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看客的第一年

　　菜園籃球聯賽開賽在即。各個學院都準備好了。

　　我在訓練之余每天都去看各種公開的訓練賽、熱身賽，記錄、研究各個學院各個位置的攻防戰術以及球員特點，在厚厚的筆記本上用專業的方式記下來。

　　我明年一定會打聯賽，得了解、研究菜園各學院的情況以及都有哪些高手存在，這是我未來的對手，這是我多年打球的習慣。

　　等到菜園聯賽開打的時候，各學院的情況我就了然了。結果也表明，當年菜園籃球聯賽的走勢跟我的預判毫無二致。

　　我這個大一新生是那一年最了解各個學院的人。這個習慣成就了後來的我。

　　後來我不但是最好的球員，也是最好的主教練。

　　菜園籃球的氛圍果然很熱烈。

　　我當時已經能感覺到，大學籃球是不同於高中的。高中的籃球比賽就是學生活動，老師是不熱心的。而在大學，體育是重要的工作，是業績，領導非常重視，對成績是有指標的。一旦有了利益，大學籃球也就不可避免一些陰暗面。這點在隨後的故事裡會講到的。

　　菜園籃球聯賽開打。這是我所經歷的第一屆菜園聯賽。

　　那年，我沒出場過，一直在替補席的最末端。

　　菜園聯賽的賽製是這樣的:

　　幾個校區總共40個學院等參賽單位，分四組每組十隊雙循環(每個對手打兩場)，小組賽結束後算積分，每組前四進入十六強打單場淘汰賽。

　　滿打滿算是22場比賽。一個半月打完。

　　小組賽裡，斯伯丁學院就顯露出非常強的實力和氣勢。雖然戰術還是一團糟糕，但隊員能力提升了很多，無論進攻還是防守效果截然不同。

　　其實是維和大傻兩個人帶來的提升。

　　維有著令對手窒息的進攻，大傻則提供了菜園罕見的籃下防守和籃板球——大一的大傻畢竟是新人，進攻重任在那一年沒有交給他。

　　這兩個人都擁有大量的女性球迷。粗獷大氣的大傻和陽光清秀的維，正是現在的女孩子大部分都喜歡的類型。所以每場都能聽到女生撕心裂肺的尖叫，能看到這倆人持球時高頻閃爍的鎂光燈。

　　小組賽18場，斯伯丁只是在鎖定小組第一後輪休主力輸了一場。

　　淘汰賽第一場，斯伯丁戰勝了上屆冠軍成教院男籃。

　　之前成教院男籃連續三年蟬聯菜園冠軍。三年來場均贏對手三十分。

　　他們的隊員大部分是專業隊退下來甚至在冊的。這其實是不太公平的。但是不讓成教院打的話，怕落下“歧視”的口實。

　　所以菜園聯賽有個折中的獎項:如果成教院最終奪冠，那麽和成教打決賽的隊伍算是“統招冠軍”。

　　那場比賽，大傻和一個奇壯且粗野的專業隊中鋒對抗。那個隊員打過職業比賽，那年已經二十八歲。

　　在那個洪水猛獸般的家夥面前，稚嫩的大傻拚命用自己的身體和意志去對抗，居然沒有吃虧。也證明了自己的水平是可以打專業比賽的。

　　就是大傻對這個霸王龍的遏製，才保證了斯伯丁歷史性的勝利。

　　大傻下來對我說，這個家夥在菜園打了好多年的球，大傻的哥哥還在菜園的時候就經常遭遇。那時候一直被大傻的哥哥壓製。

　　大傻得意地說，我怎麽能輸給一個我哥哥的手下敗將！

　　雖是剛進八強，但戰勝成教院男籃是載入史冊的大事。那一戰大傻成為了無可爭議的菜園第一中鋒。

　　四強賽和半決賽依然輕松晉級。

　　決賽之前，大傻忽然發起了高燒，39度多。

　　我說你別上了，休息吧。

　　大傻說，沒事，我能行。而且，教練不會同意我休息的。

　　果然，教練依然命令高燒39度的大傻上場並打滿了全場。大傻用他那野人般的體力和意志跟對手和自己的身體對抗著。然而狀態很差。

　　而斯伯丁全隊也犯了一個新晉強隊的通病:膨脹，輕敵。小個子隊長接連不斷地失誤、丟球。而維那一場也沒打好，沒發揮核心應有的作用。

　　所以決賽輸了，輸給一個黑馬學院。那匹黑馬之前從來沒進過淘汰賽。

　　那場比賽前兩節不溫不火，斯伯丁一直落後不多，但是自己並不在意，仿佛勝券在握。第三節對手依然在拉大比分，於是斯伯丁慌了，開始發力，比賽激烈起來。

　　第四節終於追上，開始拉鋸。這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最後時刻，大傻連續領到三次犯規，六次犯規被罰下;

　　最後時刻，隊長運球失誤，被對方搶斷快攻，維追上去犯規，被對方打成致勝的2+1。最終輸了2分。

　　那天很冷。比賽結束的時候天擦黑。

　　斯伯丁學院的人都很落寞地站著，領導和隊員的臉上都是化不開的陰冷。

　　大傻下來的時候，我把外套披在他身上。他什麽也不說，喝了點水，就跟我和小管家婆去醫務室打點滴去了。

　　我說他傻。領導是為了要成績，你為了啥?

　　大傻說:咱是學生，得聽話啊。沒事，你們看，我好好的！

　　我說，傻子！

　　很長時間之後，我幹了比他更傻的事兒。

　　當時看不出大傻多難受。但打完點滴回宿舍之後他沒有睡，開著台燈看了一晚上書。

　　說實在的，他沒有什麽深層次的悲痛，只是鬱悶自己掉鏈子沒打好。因為這個球隊相處時間不長，還沒有建立起深厚的感情。這還不是他的球隊。

　　我當時沒這麽清晰的判斷，現在確切地說出來是因為我和大傻在我們的球隊共同又經歷過同樣的失利後，大傻表現出來的和現在完全不同。

　　斯伯丁學院是“統招”冠軍。大傻是當之無愧的最佳新人。維沒有拿到MVP。

　　大傻心情恢復很快，兩天就看不出什麽了。

　　於是，轟轟烈烈的校籃球聯賽就這樣從我的大一生活中劃過，歸於平靜，因為我對爛球隊的可有可無，籃球隊對我似乎也沒什麽重要的，這段經歷在我的記憶中少有水花和波瀾。

　　籃球隊解散，沒有訓練了。我就安心於我的學業。

　　偶爾去打野球。

　　大傻不訓練的時候他幾乎是不打球的。最多是早上自己去訓練會兒。

　　這個大個子當時沒我這麽愛籃球，我很清楚。他打籃球只是因為自己會打，別人讓自己打。

　　我倆大三那年，一窮二白的新籃球隊開始訓練的時候，校排球隊突然召喚大傻去試訓，備戰全省大學生排球聯賽。

　　那一年排球成為了學校領導的新寵，且我校排球隊有金主讚助，所以補助和獎勵優厚得超越學生的理解。且是體育部領導親自來找大傻的。

　　排球聯賽和校籃球聯賽的訓練、比賽時間衝突，我覺得我要失去大傻了。

　　我無話可說。因為籃球隊沒法給他什麽。

　　大傻頭天晚上跟我說了這事兒，我說你去吧，好好練。

　　第二天早上訓練了一個小時後，大傻穿著校排球隊的出場服，背著個排球隊的裝備包來了籃球館。手裡是一個排球。

　　我說:裝備不錯啊。還穿來給我看看?

　　大傻興衝衝地拉我站到籃球場上，給我說，隊長，給我來個二傳！

　　說著就把排球拋向我。

　　他是個排球門外漢， 我卻真的會打排球。實際上排球隊也邀請過我，只不過沒邀請大傻這麽堅定，我堅定謝絕了。

　　我用標準的二傳姿勢把球彈高，等著大傻表演他剛學會的重扣。大傻攢勁跳了起來，張臂去夠球。

　　以他的高度和力量，這一掄下去，大學生怎麽防?所以其他圍觀的隊友趕緊躲遠遠的。

　　大傻確實是重扣。

　　不過不是排球的重扣。

　　他，在空中抓到球後把排球當籃球，單手掄圓扣進籃筐。

　　鴉雀無聲。大傻落地嘿嘿笑著說:今年比賽，你就這麽給我傳一個！……愣著幹什麽?來，訓練！我遲到了，先罰跑圈！

　　我的隊友歡呼起來。

　　原來大傻早上去排球隊說明了情況，說自己要打籃球，隊友都在等著自己，且自己不會打排球，也笨，短時間學不會，請諒解。

　　排球隊大度地準了，送給他一身裝備，包裡給他塞滿了高級的藥品、繃帶，讓他帶來給我們。

　　後來大傻每每拿這事兒要挾我多給他記點操勤分。一直念叨你看我放棄了多少實惠，說不定連體育部都得罪了……

　　不開玩笑的時候他還是強調排球得從頭學，費事，學不會。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他已經發自內心喜愛籃球了，也離不開我們。籃球隊雖然什麽都給不了他，但是這裡有他的籃球，還有他的朋友，有我。

　　鉛球、鐵餅、排球能給大傻帶來榮譽和利益，甚至是領導的賞識。但是只有籃球能給他帶來快樂。這種快樂可以使他不計回報地付出。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