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叫高風的老人和我說起他的過往

　　我小時候，就在這個龍鳳縣長大，那時候龍鳳縣還不叫這個名。我爹告訴我，我出生那一天，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和尚說天上有那個金龍和鳳凰飛過。說我們這裡要出人才啊！正好嘛，我在那天出生，就覺得我是那個和尚說的人才，將來肯定是要做什麽大事的。

　　我爹啊，就給我取名叫高風，其實是要叫高鳳的，因為我是男的他說我本來就是金龍，單字一個“鳳”那可不龍鳳雙全了嗎！後來去了城裡我才知道，我爹字寫錯了，“鳳”寫成了“風”不過我沒有告訴我爹，他也還以為我是龍鳳。

　　結果我娘就被我這個人中龍鳳給克死了！說我陽氣中，一般婆娘肯定是受不住的，我這一出生就沒有了媽。

　　那時候我剛剛出生，新中國也成立不久，大家也還是很迷信的，哪裡像現在啊。雖然我以前也是信的。不過從私塾轉到城裡面的小學的時候，老師就給我講了好多東西，那時候那個物理啊，化學這些可新鮮了。我以前從來沒有學過，看到這架勢我就知道我爹花了大價錢，所以就發誓一定要好好學，起碼要對得起我爹的錢啊。

　　因為迷信那些東西，所以這個龍鳳縣的名字也定了下來，我家裡因為有我這個“人中龍鳳”自然也是被推舉成為了村長。領著全村100多號人，那時候可是真風光啊！見那些個田裡乾活的老少爺們見到我爹都是要畢恭畢敬地喊一聲:

　　“老爺。”

　　見到我就喊一聲:

　　“少爺”

　　雖然是叫村長，但是就這泥瓦房一片片的，哪有一點村子的樣子，這土地也是以前大地主留下的，這裡的人沒怎麽接觸過外面，雖然官位叫村長，大夥還是把我們叫“老爺”，“少爺”畢竟習慣了，從骨子裡刻下來了。

　　那時候還小，不管是哪家的女孩子都願意和我玩，天天都有那些個女人來我爹說媒，要定娃娃親。

　　我爹一輩子就是個農民的命，他也知道，大家這麽擁護他，全是我這個寶貝兒子帶給他的，我這一輩子肯定不能在這個鬼地方和他呆一輩子的，他就從城裡叫來了私塾先生。

　　那個人長的是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不過是個禿驢，頭髮全長在了胡子上。聽我爹說他教書有些年頭了，以前祖上還中了舉人，妥妥的是一個書香世家。

　　中舉人是什麽概念?那就是文曲星下凡！文曲星的後人，那能是一般人嗎?

　　就這樣，我爹著了他的道。每天都是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就希望我們家也出一個和舉人一樣光宗耀祖的人物。

　　那些吃食我都沒怎麽吃過，就那個桂花糕，我們每年過年才舍得去城裡買一點回來，他就每天都是有的。

　　有一天我就偷偷吃一塊，那個老東西就和我爹告狀了，結果我爹等那個老東西走了以後就抄起了掃把，在那裡拚了命的打我的屁股，還不讓我出聲，我叫的越大聲，他就打的越狠。我爹就說:

　　“你是‘龍’知道嗎?叫出去也不嫌丟人！再叫我就打的更多！”

　　我怕了，一方面是我爹真的打的很狠，我屁股都流血了;還有就是，我也覺得，我一個龍太子，被老爹打叫出去被人聽見，恐怕要叫人恥笑去了。那以後我可怎麽在村裡面活啊！我心一狠，不管我爹打的有多用力，後來掃帚柄都被打斷了，我都沒有再叫出過一聲。

　　我爹很滿意，看我這耐力，小小年紀也知道不能被人笑話，

要面子。他就更加確信我是那個和尚說的‘龍’了，所以打完了我，把我抱到床上，自己又去城裡面給我買治打傷的藥了，還帶回來一大堆的桂花糕。　　那天晚上，我就趴在床上，不然屁股會痛，然後吃著我爹給我買的一大堆桂花糕。我爹打我的時候我真覺得他是一個畜生，可他給我買桂花糕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我親爹爹！

　　那天晚上的桂花糕，是我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一次，以後就再也沒有那個味道了。

　　然後接下來，那個老禿驢就每天都會來，吃我家東西，每天教我一些字，天氣熱的時候，我還要給他扇扇子，我爹問起來，就說是在磨練我心性，還說什麽:

　　“子曰:‘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修身養性。’”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叫孔子的壓根沒有說過這句話。我們都被那個禿驢騙了。他就是個騙子，祖上也沒有中過什麽舉人，估計連自己祖宗是哪裡的都不知道。

　　知道的原因就很簡單了，那天我爹又打我了。原因就是我沒有好好認字，還嘴硬去頂撞那個禿驢，那個禿驢一直說我是錯的，可我明明記得那個禿驢昨天明明說的是這一回事，今天講的怎麽又不一樣了呢?

　　我爹哪裡管得了這些，先打了再說。

　　好嘛，掃帚又壞了，還不是要自己花錢給我買藥，然後去城裡，他就看見了那個禿驢，正要上去打招呼呢，就看見他被那邊酒館的人給按住了，說是他不給酒錢。結果他就說，明天得了我們家的錢，就可以把欠的錢還上了。

　　我爹那時候就納悶，這舉人後代，怎麽會喝酒賒帳，等他們把那個禿驢打了一頓放走了以後，我爹就細細的問他們。

　　結果這個人居然是賭錢賭輸了家產，拿了我們家一年工錢，加上一些地，才勉強把賭債還清了，現在死性不改，又去賭錢，輸了錢，結果現在連上個月欠下的酒錢都還不上了。

　　我爹那個氣啊！只是向小二道謝，然後給我買了藥，又買了比上次更多的桂花糕來補償我。

　　然後第二天，那個禿驢又來了，我爹問他臉上的傷怎麽回事，他只是說摔了。不過今天我們沒有給他好臉色，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是拿著泔水給他，那個禿驢立刻就不幹了，不給他好吃的，不把工錢加倍，他就說不教我讀書了。

　　我爹也沒有理他，立刻就向屋子裡跑過去了，這傻子還以為我爹進去拿錢來哄他了，就閉上眼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等著收錢呢。

　　結果我爹就直接一棍子，把他腿給打斷了一隻！那個禿驢知道被識破了，就拖著腿，跳一會、趴一會、爬一會，再拄著樹枝走一會。

　　後來聽人說，他還不起賭錢，就被斷了手腳，給賣了。

　　雖然我很討厭這個禿驢，但是這個禿驢每次出事，我就有桂花糕吃，雖然要被打一頓。從那個禿驢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過桂花糕了。

　　高風說道這裡衝著我笑了一會，嘴巴一直抿著，好像在回味他小時候桂花糕的美味，這個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高風的語速並不快，慢慢的和我說著故事，已經是後半夜了。我現在還年輕一起未知的事務都在吸引著我， 這名叫高風或者說叫高鳳的老人正在像我繪聲繪色的講述著自己的過去。人都是喜歡窺探的，當高風對我全盤托出，我也熱情的接受。

　　再後來我離開了龍鳳縣，不再執著於事業的打拚，我坐上火車，想去看看這個世界。

　　期間我遇到了很多像高風一樣的老人，他們皮膚黝黑，也整日弓著背;喜歡和別人說話，喜歡分享自己的過往，說到得意地方也會露出一口的殘缺的大黃牙，臉上的皺紋擠成了一道道溝壑，塞滿了過去的記憶。

　　可是我再也沒有遇到高風一樣的人了，我再也沒有遇見一個像高風一樣的人了，再也沒有了。

　　他能看見每一條溝壑裡的泥沙，他能看機自己溝壑裡的模樣，他知道自己自己過往，事無巨細。時間往往會消磨人的記憶，老人們往往只會記得那某一段回憶，可是年代太過於久遠了，不管有什麽樣的磨難與驚喜，總是難以抵擋時間的洗禮，面對回憶他們只有零星的幾句話。對未來充滿迷茫，好像明天就是他們的死期，對於過去又是模糊，沒有辦法更多的去回憶。

　　可高風不一樣，他記得自己是一個怎麽樣的人。他一定是每天都會回想起那些過去，每天都對自己重複那些一去不複返的曾經。

　　我還想繼續聽後面的故事，想知道這個小男孩又怎麽樣了，可是小男孩現在說他老了，已經累了。

　　我隻好作罷，看著高風走回了屋內，這一次他帶走書和其他東西，留下板凳和桌子。枕著大地，蓋上星星的被子，我希望明天可以知道後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