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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大學考古》第一百四十五章:考古學是什麽
蘇亦剛問完。

 就發現自己白問了。

 因為這幾個貨,確實不好奇。

 張新順著他的話,問,“這有啥不同嗎?”

 蘇亦不說,他都不知道這裡面有啥差別。

 但是蘇亦挑頭了,其他人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了。

 蘇亦隻好說,“受青銅時代、鐵器時代等概念影響,從50年代以後,咱們國內的秦漢考古包含戰國考古。如1962出版的《新中國的考古收獲》就同樣隻分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同樣將戰國與西周春秋分開置於封建社會一樣。所以,後來為了明確歷史分期,就改成戰國秦漢考古了。”

 眾人恍然。

 蘇亦卻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然而,偏偏他還不能說。

 因為這個問題到八十年代以後,又改變了。

 1984年《新中國的考古發現和研究》出版,戰國就被列入第三章“商周時期”,第四章“秦漢時代”自然從秦開始。

 這就導致一個結果,1949-1966、1971-1982年間的戰國秦漢考古,無論在田野發掘報告數量,還是考古學專論數量,都遠超其他各時段考古。

 不過隨著1980年代初戰國與秦漢考古的“分手”,秦漢考古才略遜於夏商周考古並基本延續至今。

 這也是為啥,後來北大沒有戰國秦漢考古課程的原因。

 因為這倆已經和平分手了。

 不過遺憾的是,這些八卦沒法說給他們聽。

 不能說,就只能繼續去翻書了。

 張新等人好像聽,卻被蘇亦轟走了,“現在不是上課時間,我還要看書,閑聊回宿舍再說,現在沒時間。”

 看著蘇亦一本正經地模樣,眾人很自覺的離開。

 跟蘇亦相處那麽久,小師兄的博學他們知道,但小師兄的努力他們也清楚。

 天天看到蘇亦中午不休息,提前拎著一壘書到教室翻看,就可以推測出這些年來,蘇亦的閱讀量有多大了。

 閱讀量怎麽來的?

 當然是要用時間來積累的。

 平素的蘇亦可以跟大家嘻嘻哈哈,但認真起來的小師兄也挺嚴肅的,頗有宿先生的風格,有時候,眾人還是挺怵蘇亦的。

 當然,也不是每一個人都離開。

 跟蘇亦比較熟的張新就留下了,還征求似地問,“小師兄,桌子上,你不看的書,我可以看一看嗎?”

 蘇亦點頭,“隨意。”

 張新立即抽出一本《洛陽燒溝漢墓》就開始翻看。

 結果翻看一會,他就露出苦笑,“小師兄,看不懂。”

 蘇亦笑,“沒事,看一遍不懂,多看幾遍就懂了,現在看看不懂,俞先生的課結束以後,你就看懂了。”

 看著這家夥一副恍然的模樣,蘇亦只能感慨命運的奇妙。

 誰能想到前世的他,三戰北大文博,就是奔著讀眼前這家夥的研究生去的。

 結果倒好,考了三次到了最後一年,才能複試現場跟對方有一個照面機會。

 卻因為回避原則,時任北大考古文博學院教授的張新,總共也沒跟他說幾句話。

 甚至初試成績出來的時候,給對方郵箱發郵件,也只是官方回復,等待複試結果。

 誰又能想到,一晃眼,就跟對方成同學了,哦,不,是小師兄。

 甚至自己畢業碩士畢業以後,

順利留校北大的話,都有可能成為對方的老師之一。 很多時候,看見這貨,蘇亦都忍不住搖著他腦袋,大聲問,說,你這貨當初怎想的,知不知道我為了進入複試,又多艱難,為啥不要我?

 好吧,這種想法也只是想想而已。

 自己表現不好,對方瞧不上自己,也正常。

 當時,在複試教室,兩鬢斑白的張新教授話不多,卻氣場十足。

 哪裡會像現在是王訊的應聲蟲,是自己的小迷弟?

 嗯,沒有錯,就是小迷弟。

 看著對自己的話,如此鄭重其事的張新,蘇亦想了想,說,“你以後啊,留校咱們北大的話,遇到從其他普通院校考研來的孩子,還是要多給一些機會的,畢竟人家孩子也不容易,說不定為了成為你的研究生,連續考了三年的,說不定人家為了考上北大,在周邊租房子,連吃好幾年的泡麵呢。”

 說到這裡,蘇亦一把辛酸淚。

 媽蛋,哥們當年為了考北大,多不容易啊。

 第一年在廣州考還沒事。

 第二年就開始到北京備考了。

 第三年更過分,直接搬到北大周邊租房子了。

 這個所謂的周邊也只是地鐵半個小時經濟圈,但每天的通勤時間一個小時也不容易啊。再說,半個小時經濟圈,房租也貴得離譜啊。

 好在家裡有礦,母親弄了一個服裝公司,父親弄了一個畫廊,不然真要吃土了。

 就算如此,蘇亦為了自立自強,苦其心志,勞其體膚,盡量把自己弄得悲慘一些好努力奮鬥,也沒怎麽跟家裡要錢,都是靠著以前的零花錢來支撐的。

 這樣的日子,頗為艱難。

 這種艱難,不僅僅是經濟上的,還有精神上的。

 更加過分的是,等他三年研究生考完,當年的同高中北大中文系學姐早就碩士畢業去英國讀博了。

 不要驚訝為啥一個中文系的妹子跑去英國讀博,人家研究的是比較文學,研究到後面就殺都國外去了。

 其中的辛酸,誰能懂啊。

 然而,他這一通話,卻把張新給弄懵逼了。

 這貨第一句話就是,“小師兄,泡麵是個啥?”

 蘇亦氣急,“滾,重點是泡麵嗎?”

 跟蘇亦混久了,也知道他的滾是語氣助詞不是動詞,不需要真的滾。

 張新傻笑,“小師兄,你可別開玩笑了,咱們兩個班強者如雲,想留北大的人多了去了,我想留也沒有機會啊。”

 蘇亦點了點頭,“確實如此,本科畢業未來應該是沒有機會了,最好讀研,研究生畢業,問題不大。”

 張新沒自信,“那也要考上啊。”

 蘇亦說,“沒事,你會考上的。”

 張新輕歎,“但願吧。”

 看著這貨如此沒出息的模樣,蘇亦氣不一出來,“我說你考上你就能考上。”

 完事,他還跟神棍似的來一句,“你信命嗎?”

 張新搖了搖頭,“不信,我要是信命,估計就考不上咱們北大了。”

 蘇亦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你以後就會信了,不然,我怎麽會在你的身邊呢。”

 說著,又抽了一本《長沙發掘報告》遞給對方,“別光翻《洛陽燒溝漢墓》,這本也要看,看完了,不要忘了給我寫讀書報告。”

 “啥?”張新一臉懵逼。

 蘇亦理所當然的說,“為了你未來能順利考上咱們北大的研究生,我決定了從今天開始給你開小灶。”

 頓時,張新感動不已。

 蘇亦心中卻想,小樣的,未來,日子還長著呢。

 ……

 俞先生的學術專著並不多,當然也不算少,只是不如宿白先生這樣高產而已。

 畢竟宿先生是九十五歲的高齡離世,而俞先生享年七十,多出來二十五年的時間,如果專注學術的話,成果已經極為豐富了。

 早年社科院考古所前所長徐蘋芳先生離世的時候,宿先生就曾經有些感慨的說,“(解放後)第一批,走了三個。這三個人都沒人能頂啊!沒有人能頂得起來這三個人的工作,也沒有誰,能看見有這個可能性。沒想到,解放後還出現斷層了,看來這個斷層難補了!這三個人都是解放前的高中畢業生,高中這階段都學得比較完整,到大學來,他們的先生大多也是解放前的,不管多少,還帶了他們。解放後就沒有這個條件了,高中也不怎麽上課,他們自己教的學生還可以,再往下一代就完了,所以,這就有了斷層了。這也該有斷層了……現在的教員,誰也趕不上他們三個啊!”

 宿先生說的三個人是2003年辭世的俞先生、2005年辭世的鄒先生和2011辭世的徐蘋芳先生。

 他們三人都是新中國考古教育培養的第一代學人中最優秀的。

 了解宿先生的人都知道,先生從來沒有在學術史的立場之外品論過任何人,先生評人論事都是從事業出發的。

 宿先生罕見的點評三位先生。

 可見對他們三人學問極為認同。

 然而,那已經2011年以後說的話,舊友學生紛紛離去以後,老人也開始陷入了對往昔的懷念還有對中國考古學未來之擔憂。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以後,應該也對往事開始釋懷了,早些年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也都煙消雲散,都成過往雲煙。

 俞先生的著作不多,是說78年之前。

 這個時間段,他的成果有限。

 在北大,除了撰寫三門峽調査報告外,完成了鄴城調查記(1961年發表),弄清了鄴城的三台名稱。還在昌平雪山、江陵太暉觀和臨淄齊故城搞了發掘。

 此外,就是北大的教材,1961年鉛印成冊的《中國考古學》,秦漢部分就是俞先生寫的。

 現在大家用的北大中國考古學系列講義都是在以前的基礎上修訂的。

 1957年夏,在北大讀研期間,他開始編寫勘察報告,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時間,完成《三門峽漕運遺跡》的考古報告,這報告被列為《黃河水庫考古報告集》的首號,1959年由中國科學出版社出版,成為新中國研究黃河漕運的開山巨著。

 早在上周,蘇亦就去圖書館借閱這書。

 他自然不會去研究三門峽漕運遺址,更多是一種好奇。

 好奇俞先生讀研時間對報告的完成度如何。

 然後對比一下自己的水平跟當年的俞先生有啥差別,確切的說,差別有多大。

 大家都讀研,有時候,暗戳戳跟一下年輕時代的俞先生PK一下,也挺有趣的。

 畢竟,從很多方面來說,俞先生的經歷或者興趣愛好都跟蘇亦挺相像的。

 誰能夠想象,俞先生最初想讀的並不是考古專業而是美術史。

 這真不是蘇亦瞎掰。

 而是他上周跟俞先生去學生會申請古建保護協會的時候,俞先生親口跟他說的。

 當時,俞先生說,“我大學時的志向是搞美術史,分配的第一志願是中央美院,結果分配到考古所。當時考古所的所長是鄭振鐸,副所長梁思永和夏鼐。我聽過鄭先生講過一次中國美術史,印象非常深刻,他說最難搞的是美術史。”

 這話蘇亦是認同的。

 美術史確實最難搞。

 不然,他也不會跑去讀文博了。

 好吧,這是玩笑話。

 前世,美術史的成果已經很多了,整個學科也都搞得像模像樣。甚至美術考古都弄起來,就連廣美都開始有文博研究生,開始研究美術考古方向。

 蘇亦也專心致志的弄美術考古的話,未必沒有機會拜入央美李教授的門下繼續攻讀藝術史博士。

 只不過後來死磕北大最終調劑雲大,才陰差陽錯的學民族考古罷了。

 當然,民族考古也沒啥不好,只是多走了一些彎路而已。

 但是俞先生的話,卻讓蘇亦對他讀大學的經歷有位好奇。

 敢情俞先生一開始就讀北大博物館專修科就是奔著美術史研究去的。要是當年北大沒有裁掉博物館專修科把俞先生並入考古專業的話,說不定他真有可能被分配到央美了。

 畢竟後來好些在北大歷史專業研究唐律的學生,一畢業就被分配到政法大學教法制史,俞先生讀完博物館學被分配去央美也不是沒可能的。

 所以這樣一來, 蘇亦就更加好奇俞先生早年間的報告以及文章。

 跟曾經同齡的大佬PK,這種對比還是蠻有趣的。不過翻看完俞先生早年間的報告,蘇亦也就熄滅了PK的心思了。

 因為兩人不是一個級別的。

 宿先生說的對,俞先生是解放前的高中生,進入大學以後的老師也是解放前的,師資以及教學質量完全就不是一個級別的啊。

 現在的老師,別說讀通讀古文字,就連一般的古文獻讀得都夠嗆。

 就那麽幾句古文獻原文,都是在論文裡面相互引用,到了最後,原文還被考證出來是錯誤的。這種尷尬的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

 再說,蘇亦讀研的時候,可沒有俞先生讀研之前豐富的工作經歷。

 俞先生被分配到考古所,三年期間,完全就吊打蘇亦的現在跟過去。

 他兩輩子加起來的田野考古經歷都沒俞先生多。前世讀研,下的考古工地,哪能獨立帶隊發掘或者調查,都是跟著導師後面當助手,可發揮的余地極其有限,受到的鍛煉少,能力自然就弱。

 這點毋容置疑。

 讓人成長起來的不是年齡,而是事件。

 沒有相應的田野經驗,翻再多的書,都是門外漢。

 蘇亦沒把《三門峽漕運遺跡》還沒有翻完,上課的時間就快到了。

 於是,蘇終於在課堂之中,見到北大考古專業的天才中年——俞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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