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零秒出手
準備早了。大學籃球的至暗時刻降臨了。
下半場,沒有過渡時間,裁判的黑哨開始明目張膽。
剛剛開場三分鍾,大傻連續三次攻防被吹犯規,瞬間到了犯規的臨界點,4次。也就是說,他下半場再做出一個裁判認為有問題的動作就得被罰下。
誰想得到?
所以整個下半場大傻畏首畏尾。
偏偏我們還不能換下他,因為摩騰學院的中鋒羽太厲害。這個謙遜的跳高運動員在之前的比賽中是籃下無敵的狀態,場場都是目中無人的各種暴扣、籃板、蓋帽。
很多人說他已經凌駕於現在的大傻之上了——他比大傻更高、身材更好、彈跳更好。
這場比賽他無論是場上表現還是數據,都是全面壓製大傻。大傻和我之前各被他蓋帽兩次——實在太高、太能跳了。
大傻在,哪怕是乾站著也能對羽形成震懾,把大傻換下我們等於放棄了籃下。
羽一個人就限制了大傻!這在我的大學四年裡,見所未見。
所以我、猴子、恆傑、瑞,幾乎就是首次在關鍵時刻面對對等的防守人數。這一下子把我們的戰術計劃打亂了。他們三個的進攻、防守都開始變形。
摩騰學院得理不饒人,放心地夾擊我和大傻。
他們三個真的投不進球了。
所以摩騰學院通過一波進攻狂潮把比分追上了。我們上半場那麽大的領先優勢就這麽被抹平了。
我把瑞、恆傑、猴子全部換下,換上了胖龍、老鼠和小白,反倒是進攻好了一點。
離比賽結束還有5分鍾,比分開始交替領先,上下拉鋸。
比賽剩最後半分鍾。羽強打不敢犯規的大傻,扣籃得手,領先了2分。
我換上全部主力。
不能打加時!打加時就是輸。因為我們每個主力都犯規過多,多打兩分鍾就得連續被罰下。何況今天的裁判……
那就投三分吧。
誰來投?
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即便不考慮命中率,誰敢放生死時刻的我投籃?
火車頭學院的隊長10號,也是校隊的隊長10號,在這種時刻就是機器。
所以這次我不打算自己投。
暫停時在場邊布置戰術,我手衝猴子比劃個要球狀,然後做了個投籃的姿勢。
我知道摩騰學院在扭頭看這邊。
實際上我嘴裡的話不是說給猴子聽的,而是對我看不見臉的恆傑說:這個球我不接,我把防守者帶走,你站我對側接球,投三分。
暫停結束的進攻。
我佯裝跑位要球,跟猴子、瑞默契配合,把對方除了籃下的羽之外的全部防守者帶往左側。我們的9號已經從左側底線通過大傻的掩護溜到右側底線,然後折向四十五度角。
他在右側四十五度角的三分線外一米接猴子傳球,毫不猶豫地跳投出手!
恆傑。那年聯賽全校最好的三分射手之一!
誰說關鍵時刻的球必須我來投?我有最好的隊友!
球進!
我們反超1分。
這個球是今年聯賽的最佳進球吧?如果我們奪冠的話。
被我毀掉的經典。
我算是個什麽人?
20秒。
摩騰學院進攻,隊長大頭野蠻突破到籃下,大傻莫名其妙地被吹了最後一次犯規,罰下。
大頭罰球,兩罰一中。
比分又平了。
最後10秒。我們發球進攻。
熟悉的三人夾擊,我沒法在攻擊位置上接球。
我心一橫,跑到接到球的猴子身邊,從他手中硬生生把球掰過來。
5秒鍾。
我運球觀察。
面前是標配的兩個防守者,籃下是羽隨時準備補防。面對這全校第一的摸高,突破上籃不會是個好的選擇。
但我不敢再急停跳投。我的左手腕依然有痛感,半決賽有驚無險的教訓浮現。
那就還是突破上籃吧。我怕什麽?難道他真的防得住我?
我就跟這全校第二中鋒硬碰硬!要麽投進,要麽……
罰球。
在這5秒鍾之前的今年聯賽,我一個罰球都沒有投丟過。今天13罰13中。
即使我手感再差,即使我手有傷,我的罰球也丟不了。
這點全校每個人都知道。包括對手。
我運球變向。
4秒。
我帶球硬擠過面前的兩個防守者,直衝籃下。
3秒。
到了籃下。
1秒。
我用身體傾斜倚靠住羽,靠肩膀的寬度和手臂的外探在他的手臂跟我的手臂之間製造了一個遙遠的距離。然後高高躍起,左手直臂擎起籃球,出手!
我標志性的“黑洞上籃”。無解、無差別地吞噬防守。
去年決賽,也是最後時刻,也是這個動作,也是面對恐怖的防守,我成為英雄。
今年就是高光複刻!
我知道羽的高度優勢已經作廢了——連大傻都蓋不到的上籃,你行麽?初學者。
你身體再好,高度再高,也只是籃球的初學者。籃球,不是只靠身體。
何況我身體的籃球指標除了個頭也不比你差。
大頭扯著嗓門衝羽喊:“拽他胳膊!!!”
羽眼見夠不著球,我這個球已是必進,只有在球離開我的指尖前,重重拉我的手臂。
大頭和他都知道不能只是一般力度的犯規,那樣我還是會進。只要讓球離開我的指尖,他們就輸了。
羽犯規之後,先響犯規哨,隨即終場哨響。
裁判終於響了正確的哨。這畢竟是籃球比賽,有規則的。
0秒。
零秒出手。
籃球場上達到時間極限的合法出手。
罰球,果然是罰球!
火車頭學院的人開始歡呼了,我看到學生會已經開始拉橫幅、發冠軍T恤了。
理由充分。因為站在罰球線上的是我。
全場時間到。
全體隊員退場,留我一個人孤零零在球場上罰球。
球場完全是我的了。
我很放松。已經贏了。
我環視了一下周圍,我們這邊所有人的眼睛裡、嘴巴裡都是歡樂。
他們喊:“罰球!是罰球啊!我們隊長的罰球!!!”
此刻,“罰球”這兩個字,等同於“勝利”和“冠軍”吧?
好,我給你們。
別人覺著緊張,我覺得奢侈。
比分是平的,我們沒落後。兩次罰球呢。
我能思考到的極限是,罰丟一個。還是贏。
哪有兩罰不中那回事?該去死了。
……
那場比賽結束後的若乾天,我每晚都獨自抱著籃球來到球館,站在同一道罰球線上,把那天的情境調出來,然後投出那兩個罰球。
沒再出現過兩罰不中。
我真的不是因為緊張和壓力而投丟的。
我發誓沒有。我的心和手都是穩定的,比訓練時還要穩定。
我馬上要以自己最喜歡的方式終結對手,拿到冠軍,擁有自己的經典和傳奇。
零秒出手。
我獨自走向罰球線的時候,大傻走到我身邊, 手臂碰了我一下,輕輕說,穩著點。
他自己都覺得這話多余吧?他跟所有人一樣信任我的罰球。
罰球線上站定。我的身體本能地密閉起來,把一切都隔離在外。容器裡只有自己的意識。
不知道是真的安靜了,還是我覺得安靜了。反正是沒聲音了。
隨即我又聽到在場每個人的呼吸聲。
在這些浪花般的呼吸聲裡,一個巨大的潮汐聲震蕩。
那是我自己的呼吸。
忽然,我聽到一個人喊:“罰進去!我們今晚一起慶功!”
那是哲的聲音。
我心裡閃念:三四名決賽先於決賽開始,應該早就打完了。他們贏了威爾勝學院拿了季軍?
真是圓滿。
斯伯丁學院的隊長哲在自己開賽前跟我重申:“你替我們奪冠!我們的目標就是痛扁威爾勝學院!是,咱們大三那年我們贏過他們,但那時候我不是核心,斯伯丁不是我的球隊!現在是了。我最難以釋懷的,還是咱倆大一時打威爾勝那場,沒讓咱們上啊!所以,這一場我一定要找回來!彌補咱倆大一的缺憾!這是咱倆最後一場菜園聯賽,都別出岔子,一定雙雙完成!”
我想帶著冠軍畢業,我也想看哲帶領“自己的”斯伯丁學院復仇威爾勝學院。
這是我們兩個學院最理想的結局。也是我大學籃球的完美散場。絕對不會有更好的。
兩場比賽在同一天,兩個學院的所有人興奮地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這兩個學院本來就是一家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