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不放棄，奇跡

　　落後7分。

　　對方打到前場，投籃不進，我拿下了籃板球。到了前場球交給左側四十五度的我，果然是兩個防守者緊貼上來。

　　大傻默契地來到我同側。我把球扔給內線隻一人防守的大傻，大傻背身強打，把我面前的一個防守者引到內線去夾擊。與此同時，瑞從底線上來衝我這邊過來。當他快到我身邊時我突然啟動朝底線移動，跟他換了位置。我啟動一步後，瑞剛好擋住了我面前僅剩的那個防守者。

　　完美的掩護。

　　而本來在底線防守瑞的那個威爾勝球員也被瑞帶到了掩護發生處，因為他不確定瑞離開底線是不是要借我的掩護出去接球投籃，只有跟過去——這個球隊不是只有我和大傻。我們的兩個前鋒，是全校最準的兩個投籃手。

　　他們一開始並不是特別準，是在火車頭學院練出來的。

　　所以我在左側零度角三分線外空位接到了大傻及時分過來的球，跳投。

　　我現在投三分很少。但那不是我不會投三分。高中時期我曾一場比賽連中過12個三分球。

　　只是因為我覺得我後來演化出的突破、罰球、中投效率更高。

　　我們隊內最有把握的頭號三分手不是這年聯賽的三分王傑，不是瑞，不是猴子，而是不怎麽投三分的我。

　　球出手，千萬次熟悉的感覺告訴了我結果。我甚至沒認真用眼睛確認。

　　我已經瞥見我的高中校隊隊友猩猩懊惱的神情。

　　空心入網。

　　這就是我的三分球。我曾經的標識。

　　落後4分。

　　威爾勝學院又進攻。這次根本沒有落穩陣地，球就被我面對面從猩猩手中生搶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種時候我們只有一個戰術:全部拉開，把球和球場給我。

　　我面前的兩個防守者出現了稍縱即逝的不默契。我立即借左邊的防守者擋住右邊的，從左側突破這兩人到了籃下。大傻已經把籃下讓給了我。

　　上籃出手的瞬間，對方協防的中鋒拽住了我。我突然在心裡笑了出來。

　　持球的左臂被他抓住沒法動，但我手腕抖動了一下。

　　犯規，球進。2+1。犯規者懊惱地捶自己的手。

　　加罰進。

　　只差1分。比分追上了。

　　命中罰球後我招呼隊友回防，膝蓋似乎不太疼了。

　　最後20秒。

　　威爾勝學院的最後一次進攻，犯錯了。

　　威爾勝的主力大前鋒胖眼鏡突然發現自己在空位接到球了！他下意識地拍兩下到接近籃下的位置拋投。

　　其實這個空位是我去夾擊大衛之後故意留給眼鏡的。他是休學之後新入隊的隊員，只有跟威爾勝其他球員磨合不默契的他有可能犯這種錯。而沉穩、靈活、有經驗、運球好、投籃準的大衛就不會犯這種錯誤，所以不能讓大衛拿球。

　　他們領先，時間所剩無幾，這不是出手的正確時機。

　　對我們來說，雖然眼鏡有可能投進，但總比威爾勝學院牢牢控球把時間耗盡或者我們被迫犯規強。

　　我還是有些沒底的。甚至眼見這個球出手姿勢不錯時有些後悔:是不是不應該讓他出手?

　　進了的話就麻煩了。因為我們必須投三分球。在我們全隊體力嚴重透支的情況下，太凶險了。

　　大傻跟我想到一塊了。他撲出去蓋帽，晚了一步沒有干擾到，球從他頭頂繞過。但眼鏡畢竟恐懼於大傻的氣勢和高度，

為了避開大傻的封蓋，出手時慌忙把弧線調高了。　　這一高就慢了。

　　我從弧頂衝進了籃下。

　　在大傻身後，我把這個球按在了籃板上。

　　我的腿還在啊，誰說我不能跳?我的彈跳比大傻更好。

　　在密集的籃下，在雙方的人叢中，我比所有人都高。

　　很多年後我恍惚覺得，我把那個球按在籃板上的時候還好整以暇地低頭俯視所有人仰視的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我抓著球落地，立刻叫了暫停。

　　最後8秒，我們落後1分，中場發球進攻。

　　對方三個球員圍住我不讓我接球。但這個發球戰術我們練過。傑上去接球，大傻在我身邊掩護，幾個人來回擋了幾下，球就到了我的手上，並且對方慌亂中來不及夾擊了。我面前只剩下一個防守者。

　　我看對方其余四人都死站籃下，打死不讓我突破的意思。

　　他們怕我的突破，怕我的罰球。

　　我的跳投你們就不怕麽?

　　我無視面前的防守者，到了我認為合適的位置，中距離急停跳投。

　　球出手，我心裡突然一冷！

　　我的左手腕是有傷的。之前靠意志忘記了，但畢竟有影響。

　　球在籃筐後沿砸了一下，高高彈起。看軌跡是進不了的。

　　我個人標志的絕殺球，丟了。

　　我想去衝前場籃板，已然慢了。

　　籃下威爾勝學院四名隊員環形卡位，同時起跳，八隻手圍成花瓣狀去捕捉這個球。

　　這個陣型是他們的“復仇計劃”中用來對付大傻的籃板能力的。我見過他們的訓練，一眼就識破他們讓身高彈跳相近的洋在籃下一招一式模仿大傻。

　　坦白說，確實有用。

　　我們的隊員全部在三秒區外。大傻為了給我拉空籃下，也是。

　　只要一片花瓣沾上球，這比賽就提前3秒結束。

　　輸了麽?

　　我竟然心如止水，甚至有那麽一絲解脫。

　　球馬上就要落進八隻手的圈套中。

　　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我視線外飛了進來。真是飛的。

　　瞬間籠罩了籃下。威爾勝學院四名隊員竟似全部被擋住了。

　　大傻從接近三分線的地方衝了進來，在三秒區外起跳，直衝籃筐上方。

　　他舒展開的右臂已經高過了原本的八隻手臂，並且越來越高。

　　籃球被大傻的右手捏住了。

　　在被對方牢牢控制的籃下，在對方四名隊員的頭頂，大傻硬生生撞破城牆，躍上龍門。

　　八隻手開始散落。

　　大傻沒有直接補扣灌籃，而是選擇了一個挑動指尖的單手補籃——他小心翼翼地把球往籃筐裡放去。

　　後來他告訴我:怕扣飛了。而且，這樣帥氣。

　　差點帥出問題啊大哥。那個球沒有順當地放進去，而是在籃圈上緩慢滾動起來。滾動得那麽慢，仿佛籃圈大得能圈住整個球場。

　　我擔心會一直滾動下去，到我們畢業。

　　我不能確定這個球進了沒有。

　　球，落了進去。

　　終場笛聲誇張地同時響起。

　　終場前兩分鍾，我們奇跡般追回了10分，並在最後時刻壓哨投中反敗為勝的絕殺球，以1分優勢險勝不可戰勝的夢之隊威爾勝學院，昂首挺進決賽。

　　威爾勝學院未能洗刷一年前的恥辱，繼去年之後又一次被我們淘汰。“復仇計劃”失敗了。

　　在三四名決賽等著他們的是斯伯丁和摩騰之間的敗者。然而此刻，對他們來說，下一場已然不重要了，因為不是決賽。

　　威爾勝學院的人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聲息。

　　他們的主力大都大四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爭冠機會，也是最後一次復仇我們的機會。

　　火車頭學院在場的所有人全部衝進球場， 瘋狂地互相擁抱。無論身份，無論年級。

　　我默默走向更衣室。大傻跟在後面。

　　那天晚上，威爾勝學院的全體隊員出去喝悶酒，酒酣氣盛，跟鄰桌的社會人打架。總共被打爛了好幾個腦袋，縫了百十針。三個主力受傷嚴重，缺席隨後的季軍決賽。

　　這個事件轟動全校。打架的人，或者說威爾勝全隊人受到了校級處分。

　　我有隱隱的內疚，還是鼓起勇氣，帶我們的隊員去看望他們，給他們買了藥品、水果。威爾勝的隊員下了球場，對我們很有風度，我們有說有笑地回顧了比賽和打架。他們祝福我們決賽順利。

　　黑塔開玩笑說:“輸給你們是真鬱悶啊！但是一想，我們是輸給兩連冠的王者之師，就好受點了。”

　　大傻說:“放心，我們得了獎金請你們！”

　　黑塔一巴掌拍到大傻背上說:“給我撞死決賽對手，不管是斯伯丁還是摩騰，不然我不平衡！你真狠啊，比賽裡快把我撞散了！”

　　雙方哈哈大笑。洋再次為致我受傷道歉，並且謙虛地請求我教他點實用技術，且表達了下學期想進校隊的想法。

　　再無賽場上的劍拔弩張。

　　競技體育就是這樣。當笛聲響起來的時候，同一塊球場上總有一方欣喜若狂，也總有一方黯然失落。

　　從籃球乃至其他競技項目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

　　但是我們不是敵人，甚至是朋友。賽場裡的對抗，影響不了三觀端正、開朗陽光、熱情友好的我們在賽場外成為朋友。

　　這也是競技體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