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了三十八年,已滿六十周歲的魏全福在市高官的崗位上退休了。
魏全福覺得,他腿不圈、背不弓、眼不花、耳不聾,清醒的大腦還激情滿滿,棒棒的身體還精力充沛,最起碼還能再乾五年。可到了法定的退休年齡,不退也得退,因為他不是個部級幹部。
習慣了每天早走遲回的上班作息時間,一下子沒事乾,顯得有些不太適應。剛退休的時候,他每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進,成天窩在家裡。除了看看電視、看看書,就是反背著個兩手來回地從臥室走到客廳,再從客廳返到臥室地循環踱步。走得時間長了,從客廳到臥室共有幾米,需走幾步,他心底鏡明。就像捷克作家伏契克在《絞刑架下的報告》中所說的“從門到窗子七步,從窗子到門七步”一樣清楚。
有時候,妻子趙雅靜嫌他轉來轉去攪得頭昏,就朝他不止一次喊:“別轉了,窮轉的我頭昏惡心。”可妻子的吼聲從他的左耳朵進來,又一秒不停地從他的右耳朵出去了。趙雅靜見她的話等於白說,就又嘮叨開了:“原來你不回家的時候,盼著你早點回來,現在盼到你回家了,你又一下也不出去了。”魏全福說:“這就叫得到了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覺得珍貴。原來我不回家的時候,你怨聲載道,現在我在家了,你又嫌防檔礙眼。女人就是這樣,窮的時候嫌男人沒本事,富了以後又怕男人有外心;當不了官的嫌男人沒出息,當官了又嫌男人不著家。所以說,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滿足的動物。唯女人與小人難養也。”魏全福看了一眼趙雅靜,接著說:“在家踱步將後會是我的功課。你慢慢就視而不見地習慣了,不煩了。習慣以後,我不走你還覺得我不正常了。”
趙雅靜說:“但願吧!”
無所事事的魏全福在趙雅靜的提議下,夫妻二人回興盛縣走了一趟。
興盛是他從政起步的地方,興盛碳素廠又是他工作了二十年的地方。所以,他對興盛縣有感情,對興盛碳素廠更有感情。
自從嶽母去世,嶽父續了房後,魏全福就一直沒來過嶽父家。就是身為女兒的趙雅靜,也是來一頭瞭瞭就走了,連個夜也沒住過。這次他們夫妻雙雙回來,把個趙東旺樂的兩眼眯成一道縫,兩片嘴唇也合不攏了。後續的繼母也是熱情有加,變著花樣地每天招待他倆。看著老兩口噓寒問暖、有說有笑、相互關心、感情甚篤,作為女兒的趙雅靜自然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就連魏全福也覺得,老來合夥的半路夫妻,能做到如此的息息相關、心心相印,實屬難能可貴。
在嶽父家住了兩天后,夫妻二人又到福女家住了一天。福女家破爛攤上的破爛堆積如山,但各個種類的破爛又都擺放有序。兩口子一個負責收破爛、賣破爛,一個負責付款收錢,雖忙得不可開交,但看得出二人樂在心裡。看著福女和海寬忙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魏全福勸福女和海寬再雇一個幫忙的人。海寬說這點營生兩個人乾有點忙,可三個人乾還有些富余。福女說:“忙是忙了點,可收入也不少。”趙雅靜試探著問福女,現在是不是存了一百萬了,福女說還多點。並說:“魏娟在北京買樓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要知道的話,我怎麽也得支援個十萬、八萬的。”趙雅靜說:“掙錢沒個完,錢多了就是個數字,不是錢了,你們差不多就行了。”福女說:“看的兒子快念大學了,念出大學找工作,買樓房,娶媳婦的,那件事不得花錢。就現在攢下的這兩個鬼舔子錢,
根本不夠。”趙雅靜說:“那也得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呀,要不為了兒子落下一身病也不值得。再說,到時候兒孫自有兒孫福。”福女笑著說:“我是鐵打的,海寬是鋼鑄的,沒事的。” 第二天從福女家出來,趙雅靜給郭君霞打了個電話,告訴郭君霞說他和全福已經來了三四天了。郭君霞埋怨趙雅靜不早告知。趙雅靜說:“人還在興盛了,這也不晚哇”。郭君霞說:“中午我再叫幾個咱們的同學在酒店吃飯,吃完飯來我家串個門,晚飯就只有我陪你們倆個了。”趙雅靜說:“晚飯就算了,我爸已經給準備了。”郭君霞說:“那不行。從今天起,你們在興盛呆幾天,我就招待幾天。”趙雅靜問郭君霞:“要不要和全福說兩句?”郭君霞說:“你說呢?”趙雅靜笑著說:“還是算了,反正你現在兒子也另立門戶了,老公也長躺地下了,就一個人了,等晚上你們再好好聊吧。”
郭君霞也笑了。
魏全福和妻子趙雅靜在興盛縣呆了一周後,兩人又相跟著回到了集山的家中。
之所以呆了一周時間,一是嶽父趙東旺堅決讓多住幾天。“好不容易現在全福沒事幹了,怎麽也得再住幾天。”趙東旺和他後老伴的極力挽留,魏全福夫婦不好推脫;二是趙雅靜的高中同學要輪流宴請他們夫婦,趙雅靜也不得不從;三是原碳素廠的一些人知道魏全福回來了,也都想招待;四是郭君霞的暗地強留,魏全福也不想早回。
魏全福還在興盛縣的時候,商水縣陝商鵬騰石墨科技開發有限公司老總衛大鵬來電話,想讓魏全福到他的公司當顧問,被魏全福一口謝絕。盡管聽得出衛大鵬對他的盛請是誠心的,但他自從退休那天起,就決定再不出山了。其實,早在衛大鵬之前,魏全福剛退休那會兒,就有幾家民營企業老總邀他去企業搞管理,但都被他婉言謝絕。他知道,企業聘他,都是衝著他從政多年,在政界有一定人脈關系來的,都是讓他與政府部門疏通關系,以便於企業更好地鑽政策的空子,根本不是缺他這個管理人才。他認為,既然退休了,就應該曬曬太陽,弄弄花草,舒舒筋骨,伸伸懶腰。和同學聚聚會,與朋友聊聊天。再沒事幹了,就瀏覽一下手機,關注一下時政,了解一下國內外大事,去該去的地方看一看,到該走的地方走一走。或者在閑暇無事的時候靜下來回憶回憶往事,回顧回顧自己所走過的路,等等等等,都是退休後的每個人都想乾、該乾、能乾的事。
呆在家看著雅靜每天一日三餐地為自己做飯、端茶倒水、暖被窩地侍候著自己,魏全福才想到了感激妻子。自從嫁了他,趙雅靜的性格也變了,不再直來直去,而是變得委婉了,溫順了。特別是手術後的趙雅靜,更變得善解人意,對他關心備至了。能為他想到的都想到了,能為他做到的也都做到了。
自從做了子宮切除手術之後,趙雅靜就一直與他分床睡覺。他理解妻子的苦衷,也同情妻子的遭遇。盡管他多次讓妻子與他同睡一床,可妻子就是不肯。有時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他起身走到趙雅靜的臥室,還沒等他上床,雅靜就哭著把他推出來了。到了白天,他早晨起來吃完雅靜給他備好的早點,就匆匆上班去了,很多時候一走就是整整一個白天。當他晚上回來的時候,雅靜則早已睡下了。所以,多少年來,他甚至連話也沒多和妻子說過。現在退休了,得好好陪陪自己這個可憐的妻子,盡可能地幫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彌補一下多年來對她不聞不問和對這個家庭的不管不顧。
想到這,他決定今晚怎麽也得和妻子同床共寢一次,好好地安撫一下這個苦命的女人。
經過再三的保證,趙雅靜才勉強同意與他共枕眠。一塊睡了不長時間, 趙雅靜就經不起他的纏綿愛撫,一個滾兒翻身下地,又回她的北臥室獨自睡去了。
趙雅靜走後,魏全福怎麽也睡不著。他從與趙雅靜的相識、相知、相愛、結婚的漫想中,又勾起了與文玉玲短暫而甜蜜初戀歲月的記憶。兩個女人對他的情,給他的愛,就像兩部電視連續劇,一集接著一集地在他的腦海中演播,在他的眼前重現……
想完了兩個女人,又想開了他自己。雖說早年喪父,少時活的可憐,但成年後卻又有不少人羨慕。從一個困苦伶仃的農家孩子,一步步地爬到了正廳的職級,橫向比,也算是出類拔萃的佼佼者了。工作以來,雖說沒做到鞠躬盡瘁,盡善盡美,但也做到了盡職盡力,問心無愧,做到了一個共產黨員該做的事,盡到了一個人民公仆該盡的責。反觀自己的幾個姐妹兄弟,除了福女靠吃苦勤勞過得有滋有色外,三個姐姐活得一個比一個艱辛,過的一個比一個酸楚。大姐夫五十出頭早亡,給大姐留下了三個不成年的孩子;患有心臟病的二姐還得進出陪伴著半身不遂的二姐夫;三姐搞家政給人家擦玻璃,不小心從二樓掉下摔斷了左腿。大哥則成了植物人,生不如死。而更可悲可氣的是三弟,好好地正道不走,偏偏要走進監獄。真是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魏全福越想越多,越想越睡不著,他想了一夜。臨明的時候,他忽然有把往事寫下來的衝動。反正退休了也沒什麽正事乾,還不如花點時間把他這六十年的人生經歷全部記下來,等到自己閉眼的那一天,作為禮物交給唯一的女兒魏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