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臨時調整了他的課程。
把蘇亦這一天接下來的計劃都給打亂了。
但計劃就是用來打亂的。
人又不是機器,不可能一直都按照計劃行事,在制定計劃的時候,也給計劃一個彈性的機會。
如果按照自己的計劃,蘇亦可以不來上這節課。
畢竟他又不是本科生,戰國秦漢考古,上不上都無所謂。
然而,不行。
上周因為古建保護協會的事情已經跟俞先生打過照面,對方都明確跟他說,下周必須要過來上他的課。
文史樓就那麽大的地方,蘇亦想賴都賴不掉。
宿先生的魏晉南北朝隋唐考古放在上午,俞先生的戰國秦漢考古則放在下午,然而,這兩門卻都是在文史樓一樓的階梯教室上的。
都是歷史考古相關課程。朝代有著承先啟後的關系。
如果是歷史專業,不按照歷史朝代順序來上課,同學們接受起來,會很有難度,然而,這個方面在考古專業就弱化了很多。
畢竟歷史考古研究的東西,沒有那麽多的連貫性。
在斷代考古方面,專題性更強一些。
要說啥聯系都沒有,不可能。
因為斷代考古研究的東西,都是有歷史傳承性的,比如城址考古,手工業考古,喪葬考古這些研究方向都起到一個承前啟後的作用,不可能是孤立存在的。
對於課程的安排,理想狀態應該是呂遵鍔先生先上完舊石器時代考古,接著再輪到嚴文明先生上新石器時代考古,然後才是鄒先生上的商周考古,再然後就是俞先生上的戰國秦漢考古,最後才是宿先生上的魏晉南北朝隋唐考古。
按照歷史朝代順序來上斷代考古,應該是最理想的狀態。
然而,這根本就不現實。
這樣的培養速度太慢了。
要是按照這種情況,舊石器時代考古先上完,再輪到其他課程,要等大三大四才才能完魏晉南北朝隋唐考古,前面的部分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此外,還不利於同學們的田野實習安排,因為大三同學們就實習了,卻發現課程相關課程還沒上過,多尷尬。不可能在考古工地一邊翻書一邊實習,好吧,實習也要經常翻書,但教過跟沒教過去翻書,兩者不能同日而語的。
而且,這種交叉安排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同學們可以橫向對比。
充分了解各個歷史朝代考古之間的關系,如果自學能力很強的,都可以自學,提前翻講義去圖書館。
而學校則提供了一個系統的培訓模式,如何學習,個人的因素佔著非常大的成分。
一開始,蘇亦確實有些接受不了這個年代北大考古專業的課程安排。
但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相比較之下,前世北大考古專業本科的課程就豐富太多了。
除了公共課部分,還有專業基礎課,還有專業核心課程,此外還有專業選修課程,甚至還有自主選修課程。
選修課多到不知道怎麽選的地步。
有專業裡面的課程,還有學部內部的課程。
五花八門的課程。
如果好奇拿著北大考古文博學院的本科生課表來觀看,看著他們大學四年下來,哪些列著密密麻麻的課程,大部分人臉上都多了兩個大寫的羨慕。
這個羨慕是真羨慕。
因為課程太豐富了。
在北大人文學部內的選修課程,隨便選。文史哲,想選啥就選啥,都不需要跑去蹭課了。
遠遠不是78年的北大考古專業可比擬的。
學分製的實行以及選修課的出現,大大提高了同學們的自主學習動力。
然而,這個年代的北大考古專業卻做不到如此,沒有那麽多的老師來開課。
再說,這個年代的學生難得有讀書的機會,就算沒有學分沒有選修課,同學們該學習還是學習,甚至都在爭分奪秒的學習。
現在在課堂上,蘇亦的學識還能夠領先他們,那是因為他們剛剛入學,等再過一兩年,這幫家夥就不會對蘇亦如此信服了。
當然,那也是一兩年以後的事情,到時候,蘇亦也在成長。
真要PK,蘇亦也相信自己完勝。堂堂穿越者都這麽努力搞學術,還拚不過面位土著,還太丟人了。
蘇亦這段時間天天跟著本科生上課。
77-78級兩個班的學生,都下意識把他當成本班中的一份子。
蘇亦每節課都按時來,弄到後面,大家都快忽略他研究生的事實。
然而,蘇亦終究不是本科生。
他終究有一天,要結束這種學習階段。
可以說,把俞先生的戰國秦漢考古上完,蘇亦差不多就可以結束密集蹭課的行為。
俞先生並不是最後一個開課的北大考古專業的師長,但蘇亦之所以到最後才能來上對方的課。
真不是蘇亦故意的。
完全就是巧合。
他之前優先歷史專業,天天跑到歷史專業蹭課。有點類似於前世上的專業基礎課。而回到北大這邊需要上的就是專業核心課程了。
俞先生的兩節課放在下午第一第二節課。
上完這兩節課,下午至晚上的時間段,都是自己自由支配時間了。
因為臨時上課,蘇亦借閱的相關資料還沒有看完,中午吃完飯,也沒有午休,而開始回宿舍拎著書包就往文史樓教室走。
路上零零散散遇到一些歷史系的學生,只要有人跟喊他小師兄的,蘇亦一律點頭回應,有時候還揮手打招呼,並不敷衍別人的好問。
前世,他讀高中的時候,他們校長經常在周一升旗儀式的時候吐槽學生見到學校的師長不打招呼,很冷漠,不講文明禮貌。
結果有好幾次,蘇亦遇到他們校長的時候,都很認真的停下來打招呼,結果,對方只是背著手,仰著頭,然後用鼻子發出一個嗯的鼻音算作回應。
一兩次以後,蘇亦也懶得理會這個大炮了。
......
因為有這樣的經歷,蘇亦從來對認真對待每一聲陌生的問候。
等他到了教室的時候,這邊已經有不少的學生過來佔座了。
這個時代,爭分奪秒的學生,不止他一人。
大家剛要起身跟他打招呼,就蘇亦給製止了,“噓,還有同學在午休呢,不要打擾到大家。”
在教室打招呼,點頭就好,沒有把必要大聲說話。
蘇亦習慣性溜到後排。
不是宿先生的課,蘇亦不願意坐前排吃灰。
在宿先生的課堂上,坐前排確實經常吃灰,因為宿先生經常在黑板板書,寫完就擦掉,前排粉筆粉塵經常漫天飛舞。
這種有年代感的體驗,在後世並不常有,畢竟大部分課堂都被PPT課件統治了。搞到最後同學們都懶得記筆記了。
畢竟有課件就好。
蘇亦提前到教室,就是為了看書。
也沒有看太過複雜的書,都是之前翻過的老書,其中就有蔣若是先生主編的《洛陽燒溝漢墓》,之前蘇亦就沒少翻,還是許婉韻贈送給他的。
這本書可以說是秦漢考古的典范了,它跟夏鼐先生主持編寫的《長沙發掘報告》都屬於戰國秦漢考古最為重要的兩部發掘報告,可以說是必讀物。
因為這個年代,關於戰國秦漢考古的發掘報告,就這麽一兩本。
相比較之下,《長沙發掘報告》的跨度就有點長了。1951年10月,考古研究所發掘隊在長沙近郊陳家大山、伍家嶺、識字嶺、五裡牌及徐家等處共發掘了戰國至唐宋的墓葬一百六十余座,其中以戰國到西漢的墓葬為多。
從49年建國開始,到78年,國內正式發掘研究的戰國秦漢歷史時期的墓葬,並不多。
資料就更少。
其中《長沙發掘報告》《洛陽燒溝漢墓》這兩本發掘報告最有代表性。
想要研究這段時間的墓葬考古就要看這兩本。
除了發掘報告,還有重要的發掘遺址,比如漢長安城。
如果說上面兩個墓葬群是最有代表性的墓葬考古的話。
漢長城遺址就是最有代表的遺址考古。
此外,也有考古理論的成果。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蘇秉琦編寫的《戰國秦漢考古》講義。
可以說以上這些成果。
硬生生把新中國秦漢考古建立了起來。
《洛陽燒溝漢墓》就不說了,更多集中在漢墓之中。
暑假在粵博實習的時間段,蘇亦沒少翻。
所以這一次,他主要翻《長沙發掘報告》,這書更開創了漢墓報告新體例,同時還直接規劃、指導了以漢長安城遺址為中心的一系列秦漢考古工作,不斷推進著秦漢考古發展。
都是具有跨時代的考古報告范本。
想要研究這個時間段的中國秦漢考古,就需要多翻勤翻乃至於翻爛為止。
剩下的就是蘇秉琦先生的《戰國秦漢考古》講義,這講義是在60年編寫的。
60年之前,這門課還叫《秦漢考古》,60年以後才改名。
1958年《秦漢考古》和1960年《戰國秦漢考古》講義的“戰國”部分由蘇秉琦先生完成,而秦和漢代部分則由俞先生執筆。
那麽這本講義都講了個啥?
其實也不複雜。
大致的內容跟宿先生講述的魏晉南北朝隋唐考古差不多。
第一章戰國一秦:一、文化特征與材料分期;二、鐵器的使用和農業;三、手工業;四、商業;五、軍事;六、城市和社會生活;七、埋葬;八、文化藝術。
第二章西漢時期:一、社會經濟、文化特征與年代分期;二、農業、手工業與商業;三、軍事;四、城市、生活、埋葬與文化藝術。
……
翻看這些內容。
每一章研究的東西都差不多。
不外乎就是以上這幾種。
不過蘇秉琦先生編寫的書,肯定有他各分的風格,比如極為講究分期。
不管是材料分期還是年代分期,都要弄得清清楚楚。
就好像宿先生的書,都習慣寫注釋以及文獻一樣。
這兩位先生都有著極為鮮明的個人風格。
看這兩位的書,拿起來對比較的話,其實是蠻有趣的學術史研究過程。
在俞先生之前,北大考古專業秦漢考古部分都是由蘇秉琦先生講授。
這一講就是從52年講到65年,期間由1962至1964年由俞先生代授。
蘇秉琦先生1958年組織編寫《秦漢考古》,1960年編寫的《戰國秦漢考古》講義,是之後秦漢考古教材的基礎,切實推進了秦漢考古學科的建構和發展。
可以說蘇秉琦先生對於秦漢考古的學科建設的奠基人跟拓荒者,他不僅是北大第一任秦漢考古教師,也是新中國首位秦漢考古教師。
跟之前魏晉南北朝隋唐考古課程,蘇亦翻看五六十年代的講義一樣的道理,這一次,蘇亦也翻看過去的講義。
通過新舊講義的對比,很容易就發現中間這段時間,會有哪些新的考古成果以及考古理論的發現。
對於研究學術史來說,版本學方面的知識確實能起到不小的幫助。
不過72年複課開始,蘇先生基本上已經不給本科生授課。
北大戰國秦漢考古部分,開始由俞先生來。
這就是傳承。
也就是所謂的學術衣缽接班人。
能夠培養出來這樣弟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現在,蘇亦他們使用的講義,則是由俞先生編寫的。
72年開始複課以後,俞先生就在1960年《戰國秦漢考古》基礎上編寫的新版《戰國秦漢考古》講義,這本講義一直到1990年代中期還廣為使用。不止北大在用,全國各大高校都在用。
可見其影響力之大。
蘇亦的動作很快就引起教室裡面其他學生的注意。
他壘著一堆書放在書桌上,一會翻開講義,一會翻看專著。
時不時就寫寫畫畫。
他的行為,讓其他學生好奇不已。
其中幾個平時跟蘇亦混熟臉的家夥就忍不住湊過來。
其中,就是跟王訊形影不離的張新。
也不知道王訊這貨是不是在宿舍睡午覺,把他給拋棄了。
張新問,“小師兄,你這是幹啥?”
蘇亦一臉無語道,“翻書啊。”
張新鬧得一個大紅臉,連忙搖頭,“我們是好奇小師兄,你在研究什麽?”
“就是研究考古學的歷史分期。”
幾個家夥就有些聽不明白了。
蘇亦反問,“你們難道不好奇,為什麽以前的秦漢考古,怎麽會突然變成了戰國秦漢考古了嗎?”
我在北大學考古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