三桂!你這悖主降清的小人,你這不知廉恥的漢奸!”陳永福怒目圓睜,隻感一股烈火湧上心頭,胸膛近乎炸裂,雙手當即發力,像撕麻花一樣將吳三桂的勸降書信撕成了碎片。
?這吳三桂也當真是恬不知恥,自己剃發易服,當了漢奸,還想來誘惑我們!”陳德亦是眉頭緊縮,義憤填膺地罵道。
?雖然我軍中發生了變故,袁承志取闖王二代之,改大順為大漢,但在為父看來,這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皇帝可以姓朱,可以姓李,也可以姓袁,但決不可以是留著金錢鼠尾辮的愛新覺羅氏,只要為父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可能讓華夏民族留下那豬尾巴一樣的辮子,為父不是在為某家某姓的皇帝盡忠,而是在為大漢民族,華夏衣冠而戰!“陳永福大義凜然地道,目光炯炯地望著前方,迎面刮來的風輕輕地拂起他頭盔頂上的紅纓,吹卷起身上那火紅色的戰袍。
?拱極門外,清一色的鑲黃旗騎兵陣中,一個年近五十的漢子正昂首挺胸地騎在一匹健壯的棗紅色戰馬上,斑駁的臉上,輪廓粗獷而深邃,隱隱透露著一種來自大自然最深處的狂野,濃密如墨的眉毛下,一雙豹環大眼正散發著狡黠而猙獰的凶光,拿著單筒望遠鏡的右手上,毒蛇般凸起的筋絡似有似無,顯得孔武而有力。
?此人正是鑲黃旗的甲喇章京完顏葉臣。
?當北面城頭上那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鏡像通過冰冷的鏡片映入瞳孔之後,一抹殘忍的笑意漸漸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讓他們上。”
?葉臣不緊不慢地從嘴裡吐出了四個字。
?快點!快點!“一陣急切而粗暴的吼聲旋即從清軍的陣地上傳來,陣陣皮鞭抽打在肉身上的“啪啪”聲也隨之響起,似是在驅趕著牛羊。
??但驅趕的並不是牛羊,因為,牛羊不會向人一樣向施虐者哀求,更不會穿著衣服在道路上行走,盡管,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狼狽不堪,但的確是一群人。
??那是一群被清軍抓捕的流民!
??卑賤的漢人,你們不是把我們滿人叫做野蠻的韃子嗎?今天,本章京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麽是真正的野蠻!”完顏葉臣自顧自地笑著,豆大深邃的眼睛裡漸漸地流露出一種泄憤的殘忍與暢快。
??那些流民,正是他從附近抓來,在攻城戰中用以消耗漢軍戰鬥力的炮灰,所以,他們是幾乎不可能活下來的。
??知道是去送死,這些流民自然會產生抗拒,一些稍微有點力氣的青壯年咆哮著,呼喊著,轉頭就往回跑,但清軍冰冷的刀鋒,卻是無情地將他們的腦袋斬下。
?在被殺了數十個人之後,剩余的流民總算是放棄了逃跑的念頭,在清軍的驅趕之下亦步亦趨地往城頭上爬去。
??該死的!這韃子簡直不是人,強逼我們的百姓充當攻城的炮灰!”陳德雙目赤紅,義憤填膺,手臂上的青筋已是根根暴起。
??陳永福也是鎖緊了眉頭,然後狠狠一咬牙,下令弓箭手向那些正沿著雲梯攀爬的流民放箭。
??盡管心中十分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如果讓這些流民爬上城頭,那麽磨刀霍霍的清軍必然會趁虛而入,一旦城破,一旦滿清佔據了江山,這樣的事情,只會更多!
??一時間,箭如飛蝗,向上攀爬的流民不斷地被射中眼睛,洞穿面門,甚至是貫穿胸膛,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完顏葉臣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只是自顧自地冷笑著,然後大刀一揮,一群頭戴紅頂,身穿號衣的清兵左手持盾,右手持刀,列成整齊的陣形,不緊不慢地向前推進。
??韃子這是要攻城了!”陳永福目光瞬間變得凝重了許多,下令牌刀手和長矛兵將爬上城頭的流民殺散,而後向城下投擲滾木礌石。
??咚!咚!咚!巨石砸在清兵舉起的盾牌上,一開始清兵還尚能支持得住,漸漸地,盾牌開始破裂,一些清兵則被砸得腦漿迸出,慘不忍睹。
??一些鑲黃旗精騎已經躍馬上前,取下長弓,向城頭的守軍放箭,隨著弓弦拉動的“崩崩”聲響起,一根根箭矢如雨點般向城頭飛奔而去,雖是仰角射擊,但八旗弓馬強橫,還是有不少守軍被箭矢洞穿身軀,墜地身亡。
??漢軍的勢頭一下子弱了下去,而清軍則開始咬著戰刀,沿著梯子攀緣而上。
??把韃子都給我趕下去!”陳永福朗聲大叫道,一箭射穿了一個清兵的咽喉。
??殺!”陳德也高聲咆哮了一來,一刀砍掉了一個流民的腦袋,然後從地上取出一根深扎於其中的長矛,直接擲了出去,生生將一個清兵捅了個透心涼。
??東城,宜春門外,一架架雲梯也架設了起來,一個個同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正在清兵如狼似虎的驅趕下奮力地往上爬,滾木,雷石如雨點般落下,不斷地有人被砸得四肢斷裂,腦漿迸出,但後面的人還是不得不往上爬。
??因為,只要他們稍有退縮或者遲疑,在後邊督戰的清兵就會狠狠一刀砍了他們的腦袋。
??吳三桂靜靜地騎在戰馬上,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殘酷的一幕,輪廓分明的臉上並無絲毫情緒起伏變化。
??這些流民,他無任何的同情與憐憫,死這些家夥,好過死他麾下的士兵,一片石一戰,他雖在清兵的相助下擊敗了李自成,但他的關寧鐵騎也傷亡殆盡了,為了減少自己部隊的傷亡,隻好委屈這些流民了。
??他們如果不是在攻城戰中被流矢射死,被滾木礌石砸成肉醬,也會凍死餓死,身著被農民軍招去,成為一支不容忽視的戰鬥力。
??雖然因為李自成進京後的胡作非為,農民軍已是軍心大失,但其蠱惑人心的能力仍不容小覷,因為,那個深謀遠慮的李岩還活著,領袖也由李自成換成了袁崇煥的公子袁承志。
??那是個武功高強的家夥,也是個極其善於蠱惑人心之人。”吳三桂暗自思忖著,目光漸漸地凝聚成芒。
??流民們不斷地被箭矢貫穿,被滾木礌石擊落,但在清兵的霍霍屠刀之下,他們卻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向上攀爬,因為,如果他們臨陣退縮,轉身逃跑的話,死的不僅會是他們自己,凶狠殘暴的清兵會當著他們的面將他們的父母妻兒活活開膛破肚!
??汾水之上,約摸五百來艘,大小不一,卻都用厚實的木板加固過的商船正不緊不慢地行進的,桅杆上空空如也,沒有打出任何的旗號,但船與船前後左右間的間隔距離卻是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著出奇的一致,每一艘船都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這不像是一些做生意的商船,都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水師船隊。
??中間一艘高五丈,長三丈有余的大青頭上,一個四十出頭,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正靜靜地站在船舷之上,若有所思地眺望著遠方,風吹過,濃密如墨的眉毛輕輕地抖動了起來,灰白色的長袍也隨之蕩漾,深邃的眼眸裡不時地散發出深沉、矍鑠的光芒,輪廓分明的臉上既有著文人墨士的儒雅,亦不乏一股武將的鐵血鏗鏘。
??孫將軍,估計黃昏時分,就要抵達太原府了,清軍的注意力目前都在太原府的守軍上, 對於河岸,應該不會布置有太多的防禦力量,他們應該沒有想到,我們會走水路來。”褚紅柳大步走了上來,恭敬地道。
??臨近靠岸之時,先讓斥候駕著輕舟到岸邊查探一番,他們只是很可能沒有在岸邊設防,但並不代表沒有,我們絕不可以拿任何將士的生命開玩笑。”孫仲壽沉聲道。
?日頭西落,殘陽如血。
?太原府那殘酷的攻防戰依然在繼續著,北面城頭上,陳永福揮刀上陣,接連將數十個登上城頭的清兵砍翻在地,玄鐵打造的山文鎧也被劃破,身上也多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殺!殺!殺!”陳德高聲叫喚著,氣衝鬥牛,勢若瘋虎,手中長槍橫掃如風,突刺如電,刹那間便將十余個清兵撂倒在地,在木製的槍杆被一把砍刀砍斷之後,他左手緊握住槍頭向前猛刺,將對面的清兵刺了個透心涼,右手拔出腰刀向左猛地一砍,乾淨利落地將一個清兵的腦門劈成了兩半。
?轟!而這個時候,城下突然傳來了一聲震天動地的響聲,仿佛整片大地都為之顫動了起來。
?原來,那些被逼著向上爬的流民,那些悍不畏死攀緣而上的清兵,都是吸引城頭守軍的幌子,在城頭守軍與他們激戰的時候,一隊清軍步兵悄無聲息地將一大罐的火藥放到了甕城的城門之下,點燃了引線,將鋼筋打造的甕城城門生生炸得支離破碎,飛濺的鋼板和磚塊毫不留情地一個個靠得近的清兵砸得頭破血流,但大受鼓舞的清兵還是像打了雞血一樣湧入那甕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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