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悶頭乾活,不太願意說話,更沒必要宣揚自己的勝利。
老韓感覺我又是開啟了“隔路”模式。
早上出門的時候,從媽媽那裡借了二百塊錢,她也不問我原因。可能覺得孩子大了,用錢的地方多了,或者有什麽事要用錢,反正都是你自己的,自己看著辦。
正尋思著錢的事。
組長過來叫我,讓我去段長辦公室一趟,說有事找我。
去的路上,心想肯定跟昨天打架的事有關,愛怎怎地吧。路過壓蓋間,孫國峰朝我招招手,我比個手槍的姿勢朝他射擊,還朝著眼冒小星星的姑娘翻了個白眼兒,也不知道她笑沒笑,就竟直奔段長辦公室。
敲敲門進去。苗段長見我歎口氣道:“你呀,真不讓人省心”。問我同動力車間的周強是怎麽回事?
原來大傻子叫周強,我就把從在小廣場踢球鬧糾紛到去動力車間嚇唬他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段長道:“你這些事,幹嘛不早告訴我”?我心想:男人間的事跟你個老娘們說啥,又一想段長大姐平時對我不錯,就乖乖地道:“在外面挨打了,一時衝動就帶些朋友來助威”。
事情已經這樣,說啥也晚了。
聽段長說,動力車間的主任找了我們車間的梁主任,梁主任又找段長來協調處理,還說那個周強即使再混蛋,也是人家車間的人,還把這事告到保衛科去了。說完拿起電話打給保衛科,把大概情況同科長敘述一下,還在電話特別提到我是我們車間的文藝骨乾,一向表現良好,年青人只是一時衝動。
放下電話後,讓我去保衛科找下張科長,說是要做筆錄,還讓我態度一定好點兒,好好承認錯誤。
聽完,心裡有點忐忑,心想至於嗎,還去保衛科。這大傻子找抽不是。
不過,上升到保衛科,可能事情有點兒嚴重,到時見機行事吧!
換掉工作服,來到廠辦大樓。
在門口碰到廠辦秘書孔亞林,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上屆全廠硬筆書法比賽,他第一,我第二。後來聽我們車間的人說,要不是因為他是廠辦的,我應該才是第一名,本來是各有風格,憑什麽他連續三年都第一。我倒是沒太當回事,我寫字好,都是我爹用掃帚疙瘩和虎膽龍威拳給練出來的,有著血的印跡和沉痛的回憶。
可能是孔亞林對我印象也比較深刻,畢竟這三年威脅到他書法地位的只有我,也許是惺惺相惜,偶爾在廠裡見面都積極同我打招呼。我問了他保衛科在幾樓?他告訴我在三樓。
來到保衛科長辦公室,敲敲門,聽到有人說:“進來”。
張科長是一位四十多歲,個子中等,稍顯富態的中年男人,不像行伍出身。
告訴我大概情況苗段長已經跟他說了,並說這件事你要深刻反省,糾結社會人員在廠裡鬧事,是性質很嚴重的。雖然,周強那個人不怎地,還在保衛科掛了號,但你這麽做是在廠裡,是擾亂廠裡治安。
說著,從抽屜裡拿出兩張表格及一打兒稿紙,讓我把個人基本情況、事情經過及檢討書寫出來後交給他。
張科長把我安排在了旁邊的一個房間寫這些材料。我心裡犯嘀咕怎麽寫,心想還是好好寫吧,檢討盡量寫深刻一點兒,反正也不會掉塊肉。
一直寫到中午,見都出去吃飯了也沒寫完。
犯人也要給飯吃不是。想想還是先去食堂吃點兒飯吧。走出廠辦大樓,想起飯盆還在車間,
就去看有沒有包子來幾個。 來到食堂,心想那個大傻子不知來了沒有,便四周看看找他質問一下,結果不見人影。來到打飯窗口,恰好今天有包子,就買了四個拿在手裡,打算找個空位置趕緊吃了就走。忽然看見遠處那個那個穿白大褂的短發姑娘,她也看見了我,卻趕緊低下頭。
見此,我轉身往外走。
她叫蔡想,我的前女友。
分手一年多,平時很少碰見,雖然在一個單位,大概彼此都有躲避的心思,所以,碰見的概率不大。她平時應該都是帶飯的,今天怎麽竟然到食堂吃飯了?
回到保衛科,心情一時未平靜下來。邊吃包子,邊翻看自己交代的材料,避免自己想過去那些事。很奇怪,分開一年多,她在心裡的印象越來越模糊,她媽的皇太后形象卻在我心裡越來越清晰,這大概就是心裡陰影吧!
大約下午兩點半左右,我把寫完的材料交給張科長,張科長隨即把材料看了一遍,尤其是檢討書看的較為仔細些。看完後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拍對我說道:“看你文質彬彬的,字寫的也漂亮,怎麽會乾這麽混帳的事”!我摸摸腦袋,不好意思的表示自己一時衝動,現在也很後悔。情況都已經寫進材料,張科長也沒有跟我說什麽廢話,就讓我先回去等候發落。
回到車間,組長並沒有問我什麽,大概是因為事情已經到了一個高度,她也參合不了,只是讓我趕緊乾活。
發生打架這樣的事,在工廠這樣的小社會一般傳播還是很快的,尤其是男人之間。老韓帶領一乾徒弟圍住我問東問西,我頓時又來了精神,就把自己的“英雄壯舉”同他們白活兒了一通,老韓道:“我怎麽聽說你帶了三十多個人,還把大傻子打跪下了”?我詫異,他媽要是這樣添油加醋,可就害死我了。我表示,說的都是實話,沒有那麽大的仇,不至於這樣,只是扇幾個嘴巴嚇唬嚇唬他。范斌對我豎起大拇指表示牛逼,老韓的笑容卻有點兒撲朔迷離。
一下午,平靜的過去。
第二天上午,平靜的度過。
下午處理結果出來了,走出段長辦公室,對這個結果沒有什麽感覺,“記大過”處分,是看在我平時表現良好,加上段長對我的保護,從而成為最終的處理結果,本來這種事情,有可能是被開除的。至於醫藥費賠償,大傻子表示自己沒啥傷,不要醫藥費,再說我先挨打了,雖然是在單位外面,也就免除了。
沒什麽感覺,可能是自己從小到大沒受過這麽大的處分,不知道對自己會有什麽影響;還可能是因為在潛意識裡,自己已經有了離開這個環境的企圖。
可是,當我下班路過廠區裡的公告欄,一大張“白色通告”映入我的眼簾,掃了一眼,沒有看仔細上面的內容,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廠外走去。
怎麽有點兒過街老鼠的感覺?
邊走邊心裡念叨著,怎麽給我弄了個大字報,這他媽至於嗎!
白色通告還是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心裡,晚上回家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在爸媽面前,盡量表現的一切正常。
第二天上班,大家關注我的眼神,明顯多起來。跟我平時關系較好的兄弟姐妹們,都過來關心地問問情況;而平時看我不順眼的人,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舉動,可能掩飾的好,在背後卻不知怎麽偷笑呢。
“不同階級有不同的道德”。
大家還是在機器上一天天忙碌著,在工廠這台大機器裡面,變化是那麽的無不足道和無關緊要。除了我感到有點兒壓抑,工廠的齒輪依舊轟然運轉。
人海中,我們只是一個數字
在社會的方程式中,演算微小的存在
並伺機尋求,秩序的裂變
上午,劉闖給我打來電話,問我明天去培訓班不?我告訴他不一定,他聽到我略感壓抑的聲音,便問我怎麽了?我也不想跟個小孩兒說這些,閑聊幾句就掛了電話。
下午,安塞冬又打來電話,問我怎麽了?
不知為什麽,我就把自己打架挨處分的事跟她說了。她開始笑的夠嗆,說沒想到我還有這麽凶猛的一面兒,接下來便安慰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打岔道:“什麽塞冬失馬”?
玩笑歸玩笑。
她說如果感覺點兒背,就去極樂寺燒燒香,說自己不開心的時候就去極樂寺燒香拜佛。在她充滿誠意的慫恿下,我決定聽取她的意見,於是,便約在下班後到極樂寺門口集合。
下班後,在104上遇到一個三十多歲戴BB機的男人,嗶嗶的聲音不停的響動,很怕全世界不知道他有個BB機,響一兩聲或許能讓人羨慕,再多就有些令人厭惡了。其中,還看到一個小青年從和興路上車,售票員讓他買票,他說是公司的(指公交公司),女售票員明顯不相信,但還是沒有同他計較。這種上車逃票的計倆,前幾年比較流行,現在生活比以前好了,已經很少有人這麽乾,一張票也沒幾毛錢。總之,這幾年做104路電車,也算閱盡了世間百態,文明程度提高了不少,而蜂擁而上地擠車,還是如此。
回想自己,剛上班的時候,早上見104路過來,不等開門就飛一樣的抓住車門,像鐵道遊擊隊員一樣勇敢,然後第一個上去搶座的壯舉,感覺到特別丟人。
哎!現在怎麽總想這些丟人的事。
在船舶學院下車。
極樂寺就在毛子墳旁邊,來到極樂寺門口看到依然有不少的人在進進出出,這些年來,到寺院裡燒香拜佛的人越來越多,以前只是在大小廟會的時候有很多人來。
看安塞冬還沒有來,就去售票處買了兩張票,然後,坐在旁邊的花壇上等。
抽完一根煙,還是沒有見她來,就再拿出一根煙,忽然意識到自己煙癮好像比以前大了,就強行控制自己把煙放回煙盒裡。這兩年沒來極樂寺,打算到賣香的攤子看看是什麽樣的,價錢如何。
拜佛燒的香有粗有細,價格高低不同,除了香,還有佛珠和佛牌等一些佛家物品。而其它的攤子,東西都差不多。
夕陽低垂,越來越接近寺廟的飛簷,從寺廟不時飄出繚繞的輕煙在空中散去。
這時,安塞冬騎著自行車來到我跟前。
我笑笑說道:“呵,你今天怎麽還騎單車了”?安塞冬回道:“怎麽?你以為我不會”,我回道:“在我的理解裡,你是要坐轎車的”。其實,在我的心裡,一個燙著大波浪長發的女孩,騎個自行車在馬路上飛奔有點兒不協調的感覺。
“還諷刺我,沒良心”。
安塞冬邊說邊從扶手上拿下個塑料袋遞給我,我看裡面有瓶汽水和三個餡餅,一下就感覺到餓了,笑嘻嘻地表示感謝,就準備開始整。她道:“先別著急吃,再過半小時天就開始黑了,還是先把香買了,然後再吃”。她似乎很懂行,在攤子上挑了兩把不租不細的香,我掏錢遞給攤主,被她攔住,告訴我買香的錢一定要自己付自己的,這樣心誠則靈。
我們把自行車停好,我們各自拿一把香,我將門票遞給看門的。
走進來後,看到一棟飛簷走壁的大殿,牌匾上寫著“天王殿”,殿前有個造型別致的大爐子正冒著輕煙,大爐子上插著尚未燒盡的香。我們各自拿出三根香,在門口拜了拜,把香插到大爐子上。
然後,走進天王殿。
大殿上面陳列著寶相莊嚴的金色雕像,下面是一排蒲團,我們在蒲團上頷首參拜,心裡默念著自己的願望。我看了她一眼,心裡樂到:怎麽有點兒像拜天地的感覺。
走出天王殿,我趕緊從塑料袋裡拿出餡餅兒並打開汽水,她說自己吃過飯了, 我便沒客氣,狼吞虎咽的樣子,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自己的光輝形象。
到處走走看看,又拜了幾個大佛和菩薩,天就已經黑了。
寺廟也開始清場,不會留香客們吃飯。
安塞冬對咱夠意思,咱也得表示表示,我便打算騎車帶著她回家。她說這裡距醫大就兩站路並不遠,不如一起走回去。路上她問我在單位打架的詳細情況,我便把白色通告的事情告訴了她,她當然是安慰了一下我,我也強調了一下“塞冬失馬”的典故。
重要的是她說:我不適合工廠那個環境,看你這個人同工廠就格格不入。我告訴她工人階級是可親可愛的,並且我們廠效益好,每月還有獎金發,我爸工作二十多年了,現在還沒我工資高。她說我還是挺有上進心的,那本《企業形象設計》她也看了幾頁,多學習的話,一定會有更好的出路。
讓我最感到激動的是,她說她表哥現在在深圳工作,每月工資三四千,是我們的十幾倍,有機會你也可以到廣東那邊闖蕩一翻。我頓時來了興致,想要了解更多的情況,她說知道的也不太多,只是一個遠房表哥,有機會可以給我再問問。
把安塞冬送到家,看著她走進門洞,才往車站走。本來她要把自行車借給我,我嫌還來還去的麻煩,就拒絕了。
路過醫大附院,看著高聳的大門及後面成群的建築,心想還沒有到裡面去過,不過還是不要去的好,普通老百姓一般得了重病才會到大醫院來救治。我們平時這些小病小災的在太平的小醫院看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