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在魏晉南北朝隋唐這幾個歷史朝代之中,北方的歷史名城之中屬洛陽最著名,那麽南方的歷史名城之中,那就非建康莫屬了。
這座曾經的六朝古都,並非說說而已。
東吳、東晉、劉宋、南齊、南梁、南陳六代京師之地。
跟洛陽比較,也毫不遜色。
西晉末天下亂,中原士族相隨南逃,中原文明或中原政權南遷,也造就了建康城的輝煌歷史。而這個時間段,也催生了一個歷史名詞——衣冠南渡。
如果要考歷史學研究生的話,衣冠南渡可以說是頻率出現最高的名詞解釋了。
不過跟漢魏洛陽城遺址一樣,如今的建康也只剩下六朝建康都城遺址了。
因為早在548年,侯景之亂時,侯景入台城,南梁的前朝宮闕,大都成為灰燼。南陳時,加以修葺。隋開皇九年(589年),隋滅陳後,下詔將建康城的宮殿、陵園及城垣廬舍皆數蕩平。
六朝舊跡,無一幸存。
相比西安、洛陽、鄴城等幾大古都遺址的發掘和研究,六朝古都南京的考古發掘卻相對滯後。
近幾十年來,中國的幾大古都中,如秦阿房宮遺址、西漢長安城遺址、漢魏西晉北魏洛陽城遺址、曹魏鄴北城遺址、東魏北齊鄴南城遺址,以及隋唐長安城遺址的考古工作都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雖然綜合性的考古報告還比較少見,但具體地點的發掘簡報及通過學術會議、學術講座等形式透露出來的成果,非常令人矚目。
與之相比,六朝建康城的考古發掘工作則面臨很多困難。
原因很多。
最大的原因就是當初隋朝滅陳的時候,幾乎把建康城的主要建築給拆沒了。
唐亡後,南唐定都金陵,並擴建城邑,到了南宋時期,因為金陵城的重要地位,開始擴建,到了明初,就不用說了,直接定都應天府,明清兩個朝代南京都是南方的政治經濟中心,到了民國時期,直接推行了所謂的“首都計劃”,建康城遺址都給高樓大廈給覆蓋住了。
想要發掘都沒得發掘。
再說,見過因為南京的特殊地位,考古所都不怎理會南京,建康城遺址基本都是靠著南京本地的考古隊伍來發掘,相比較上面提到的其他古城遺址,建康古城遺址能夠發掘出來的成果,坦率的說並不多。
還不如用發掘古代墓葬來得實惠。
所以跟大家扯了一通漢魏洛陽城遺址以後,蘇亦忍不住重點提及六朝古都建康城遺址。
就這兩個古城遺址,幾乎就把這個歷史朝代的都城考古給包圓了。
一節大課,能夠講的東西並不多,除非不講細節,不然,課堂的進度是沒法提速的。
宿先生還喜歡以回答問題的名義考究蘇亦的學業,這樣一來,課堂的進度更難提速。
因為蘇亦還有一個毛病,那就是他喜歡跑題。
原本一開始說的是建康遺址考古,結果,他說著說著,就跑到南京博物院裡面去了。
為什麽會提及南京博物院?
那是因為南京博物院的前身就是中央博物院,建築風格最開始是打算設計成為仿清建築,最終在梁思成跟劉敦禎兩個顧問的影響下,最終大殿仿遼寧義縣奉國寺形式,其結構多按《營造法式》設計,某些細部和裝修兼采唐宋遺存。
他之所以提到這些還是因為之前王訊提到的《營造法式》,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中央博物院從籌建開始,李濟擔任了14年的中央博物院籌建處長。 最終抗戰爆發,中博的一期工程都沒法完成,更不要說按照計劃去建設其他部分,不然,按照當成的設計圖全部施工,中博的規模肯定更加龐大跟輝煌。
扯了那麽多中博,除了梁思成跟李濟兩位先生外,我國第一個女考古學家曾昭燏先生也曾經擔任過南博的院長。也是我國第一個博物院女院長。
只不過十年時間,曾先生也受到極大的衝擊。
五十年代,因為全面仿蘇的緣故,國內並不對反對女性從事考古工作,不僅不反對,反而相當鼓勵。
因為蘇聯就有好些個著名的女性考古學家。
所以五六十年代入學的一批北大考古專業的女生,都成為了各自領域上的佼佼者。
比如,鄭振香先生,提到她就不得不提得到婦好墓,因為她就是婦好墓的發現者。
阿房宮考古隊的領隊李毓芳先生,也是非常著名的女性考古學家,先後參加了漢高祖長陵陪葬墓——楊家灣大漢墓、秦都鹹陽遺址、唐代青龍寺、秦都櫟陽城遺址、漢宣帝杜陵遺址、漢長安城遺址等重大項目的考古發掘。由她領隊發掘的漢長安城陶俑官窯被評為全國十大考古發現之一。
這些個遺址,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足夠亮瞎蘇亦這些後輩的眼睛。
除此之外,就是跟老馬關系最好的樊錦詩先生。這位敦煌的女兒把一生都獻給她鍾愛的敦煌考古事業。
也正是有這幾個女先生在前面做了極好的榜樣,考古界才能一直保持著新鮮血液源源不斷的投入這個行業當中去,不歧視也不反對女性從事考古行業,反而大大鼓勵女生學習考古專業。
等蘇亦分享這幾位先生的故事的時候,眾人都忍不住開始鼓掌了。
就連一直吐槽蘇亦喜歡跑題的許婉韻都難得下意識鼓掌。
因為曾昭燏先生恰好就是她的偶像。
當然,蘇亦對幾位女先生的事件也只是簡單提及不展開。
重點還是南博,因為這裡收藏著大量六朝古都的文物。
到了後世,南京博物院都打出宣傳語,“在南京博物院,看六朝古都!”
這麽豪橫的話,都敢拿來宣傳,就知道南博的底氣。
然而,不管蘇亦怎麽跑題,宿先生開始總結發言的時候,還是回歸到這節課的主題《考工記》。
因為這書裡面記錄的城市規劃概念,一直成為後世在都城建設中尊崇、模仿的藍圖,甚至可以通過根據考古勘察、發掘資料,結合歷史文獻的記載開始對上述城市的平面布局做了複原,從中不難看出《考工記》所載城市制度在實際規劃、營建中的演變規則。
這種演變規則,才是城市考古研究的重點。
所以這節課,除了講周禮講考工記之外,還想同學們講述著在歷史考古之中一個重要的研究方向——城市考古。
這是同學們在課堂上,第一次聽說考古學,從發掘墓葬之外,還有這樣一個非發掘墓葬的研究方向。
一時之間,同學們興奮不已。
然而,就在他們沉迷這種興奮之中的時候,下課的鍾聲也敲響了。
不過下課之前,宿先生卻留下作業了。
就是讓大家畫圖,畫《考工記》裡面描述的城市規劃圖,頓時這幫家夥一陣哀嚎。
看都看不懂,還要畫圖。
這不是要人命嗎?
再說,他們也不會城市規劃圖啊。
不會畫怎麽辦?
當然是找人幫忙了。
這樣一來,還沒有走出教室,蘇亦就被一幫學生堵住了。
看著他被堵住。
馬世昌、姚華山還有許婉韻三人也沒有要過來幫忙解圍的意思,都等在門外看熱鬧。
似乎都在好奇蘇亦怎麽處理眼前的狀況。
“幹啥呢?幹啥呢?還讓不讓我去吃飯了,食堂的糖醋排骨都沒有了。”
眼看就被攔住,蘇亦趕緊尋求脫身的機會。
然而,大家根本就不放行。
他都在考古專業蹭課那麽多天,大家跟他已經混熟,差不多知道他的性格是怎麽樣的,也不在乎他的叫嚷,根本就不讓他走。
“小師兄,宿先生下課之前可是讓我們有什麽不懂的東西就找你,現在你可不能耍賴啊。”王訊率先說道。
張新抱怨,“對啊,小師兄這次的作業也太難了吧,我們連考古繪圖這麽課程都沒上過,哪裡會畫什麽城市規劃圖啊。”
還有一個叫傅小穎的女生也說,“小師兄,你就幫幫我們嘛。”
這姐們,似乎在撒嬌?
好吧。
蘇亦不吃這一套。
他望向眾人,“你們沒上過考古繪圖這門課程,我也沒上過啊。”
眾人不信。
王訊說,“小師兄,你別糊弄我們了,現在整個歷史系誰不知道你出身美術世家啊,只要跟繪圖有關的,根本就難不倒你。”
蘇亦哭笑不得,“你們這幫家夥,這是賴定我了呢?考古繪圖跟普通的畫畫,它能一樣嗎?”
“有啥不一樣的,不都是繪畫嗎?都是拿著筆在圖紙上繪畫啊。”
“王訊,你學考古是明智的。”
“為什麽啊?”
“因為我覺得你要是學美術,估計會老師當場打死!”
眾人哄笑!
雖然習慣性懟王訊這家夥,但看著眾人眼巴巴的目光,蘇亦還是妥協了。
“行吧,到時候,你們到宿舍找,順便聊一聊古建保護協會的事情。”
得到蘇亦肯定的回答,眾人才滿意散去。
其實也不怪他們這樣堵蘇亦,主要是宿先生留下的這道作業真不簡單。
城市規劃圖都已經超過考古繪圖的范疇了。
但要說《考工記》裡面描述的城市規劃藍圖難嗎?
也不難。
等他跟許婉韻聊這個問題的時候,對方笑著說,“會者不難,不要忘了他們才大一,就算是我們當年,大三去田野實習,要手繪田野調查圖的時候,也經常會一籌莫展。”
蘇亦恍然,“婉韻姐說的有道理,是我太理所當然了。”
許婉韻卻搖了搖頭,“其實是大家太理所當然,現在一遇到難題,就下意識來找你。”
隨行姚華山也點頭,“整堂課下來,就覺得我們仨都是透明人一樣,蘇亦,你什麽時候在本科班上有這樣的影響力了?”
蘇亦搖頭,“我也不知道,好像一開始就有了吧。”
最終還是馬世昌解釋,“應該是習慣成自然,蘇亦從呂遵鍔老師的課堂就時不時的在課堂給同學們講解一些課外知識,而且還講的不錯,同學們也愛聽。這是好事,所以咱們專業的老師都喜歡讓蘇亦起來回答問題。也是一種變相讓蘇亦當助教代講課的方式,時間久了同學們也都習慣這種模式。有問題都下意識找蘇亦,而且,因為蘇亦的身份,跟大家一樣都是學生,而不是老師,又是大家的小師兄,這種高一個級別,又仍舊屬於學生的身份,讓大家有一種非常深的認同感。”
蘇亦還真沒細想過這個問題。
被老馬這麽一說,好像是怎麽一回事。
姚華山忍不住問,“那咱們也是研究生啊,怎麽沒有這樣的待遇啊。”
看得出來,老姚同志還是很習慣蘇亦這種影響力的。
跟蘇亦一比較,他在考古專業就是一個透明人。
憑啥啊。
大家都是宿先生的弟子,都是研究生。
憑啥差異就這麽大。
許婉韻都聽出酸味了,笑,“那是因為老姚你沒有天天過來蹭課,也沒有聽聽過來蹭講啊,哪裡像蘇亦這個家夥,天天跟本科班的學生在一起上課, 你看他這個樣子,那有一個研究生該有的樣子,天天跟本科生混在一起,就連我們都難得見到他一面,大家要對他沒有這樣認可度,才奇怪呢。”
許婉韻繼續說,“蘇亦講課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喜歡跑題,然而,大家偏偏就喜歡這小子的跑題去講其他的,他要是不跑題,大家估計都不樂意聽了。”
姚華山哭笑不得,“跑題還有天理了呢。”
話題到這裡,就沒法繼續聊了。
只能聊其他的。
許婉韻說,“其實,蘇亦你跟同學們講一講考古繪圖也挺好,趁著這個家夥,給大家打一下基礎。我們四個人之中,你最合適。”
其實許婉韻剛才還有一句話沒好意思對姚華山說,那就是他講課沒有蘇亦有趣。
如果在課堂上,讓姚華山來代講,估計大家聽得都昏昏欲睡了。
不止許婉韻這麽覺得,大家都這麽覺得,估計連考古專業的師長都這麽覺得。
實際上,蘇亦也不抗拒給本科生講考古繪畫相關的知識。
他只是不想以後留校北大開這麽課程而已。
然而,未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啊。
誰都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一個會先來。
這不,等不到明天,他突然要上俞先生的戰國秦漢考古課了。
因為,俞先生明天有事,要臨時調課了。
所以,事情就是這麽湊巧。
我在北大學考古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