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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全福的人生足跡》第43章 談人生針砭時弊 講經歷閑話牢騷
  魏全福隨便走進一個三人房間住下。不知是無意的巧合,還是有意地捉弄,三十八個聚會的同學中,官職最大的副縣長魏全福和官職最差的羊倌李大山恰好住在了同一個房間。而另一個和他們住在一起的,則是仍當老師,卻沒有一個念書學生的范小紅。

  “今天紅火好了,總算和這麽多人說了那麽多話。”李大山一進房門,就興奮地說。

  “莫非你每天不和人說話?”范小紅問。

  李大山說:“每天和一群羊打交道,哪有時間和人說話。”

  魏全福問:“你養了多少隻羊?”

  李大山說:“不多,才六十多隻。”

  魏全福又問范小紅:“你現在教了多少學生?”

  范小紅說:“村裡一個孩子也沒有了,我也不用教了。”

  魏全福又問:“聽說學校和老師都重新整合了,怎麽你還在村裡?”

  范小紅說:“整合是整合了,可全鄉就一所小學,老師比學生多。校長讓我和另一位老師一替一年的燒鍋爐,今年輪那個老師燒了,我就沒事幹了。不過,沒事乾也挺好,還能幫老婆做做家務。”

  魏全福問:“當時你是怎麽教的書,又如何轉正的?現在每月能掙多少錢。”

  范小紅說:“咱們高中畢業以後,我當大隊支書的父親就讓我當了民辦老師。後來民辦老師憑考試成績轉正,我也考了幾次,可就是考不住。正打算不教了,可我老婆死活不讓,說讓我來年再考。後來也好,正趕上最後一批凡沒轉正的民辦老師只要交五千塊錢,就能轉為公立老師,我交了五千塊錢也就轉了。轉正以後,通過縣裡的進修學校混了個中師學歷。職稱評定時,又托人弄了個小教高級的職稱。現在每月工資五千多。我能有今天,第一得感謝我父親給我奠定的基礎,第二感謝老婆讓我抱住了民辦教師這根稻草死守。”

  魏全福說:“工資挺高沒事乾,又是高級職稱,純粹是一種資源浪費。”

  范小紅說:“什麽資源,你還不知道我?我念書的時候就學習不好,現在雖然給評了個高級職稱,實際上咱哪有那個水平了。”

  魏全福又問:“哪高級職稱你是怎麽評上的?”

  范小紅說:“評高級職稱必須得有自己的論文。我先花錢雇人寫了篇論文,在教育雜志上發表了。評職稱那年,我正好教小學二、三年級的數學,算一線教師,以前又評過個小教一級的職稱,所以條件都符合。材料報到縣教育局後,我又找了找管職稱評定的人,活動了一下就批下來了。”

  聽范小紅說完,魏全福說:“原來職稱是這麽評定的,簡直是胡鬧。”

  范小紅說:“胡鬧的不僅是教育系統,其他事業單位也一樣,我的表弟接班後分派到農業局的一個下屬單位,不知道怎麽弄的,現在也是高級職稱,成天班也不上,工資還挺高。再說,人家都胡鬧,我也就跟著胡鬧。不過,胡鬧好了,名咱倒是不稀罕,關鍵是工資上去了。”

  魏全福說:“工資是上去了,可你也下脫崗了。”

  范小紅說:“脫崗不怨我。其實,說實在話,以前學校去慣了,我也想再回教室教孩子們,好壞有點做的,比現在整天遊出去,晃進來的時間還過得快點。可回城我教不了,在鄉下又沒教的。現在像我這樣的鄉下老師多得很了。不過,我好壞也教了幾十年,有的人就當過半年民辦老師,人家就轉正並退休了。”

  李大山問:“誰這麽好的命了。

”  范小紅說:“咱們班這次沒來聚會的仝林林。人家高中一畢業就當了民辦老師,教了半年書後就嫁了個當兵的,不教了。當兵的轉業回來後,給市人事局長開了車。後來仝林林不但轉為公立老師,而且還辦了病退,現在每月也好幾千錢的工資。”

  聽了范小紅的介紹,李大山說:“哎,命裡二格半,受死也扯蛋。看人家仝林林的命有多好,簡直像天方夜譚一樣。不過,范小紅你也不錯。你不要跟魏全福比,你跟我比的話,你也算好活了一輩子。不像我,幹啥啥不行,做甚甚不順,臨老了還得攆羊屁股。”

  魏全福問李大山:“你高中畢業以後一直都幹了些啥?”

  范小紅說:“他呀,做全了。當過村長下過煤窯,賣過豬肉種過地,村裡城裡來回跑,現在成了羊倌了。”

  范小紅說完,李大山向魏全福說起了他幾十年的經歷。

  李大山說:“農村土地承包以後,原來的隊長看見沒油水了,就不幹了。大隊書記到我家給我做工作,非要讓我當,後來我就當上了。那時候的村長,全村的春種夏鋤秋收冬儲是不用管了,但村長有兩大任務。一是配合上面的幹部抓計劃生育,再一個就是催收農業稅。‘二胎不除,捉住拉牛’,‘不交農業稅,進家揭櫃蓋’。當時的政策很硬,因為這兩項工作,我把全村人都得罪了不說,關鍵是一年忙個兩半年,村裡給五畝地就頂工資了。後來有一年又收農業稅的時候,我看見咱們莊戶人實在是苦,就和上面派來的幹部們頂了嘴。最後一氣之下,乾脆不當那個窮惡水缸子了。”

  李大山咳嗽了一聲,進衛生間吐了口痰,坐在床上又說:“人家和我一塊當村長的,現在有的轉成正式幹部了,還當了鄉裡的副鄉長,有的現在還在行政村當支書的了,就數我討吃。”

  范小紅和他開玩笑:“放羊還比討吃強。”

  李大山接著說:“不當村長以後,我像村裡的不少年輕人一樣,也去了大銀市下煤窯。下煤窯雖然苦些、累些、髒些,可掙錢多。直到下窯後的第三年煤窯出了事故,死了三個人,我才再不敢掙那個賣命錢了。”

  魏全福問:“後來呢?”

  李大山說:“後來,不下煤窯當了屠夫。在大銀市殺了幾年豬,賣了幾年豬肉,也沒掙幾個錢,只能養家糊口維持一家人的開銷。前幾年聽說不收農業稅了,才又回村裡立起了莊戶。去年,上級扶貧,我又養起了羊,生活才比原來強了。”

  李大山介紹完他的經歷,感慨地說:“現在的政策好了,政府對咱們莊戶人也越來越關心了。要不是下面的歪嘴和尚往錯念經,要不是現在社會上的各種不正之風,莊戶人的生活肯定還比現在強。”

  魏全福說:“看來你對社會上的某些不良風氣也看不慣。”

  李大山說:“何止看不慣,簡直恨死了。我這個人命苦,一碰就碰上了。”

  范小紅好奇地問:“你盡碰上那些賭氣倒霉事了?”

  李大山說:“你是老師,那我就先說說你們老師。為了讓我孫子在大銀市上學,我兒子花錢買了個大銀市的戶口。孫子念書光擇校費就花了五千塊錢。好不容易在那個學校念上了,可不知是老師上課不給好好講,還是怎的,所有的任課老師都爭著在兩個禮拜天給孩子們補課。不補吧,人家都補,補吧又得花錢。一年下來光補課費就好幾千塊錢,這還不算給老師過生日和教師節送禮。為此,我經常罵我兒子,上個小學,擇的什麽校,補的什麽課?兒子說,人家都是個這,不補課孩子的學習成績更跟不上去。鬧得我兒子至現在還三天兩頭的跟我要錢。全福你說,老師就是個教書的,沒教好再教是你份兒內的事,乾麽給孩子補課還要再收錢?古時候也沒這個理。聽說有些老師因為補課在時間上還相互鬧意見。范小紅你說,你們這叫啥老師了?”

  李大山越說越激動,越說越來氣。“說完你們老師,再看看那醫院的醫生,更惡作。莊戶人看病本來就沒錢,可還得給他們送紅包。去年我老婆得了闌尾炎,人家說得做手術。做手術就做吧,可大夫讓查這項、驗哪項的,還沒做手術了,幾千塊錢就沒了。你們說,要是戰場上也讓急需手術的傷員先查這查那的,這不更延誤了病情?到做手術的時候,同房的一個陪床人問我給了手術大夫多少錢,我說看病花錢了,還得再另外給大夫錢?那個人說,現在做手術都得給手術大夫錢了,不給怕給你做得留下後遺症。沒辦法,既然人人都給,我也省不下。第二天手術前我給了那個手術大夫五百塊錢。手術倒是做好了,可沒等手術做完,我老婆就疼得媽媽老子的叫喊,險些疼死。後來才知道,我沒給人家麻醉師錢,麻醉師就給少用了麻藥。所以說,現在的醫院和以前的信用社一樣,你想貸一萬塊錢,就得給放款人一千塊,要不你就別想貸款。”

  見魏全福笑了,李大山說:“全福老同學你別笑,那茬人認錢不認人。你如果去醫院也給誰做手術的話,他們照樣收你的紅包,他們可不管你是局長、縣長的。我聽說越是大醫院,病人這種敗委子錢花得越多。”

  范小紅說:“真是啥事都讓你給碰上了。”

  李大山說:“不僅碰上這些事,我碰上的事還多著呢。”

  范小紅問:“你還碰到過什麽事?”

  李大山說:“我給你們再說說我從大銀市回家種地的事。我不當村長後,就把我們一家三口和我父母五個人的承包地留給了我的光棍大舅種。這事當時接任我的村長也知道。我大舅死了以後,我那幾年雖然在城裡不掙錢,但還挺忙,就沒顧得回來搭照那幾畝亂沙地。從大銀市回來後,我問村長要地,村長說我沒地了。我問哪去了,村長說他也不知道。後來,我給他們放了怕,說要不給我地的話,我就去縣裡告他們。最後村長和村委會的幹部們怕把事情鬧大,就把早已讓村委會會計種了我的地才退還給了我。秋後,人家村裡所有的種地人都能從金牛卡上取到種地補貼錢和林地錢,可我連個金牛卡也沒有。我又問村長,村長讓我問會計,會計才把我的金牛卡給了我。 後來,我去信用社一查,我的金牛卡是空的,沒錢。你們也知道,每個村像我這樣的外出人員都不少,他們其實也都還有地,也都有村委會給統一辦的金牛卡,只是他們的地都讓村幹部白種了,他們的金牛卡都在村幹部的手中,卡裡的錢也都讓村幹部們拿走了。”

  看到李大山越說越氣,魏全福說:“不正之風像個傳染病,盡管這幾年中央下了很大力氣整治,但還是沒能徹底地解決、根除。不過,總的來說,好的風氣還是主流。幹部也好,醫生、老師也罷,還是好得多,守規矩得多。要不,社會的發展也沒這麽快,人們的生活也過得沒這麽好。”

  李大山說:“我也知道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不過,一個壞人也能帶壞一群人。現在人們供孩子念書供不起,到醫院看病看不起。前幾天,我聽我們村一個在北京打工的後生說,現在北京上一個最好的幼兒園得十幾萬塊錢。你們說,幼兒園就是個哄孩子的地方,可有的人就要花那個錢。據說還越收的錢多,去的孩子也越多。甚至不少人想把孩子送進去還得花錢走後門了。范小紅剛才也說得對,壞人是好人慣壞的,官風不正也是讓有錢人把那些當官的慣成的。”

  聽著李大山的激昂陳詞,魏全福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是啊,官僚主義、享樂主義、個人自由主義以及各種腐敗,幾十年的反對、抵製,不僅沒有製止住,反而更加泛濫。城鄉差別,官民差別不僅沒有縮小,反而越來越大。看來,社會風氣、官場風氣已經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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