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農歷的七月，正是天氣悶熱的時候。因為還不到收獲的季節，所以一望無際的田野裡，那些開花的和不開花的莊家依然油綠油綠的。小麥的麥芒已經出齊，蓧麥的鈴鐺也已成型;香蕉似的谷穂，杓頭似的黍穂由於頭重腳輕，杆子都彎了腰。黃色的菜籽花、藍色的胡麻花、粉白相間的土豆花，呈梯狀爭奇鬥豔。但在太陽的暴曬下，又都顯得有些蔫兒。

　　一輛三套馬車在左右莊稼的簇擁下，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彎曲大道，悠哉悠哉地由南向北而行。

　　趕車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壯年漢子。他嫌車走得慢，所以不停地揮動著手中的鞭子，“叭、叭”地抽打著前面拉套的兩匹馬。一鞭下去，兩匹拉套的馬便加快了步伐。但快速行走最多持續一分鍾，兩匹馬就又恢復了無精打采的樣子，又後蹄不願跟著前蹄似的“叭嗒、叭嗒”地慢行著。特別是拉邊套的那匹青馬，兩根套繩耷拉得快挨到地面了，總不願跟拉正套的黃馬並駕齊驅，活脫脫一副奸懶松度磨洋工的樣子。無奈的車把式大概對這樣的行進速度習以為常了，於是掏出旱煙袋一邊”叭叭”地抽著旱煙，一邊和車上坐著的五個孤兒寡母們嘮起了家常.....

　　“估計得走十來個鍾頭，等下午六點就到家了”。趕車的告訴坐車的。

　　車上的幾個人誰也沒吱聲，都好像沒聽見車把式的話一樣。

　　坐車的中年婦女叫賈跟心，四十五歲，模樣並不難看。只是臉色有些灰黃，眼皮有些浮腫，黑白相間的頭髮下皺紋已經爬到了她的額頭和眼角。同車的四個孩子分別是她十六歲的大兒子有福，十四歲的二兒子全福，十一歲的三兒子滿福，八歲的小女兒福女。

　　賈跟心改嫁是妹妹賈跟愛促成的。

　　那是一九七三年的春末，遠嫁商水縣大灘公社小水窪村的賈跟愛，背著裡面裝有四雙家做布鞋的蛇皮袋子，坐了大半天的班車，下車後又步行走了十五裡路，終於到了興盛縣台閣公社喇嘛灣村的姐姐賈跟心家。這次來她準備多住些日子，一是和兩年前就得了癆病死了的姐夫丟下的姐姐做做伴、說說話，二是順便幫姐姐給四個外甥拆洗、縫補一下衣服。

　　看著姐姐一家每天一日三餐稀湯灌大肚，不是沒面糊糊，就是照見鼻疙瘩子當山藥撈的沒米稀粥，賈跟愛不由得心疼落淚，不由得埋怨起姐夫的無能、早死，感歎著姐姐的命苦和外甥們的可憐無助。

　　記得小時候，姐姐可是三村五裡出了名的小美人。為給大哥娶媳婦辦彩禮，父親硬是把剛滿十六歲的姐姐，嫁給了十裡外喇嘛灣村當過兵的姐夫魏強。死鬼魏強脾氣不好，動不動就對姐姐拳打腳踢。軟弱的姐姐每次挨打受氣後，只能跑回娘家訴苦、流淚。姐夫四十來歲的時候忽然得了癆病。為了看病，她的三個女兒只要有人給錢就嫁。剛滿十八歲的大女兒福梅嫁了個二十裡外比她大八歲的結巴，十九歲的二女兒福秀嫁給了許家溝一個地主成分家的兒子，二十歲的福花嫁給了鄰村的一個瘸子。不到六年的時間，三個女兒要下的彩禮錢都被花光了，而她們的父親魏強兩眼一瞪也到了另一個世界。可憐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就這樣一個個被她們的老子送進了火坑。

　　從姐夫有病到死後的這六、七年來，這個家都是姐姐一個人裡外操勞，拉磨著幾個不成材的孩子。所以，在她的記憶裡，姐姐從嫁給姐夫的那天起，就沒過過一天順心的日子，沒享受過一天女人該享受的正常生活。

除了田地受，還得回家做。要不，四十五、六歲的人怎能有些彎腰駝背了呢?　　看著心疼的姐姐和那過不來的日子，賈跟愛勸姐姐改嫁。而姐姐說，帶著四個未成年的孩子嫁誰了?誰要了?再說，要嫁也得嫁個好人家或者隊長什麽的。要不即使嫁了，孩子們還是個吃不飽，穿不暖，除了繼續吃苦受罪，還得受氣。

　　住了半個月姐姐家的賈跟愛回到自己家大概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給姐姐去了一封信。信的內容只有一個意思，就是她們大隊有個叫北梁村的一個隊長，叫王大海，他老婆死了。這王大海四十七、八歲，有一兒一女兩個抱養的孩子，正和姐姐相配。姐姐要是願意，就趕緊過來相一相、看一看、談一談，再遲了怕過了這村沒這店。因為人家是隊長，老婆剛死沒幾個月，說媒的人就排行行了。

　　賈跟心不識字，念初中的大兒子有福念完信後，她半晌不言語，也沒表情。肚皮一直沒圓過的孩子們聽說二姨給媽介紹的這個男人是個隊長，都很高興。隊長家吃好吃賴不說，肯定能吃飽。所以一致同意媽媽改嫁給這個隊長。

　　第二天，賈跟心讓有福和全福把嫁出去的三個姐姐都叫來商量，三個女兒也一致同意母親改嫁。就這樣，賈跟心為了她的孩子們，心一狠，牙一咬，在和那個隊長見面二十多天后，帶著她的四個孩子改嫁了。

　　馬車一路顛簸。約五點鍾的光景，當馬車走到小水窪村南面的東西大道時，賈跟愛和她的丈夫早已在路邊等著了。都是鄰村上下， 賈跟愛認識車倌，車倌也跟賈跟愛的丈夫更熟。三套馬車走到賈跟愛夫婦跟前停了下來。兩個老姊妹一個車上，一個車下，抱頭痛哭了一場。賈跟愛的丈夫跟車倌寒暄了一會兒，賈跟愛就把她的大外甥有福接走了。

　　三套馬車繼續西行。

　　車把式的估算挺準的。大約下午六點鍾的時候，馬車進村了。這個只有三十來戶人家的小村子，村裡人大概都知道他們隊長今天要娶個老伴的事。所以，馬車一進村，各家各戶的男女老少們就都站在自家的大門前或屋後頭的路兩旁，都用好奇而又略帶歡迎的目光看著車上的幾個人。

　　幾個抱著或領著孩子的女人們，聚到了當村的路北邊，一邊看著車上的賈跟心和三個孩子，一邊嘰嘰喳喳地嘀咕著什麽。

　　“不是四個孩子嘛，怎麽成了三個了?”一個女人話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車把式或賈跟心。

　　“大孩子讓她二姨接到小水窪村了”。車倌顯然也聽到了那個女人的疑惑問話，聲音也不高不低的解釋道。

　　北梁村當街有一條南北通透的大溝，把村子一分為二。往西走上了溝，就是隊長家了。

　　看著五間大正房而又陌生的新家，全福高興極了。因為他估摸著，以後再也不用頭打上下地和滿福擠在一個被窩裡睡覺了。

　　隊長的親戚們對賈跟心一番喧寒問暖後，就開飯了。

　　油炸糕，豬肉、豆腐、粉條、山藥大燴菜，外加一大盆調涼粉。這是全福三兄妹有生以來吃得最好、最香、最飽的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