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大哥有福跌傷,福女和丈夫付海寬開著自家的“奧迪”車專程去北京探望。
去北京的那天,正逢醫院給大哥有福做接骨手術。由於多處骨折,所以手術進行了十四個小時。
手術還算順利。只是左腿、左胳膊還沒有知覺。好在病人還能認得人,且還能聽清一句聽不清一句地說話。據大夫講,即使痊愈,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是成天呆在家裡,什麽活兒也不能幹了。而最不好的結果就是坐著輪椅度余生,或可能成為植物人。
福女心疼大哥,也可憐大嫂。她知道,別人各吃飯另洗鍋的都還好說,只是苦了大嫂李月英。真是世事無常,禍福難料。好端端大哥,花錢不數數兒的包工頭,一下子就成了個殘疾人了。就像他女婿付海寬一樣,好不容易考了個中專,分配了工作,成了吃公家飯的人了,可誰想到又經歷了下崗,再上崗,又下崗。緊接著又像一隻沒頭蒼蠅似的瞎闖亂撞。先是做小買賣,後又養豬,最後還包地種噴灌。做全了,也沒錢了。直到後來由起初貼不成幾個本錢的撿破爛,發展到今天的破爛王,付海寬的工作才算穩定下來。
福女要留下來照顧大哥,大嫂李月英說不用。說這幾天有她和滿福就行了,等再過幾天有福的傷勢穩定以後,連滿福也用不著了。“醫院有人護理,誰在也只能是每天下午到醫院看看,等過一段時間大嫂不想在的時候,你再來替換大嫂也不遲。”聽了大嫂的解釋,福女也隻好作罷。臨走時,福女給大嫂硬留下三萬塊錢。
興盛碳素廠轉製後,付海寬繼續擔任成型車間主任一職,且工人還是原來的工人,所以,輕車熟路的工作付海寬乾起來自然也非常輕松。轉製後的第二年,碳素製品的市場行情不錯,產品價格直線上升。為抓產量,老板尚來福要求所有的生產車間,每月在原有產量的基礎上,再增加十多個百分點,要上不去就隻給車間主任發百分之五十的工資,給工人發百分之八十五的工資。對成型車間而言,每月八百噸的產量已經到了極限,且必須是在原料充足、設備正常運轉的情況下。要再提高產量的話,設備根本就不具備那個能力。尚老板不懂這些也不管這些,他要的只是他毫無根據所定下的指標。連續掙了半年百分之五十的工資後,付海寬憤而離職,出去自謀職業了。
離職後的付海寬讓福女向三哥滿福借了一萬塊錢,做起了商鞋小買賣。但由於不懂行道、不會進貨,他穿四十三碼的鞋,總以為大部分男人的腳都和他的腳差不多大小,所以,他四十三碼的鞋進的最多。結果是買鞋的人多數要四十三碼以下的,這樣一來,他進回來的鞋就賣不出去,都壓在了家裡。好在滿福當時就和福女說過,掙了錢就還,掙不了就不用還了的話。他欠滿福的錢就等於滿福打水漂了。後來,付海寬聽他一個養豬的中學同學說養豬能掙錢,於是又回到老家養了三十頭豬。好不容易等小豬能出欄了,又碰上豬肉價格大跌,結果把他父親靠養奶牛賣**攢下的幾個錢也賠掉了。他痛苦至極,後悔聽了那個同學的話。可他的那個同學說養豬掙不掙錢無所謂,關鍵是能爭取到上面的項目款就穩賺不賠。可爭取項目款得縣裡甚至市裡有關系,而他唯一的靠山二哥魏全福又不在興盛縣當官,所以賠掙只能靠運氣。
養了一年豬的付海寬顯然又以失敗告終,但他仍沒有灰心。他堅信,只要有心、用心,就沒有辦不成的事情。
雖然屢戰屢敗,
但為了生活還得屢敗屢戰。那幾年,外地侉子來興盛縣包地種糧的人都發了大財。看見外地人包地後票子拿把抓,本地一些城裡人也紛紛跑到鄉下,向農民包地種糧。付海寬也覺得,說不定種地還真是個發財的機會。只要把種子埋在地裡,有的是噴灌,不怕老天爺不下雨,除非老天爺非要和他過不去遭冰雹襲擊。拿定主意後,他以他的住宅房做抵押,從農村信用社貸了八萬塊錢,和幾個同學共同租了地,在地裡打了幾眼機井,上了噴灌設施,籽種下地後只等著秋後賣糧點錢。但是,屋漏偏逢連陰雨,放屁也打腳後跟,怕的啥遇的啥。正當金燦燦的蓧麥快要收割的時候,一場黃豆大的冰雹把蓧麥都打成了光杆司令。人家別人包地有的入了保險,有的爭取到了項目資金的資助,唯有他包的地啥補貼也沒有,乾賠了八九萬塊錢。但付海寬是個有志氣的人,他不相信自己的運氣就這麽差,不信他的點兒就這麽敗。哪裡跌倒再從哪裡爬起來,他還想來年繼續種地。可已經捉襟見肘的他再也拿不出一分半毛錢了。信用社的貸款得還,否則,他將成為失信人,那以後就更不好乾事了。身無分文的付海寬隻好又回到城裡暫時靠撿破爛維持生活。 福女見丈夫一個大男人每天和一些老漢、老太太們爭搶破爛,著實有些心酸。於是,她坐客車去了趟商水縣二哥家,想讓二哥幫丈夫海寬想些辦法,最好能把丈夫調到商水縣的行政單位。可二哥說現在不管哪個單位缺人,都得通過考試才能進去,根本沒有直接安排的指標。福女說:“你是不管,要管的話,你一個縣長怎麽也能想出辦法的。聽海寬說,你們原來碳素廠那個叫王平全的工人下崗後,他的那個在熱城縣當縣長的叔叔就把他調到了熱城縣的環保局了。還有你們碳素廠的劉少飛和車芳夫婦,前腳剛下崗,後腳就在縣財政局當預算股長弟弟的操作下,他們夫婦倆就又被分別安排到了兩個鄉鎮了。安排到了鄉鎮,班也不用上,夫妻倆繼續還在碳素廠打工,兩個人掙四份兒錢。”全福說:“那是胡鬧了,不合規定。”福女將二哥的軍:“人家能胡鬧,你就不能胡鬧?人家一個小股長都能辦成的事,你這個大縣長就辦不成?在別人跟前輕而易舉的事,一到你跟前就難辦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看在咱們一母同胞從小一起受可憐的份上,你就幫幫我吧,算我求二哥了。”二嫂趙雅靜看著著急,又怕丈夫全福被小妹福女逼得下不了台,就對福女說:“要麽都來商水吧,讓你二哥給海寬找個廠子再上班,我也再托人給你找點營生做,行不?”福女說:“要是再沒別的辦法,那我回去和海寬商量一下再說吧。”
福女第二天走了。魏全福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小妹。
福女回到家裡和丈夫付海寬說了二嫂的想法,付海寬不同意去。“咱們還再溜溜秋秋地跑到商水縣給人家二哥二嫂出難題,沒必要。沒有這個縣長二哥咱們也要活,也要過。我哪也不去,就在興盛縣呀,我就不信我乾不出一番事業來。”付海寬說得很堅決也很自信。福女說:“就靠撿幾個破爛,連糊口都成了問題,還事業了。”付海寬說:“我不打算撿破爛了,我收破爛兒呀。別人收一角錢,我給一角二分錢,反正本錢也不大。我相信,就這二分錢的差價,賣破爛兒的人肯定會到我的破爛兒點兒來賣。”福女說:“那收回得破爛兒你往哪裡堆放了?”付海寬說:“咱們有兩大兩小平房,反正也不住,還有那麽大的個院子,還愁沒個堆放出?”福女也覺得,說不定收破爛真是個發財的根,於是也就同意了。
由於收購價高於別人,所以付海寬的收購點兒不到兩年時間,就把別的破爛兒收購點兒擠垮了,他也成了名揚興盛縣的破爛王。隨著買賣的越做越大,付海寬又在城郊買了塊地,蓋了幾間堆放破爛兒的大庫房。早些年他買的二手“桑塔納”小轎車也換成了嶄新的“奧迪”小轎車,住房也換成了上下兩層的大平米複式樓。就連福女也花枝招展的,成了真正的老板娘,每天不是存款就是取錢地奔走於銀行。
自從付海寬下崗後,福女也辭掉了理發店的工作,隨丈夫東奔西走地乾這乾那。重返縣城後,由於二哥的家也搬到了商水縣,福女在興盛縣就只有三哥滿福一個至親了。可三哥成天不著家,三嫂薛蓮又在手機店上班,所以想見三哥三嫂一面也很難。就是逢年過節也逮不住個三哥的影兒。福女想,三哥和三嫂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差離婚了。
一天,福女去銀行存款,正好碰上志才表嫂也到銀行取錢。兩人辦完正事後,表嫂非要讓福女去她家坐坐。一到家,表嫂就和福女罵開了賈志才。“真是個王八蛋,除了給點錢,什麽也不管了。原來販煤的時候,還隔個半月二十天地回一趟家。自從販了稅票後,一年也回不來兩次”。福女問:“嫂子,你不是在京平嗎,怎麽回來了?”表嫂說:“都回來好幾年了。”福女又問:“京平住得好好的,回來幹啥了?”表嫂說:“住哪兒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回興盛了。回興盛出出進進地還有個認識的人,能說說話、解解悶了。”“那京平的樓房就沒人住了?”福女又問。表嫂說:“大孩子大寶還在京平了。”福女問:“大寶一個人在京平幹啥的了?”表嫂說:“一會兒說給醫藥公司推銷藥了,一會兒又說給他的一個朋友搭照公司的了,盡鬼話。究竟做啥的了,我也不知道。”福女問:“那大寶找上對象了沒有?”表嫂說:“今天領一個,明天換一個的,至今也沒個他合適的。我看他和他那個老子一樣,就知道個瞎混。”“那二寶了?”福女又問。表嫂說:“二家夥在省城不知是賣汽車了,也不知是賣樓房了。反正兩個家夥自己連自己也養活不了,還經常和家裡要錢。現在家裡就剩下一個像老公雞跌斷腿一樣的我了。想當初我和賈志才一塊打拚的時候,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等我有了錢、發了財,讓你好好享享福’。可現在有錢了,他的心野了,我的心也涼了。他成天混些不三不四的黃毛、紅毛的,福女你說,他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孩子也快娶媳婦呀,還不懂得收斂,不知道悔改。有時候,我真想和兩個孩子抖抖他的底,揭揭他的醜。可又一想,這種話又沒法和孩子們說。所以,只能把氣咽到肚子裡。福女,說真的,我也真想以牙還牙地去找個野男人,給他也戴頂綠帽子,氣氣他。可又想,他不是人了,我不能也不是人。要真那樣的話,我的兩個孩子在外人面前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了。今天碰上你了,我也只能跟你說說罵罵。”福女說:“兩個孩子都大了,他也快老了。等再過幾年我想他也悔改呀, 不像現在心紅了。”表嫂說:“狗改不了吃屎。就他長得頭大眼小塌鼻梁,牙黃臉黑短脖頸的,誰愛他了?還不是圖他的錢?”福女笑了一陣兒問表嫂:“你們倆是一個村的,你長得這麽好看怎麽當時就嫁給個我表哥?”表嫂說:“找他的時候我才十七歲,他長得醜,我沒看對。可我爹說他從小就腦瓜子靈活,鬼點子多,嫁給他肯定以後錯不了。可誰想到嫁給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房寬地寬不如心寬。看著別人家的老婆漢子出雙入對的,我羨慕死了。哎,說九道十,錢不是好東西,他更不是個好東西。怪不得人們說窮漢一有錢,就忘了那幾年。”福女又問:“表哥他原來對你不這樣把?”表嫂說:“剛成家那幾年,我長得好看,他長得醜,他還怕我接上野男人了。所以那時候,他對我周到的關心,倒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他對我過分的恩愛,也讓我有些吃不消。買上大車拉煤那會兒,他還疼我愛我了,可自從販了煤以後,他就變了。”說完,表嫂問福女和海寬的感情如何。福女說還和以前一樣,挺好的。表嫂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海寬現在也可以了,他手裡也有幾個臭錢了,你一定要把他撈摸住、控制好,因為現在的女孩子賤。你可千萬不能走我和你三嫂的老路,蹈我倆的覆轍。”福女說:“我了解海寬,也相信海寬。他絕不會走我表哥和我三哥那條邪路的。”表嫂說:“我哇不了解你表哥?從小一個村長大,一塊耍大的。可誰知道他半路變心了呢。”停了一會兒又說:“哎,也難說。說不定你的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