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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夜行》第36章:新年
  石亨他們所不知道的是,即便是在今日,於謙仍將許多時間用在了兵部。直到黃昏時分,才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與俞耕耘和朱驥離開衙門。

  於謙看著遠端紅豔豔的雲霞,腳踩在青石鋪就的街面上,微微感歎道:“一年裡只有這個時候,街面上人是最少的。你我才能簡簡單的在街面上走走啊。”

  他女婿朱驥笑道:“是啊。那些要回老家的早回了,家在京師的,這時候該準備年夜飯了。這個時候,街上可不是就沒人了嗎?”

  俞耕耘笑道:“只是苦了冕少爺,咱們尚書大人躲在衙門一天,他可是要在家裡應付那些平時影子也沒有的親戚。可比平時苦多了。”

  “耕耘說的是實話。我是真不願意在家裡處理那些瑣事。更琢磨不出那些老人們話裡面的滋味。所以就只能讓我兒辛苦了。”於謙走了幾步,忽然皺眉道,“這街上的人都回家了,那我們還逛個什麽?連店鋪都已關門了。耕耘,你該提醒我早些出來的。”

  俞耕耘好笑道:“我的尚書大人啊。我提醒你有用嗎?你的眼睛一瞧著文書,還能聽得見別人的話嗎?”

  朱驥道:“父親,孩兒提前給幾家店鋪打了招呼。他們會安排人給我們留上貨物,比如江東樓的鹽水鴨。比如年華樓的夢裡星落。”

  “夢裡星落啊……可不能讓他們送。”於謙笑道,一面說他嘴裡隱約有些口水。

  俞耕耘瞧著好笑道:“您的脾氣咱們會不曉得嗎?自然是掏自家銀子吃酒。這夢裡星落是我孝敬您的。不單單有酒,我家裡的還說了,會提前準備幾件點心帶到府上的。”

  於謙瞧了他一眼,笑道:“光有點心怎麽下酒,必須讓她下廚啊。”

  朱驥也道:“是啊,嫂子的手藝可是極好的!”

  “您們倒是真知道不客氣啊。有夢裡星落還不滿足!”俞耕耘道。

  “我和你俞阿牛客氣什麽?你這次可是升到錦衣衛鎮撫了。”於謙挽著袖子,慢慢朝前走了幾步,忽然又道:“過幾日,路弈會去宣府啊。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去?近來京師裡頭應該無事。你也不用整天悶在我身邊。”

  俞耕耘道:“他應該不需要我幫忙。雖然我是擔心蘇姨和彬叔,但即便過去了,也不是馬上能見到。長期離開京城,我又放心不下。”

  “是啊,父親。你可是離不開大哥的。”朱驥笑道。

  “他有那麽重要嗎?”於謙揚了揚眉,然後撓頭道,“好吧。其實還真是這麽回事。哎呀,鹽水鴨……好久沒吃了啊。江東樓的鴨子最肥了。”

  李佑和唐九二人在江東樓見面,唐九仍是平日裡的男武官的打扮,並沒有說這一個月去了哪裡,李佑也沒有問。兩人只是說些瑣事,有時相對無言,卻又樂在其中。不知不覺天色漸暗,二人結帳,忽然看到於謙他們三人。唐九嚇得趕緊拉著李佑躲了起來。待得於謙他們離開,二人才走出小巷,沿著長街而下。

  街上華燈初上,時不時有鞭炮聲響,二人並肩而行。看著唐九的側顏,李佑心生美好,隻覺得這是出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再過一個街口,就是我家。我們那邊說話。”唐九忽然道。

  李佑怦然心動,稍顯手足無措。他忽然想到先前戰鴻鵠的話,男女之間需要的是肌膚之親,不由莫名一陣臉紅。

  唐九嫵媚白了一眼,輕聲道:“不可胡思亂想。”

  他們轉過一條僻靜的巷子,

手牽手來到一處宅院。李佑隻覺指尖滑膩,心裡一蕩,大起膽子擁住了唐九。唐九早已陀紅了面頰,兩人火燙的面頰貼著,四目相對。李佑莽撞地吻上對方紅唇。  唐九臉上仿佛滴得出水來,嬌喘著用力將他推開。回身推開屋門,進入一個種滿青竹的後院。

  “這原是蘇姨的宅子,我來京師後就一直住在這裡。現在已成了我的家。”唐九咬著嘴唇定了下情緒,指著石桌石凳,微笑道,“此地無人,你且稍歇。我換身衣服就來。”

  李佑見桌子上擺著酒水,平複了一下心境,回味著唇邊的旖旎,又莫名的一陣緊張。

  並不多時門戶輕啟,一身女裝的唐九提著燈籠出現在院裡。她一身水藍色的衣裙,長發挽起仿若天仙,與男裝時的英武判若兩人。

  李佑先是一怔,隨後隱約覺得有些許不對,但又說不出問題在哪裡。

  唐九在他面前,輕盈一禮,低聲道:“見過李郎。奴家唐曉月。因為在家排行第九,因此行走江湖用的名字叫唐九。”

  “我……我就叫李佑。”李佑忽然心裡一沉,好像明白了許多事,雙腿一陣發麻,慢慢坐在石凳上。

  “我知你對我的情意。心甚感激。”唐九輕聲道,“只是我自家有許多事,需要給你說明白。我在家裡思前想後一月,原想今夜在江東樓對你講,但是見了你後,我又……不想讓你難過。所以遲遲無法說出口。”

  李佑輕聲道:“你想說什麽?你是想說,你已為他人婦?”他腦海裡會想到在紫荊關時,東廠人的古怪話語,嘴裡微微發苦。

  “不,我並沒有嫁人。”唐九搖了搖頭,正色道,“若我是有夫之婦,不可能與李郎你虛與委蛇。我唐九不是那樣的女人。”

  “可是你……你的發髻……”李佑有些語無倫次,但又不禁精神一振。這心愛的女子明明是已出閣的發式,這真是萬幸萬幸!

  “你且聽我慢慢道來。”唐九輕聲道:“我十七歲到京城,原本是為了替換我唐門的前輩,到錦衣衛蘇姨手下效力。然而,那時權閹當道,王振隻手遮天,我們能做的真的不多。當時蘇家有一公子,名叫蘇青谷。那一年十九歲的他從東海歸來,年少氣盛,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我和他一見鍾情,而他決意刺殺王振。”唐九眼中射出深刻的感情,慢慢道,“蘇姨讓我看著他,不許他行此大事。但是我當時除了蘇郎的話,又哪裡聽得見別的。我二人大約計劃了一年的時間,決定實施行動。但在行事之前,我……忽然發現自己已懷有身孕。”

  啊……李佑在心底驚呼一聲。

  “蘇郎為了孩子,舍了我獨自行刺。最後死於東廠手中。”唐九眼裡看著對方變化的面色,在心底歎了口氣。“我曾想過要為他報仇,但為了孩子終於還是忍了下來。之後也沒有再付諸行動。雖然我無時無刻不想殺死王振,但牽一發則動全身。”說到這裡唐九眼裡露出溫柔之色,“不久之後,我誕下一子。為了避開東廠的追查,取名唐澤。今年已經兩歲。我雖未嫁入蘇家,但在我心中已經嫁過一次。”她抬起頭,看著李佑低聲道:“我是孩子的娘親,此事無可改變。之前一直瞞著你,是我對不住你。我雖愛你,但我畢竟已為人母,你有錦繡前程,無須為我停留。”

  說到這裡,唐九不顧李佑眼中的眷戀,毅然起身離去。李佑淚流滿面,回過神來時,佳人已不知所蹤。

  隨著遠處寺廟的鍾聲響起,風起雲湧的己巳年終於過去,庚午年隨之到來。

  路弈與戰鴻鵠喝下三大壇水酒,這個說著少年時的糗事,那個說著京城青樓的風月。

  戰鴻鵠道:“在彰義門決戰的時候,你和俞耕耘都用了白駒過隙。什麽時候開始這套功夫爛大街了?”

  路弈笑而不語,戰鴻鵠卻不死心,他又問道:“我聽說白駒過隙可以連著用,也就是可以飄忽出十多丈遠。你做得到嗎?”

  “一次大約是兩丈,我比阿牛能移的稍遠一點。”路弈比劃出半尺左右的長度,笑道,“但你說要連著用,十丈是五次。對體能消耗極大,不值得。”

  “怎麽不值得?”戰鴻鵠問道。

  路弈道:“和人過招,只有出現破綻了。為了規避危險,才用白駒過隙閃躲。既然躲過了,就要想辦法殺敵。如果真打不過,那也是想辦法逃跑。連續使用白駒過隙,即便移動出一定距離,那麽了體力之後,也跑不動了。那拉開距離的意義何在?”

  “我聽說這個是魔教的武功。”戰鴻鵠問。

  路弈道:“這是明教的武功,也就是後來的日月神教。是杜大人當年傳給我和阿牛的。”

  “是因你資質出眾?”戰鴻鵠好笑道。

  “卻也不是……”路弈喝了一口酒,心裡歎了口氣。這個書院承載了他太多的記憶,他剛到京師時不過十歲,在路家寄居了三個月後,前往書院報道。走進前頭的院子,就看到一個仿佛畫中神仙般的女子站在那裡。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蘇月夜。

  戰鴻鵠不知他的心事,笑道:“我來到此地,才發現原來你是書院的傳奇。雖然不是錦衣書院第一批出人頭地的家夥,但幾乎這裡所有的地方都有你的傳說。”他忽然來到不遠處的牆邊,指著牆角的青磚道,“看這裡。”

  路弈揉著腦袋,靠近對方手指的位置。青磚上赫然是三個人的名字,路弈、路宗雨、段小虹。路弈莫名心裡一痛,手指輕輕拂過路宗雨的名字。那時他剛學會寫字,這名字寫的歪歪扭扭。而段虹想要和路宗雨一樣都是三個字,硬在名字裡加了個“小”字。真是小孩心事啊。

  “這就是你家阿弟吧。”戰鴻鵠低聲道,“蘇姨說,有時候你就把我當成了他。”

  路弈淡然一笑,製止對方道:“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年杜鬱非因為路宗雨的失蹤案,赴湘潭調查。在人販子手裡救下路弈、路宗雨,以及小虹。他們一起回到京師。路弈被路侍郎家收養。之後三個孩子一起進入錦衣書院學習。因為家裡發生變故,路宗雨失去了路家的繼承權,而後他們就一心在錦衣衛發展。路弈和路宗雨兩兄弟把錦衣書院當做了自己的家,在這裡度過了美好的十年。

  只是……世間好物不堅牢,宗雨已經不在很多年了……想到這裡,路弈後頸的傷口又疼了起來。

  戰鴻鵠還想說些什麽,卻看到路弈眼中深深的痛苦。

  “還是喝酒吧。”戰鴻鵠苦笑道。

  路弈看著遠端的道路,眉頭微微皺起,因為李佑居然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他沒能過關。”戰鴻鵠輕聲道。

  “也怪不得誰。”路弈在心裡歎了口氣。

  一身酒氣的李佑坐在二人之間,低聲道:“她……已經有孩子了。”

  “你不能接受嗎?”戰鴻鵠冷笑道,“若你能夠接受,也許整個唐門都會是你的後盾。”

  “我愛她又不是為了唐門。”李佑瞪眼道,“我愛她,原本也不在乎她有沒有孩子。”

  “那你在乎的是什麽?”戰鴻鵠奇說。

  李佑憤怒道:“我在乎的是,因為有那個孩子,她永遠忘不了蘇青谷!她永遠不會像在乎蘇那樣在乎我。”

  路弈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佑卻抓住他的胳臂嚎啕大哭。

  “她告訴了我所有的事,就是要我做出選擇……”李佑哭道,“我不知道怎麽選。她為什麽不能選好了告訴我?”

  “也許她也不知道怎麽選吧。”戰鴻鵠將李佑拉開,幫他拿穩酒杯道,“喝吧。醉了就不覺得苦了。”

  路弈眯著眼睛看著已經大醉了的青年,有人說愛很簡單,無非兩個人愛還是不愛。但之後的事呢?相愛容易,相處難。相處從來都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李佑沒有過得今日這一關,既是因為他年輕,也是因為他太聰明,一眼就看出唐九還愛著那個早已死了的男人吧。

  “其實你今天可以先說自己不在乎啊。”戰鴻鵠對趴在桌子上的李佑道,“然後,就可以慢慢考慮。”

  李佑含糊道:“今天我可以說不在乎,我就是……愛她。可以接受她的孩子,可以接受她的過去。以後呢?如果我撐不住,要反悔呢?那不是太對不起她了,你不能給了別人希望,又忽然全部收回。我才十九歲啊……如果我在紫荊關死了,也許她會記得我一輩子,而現在這算什麽啊?”

  “十九歲嗎?過了年可不也才二十?”路弈歎了口氣道,“這件事是挺難為你的。”

  “你說,該不該吃一個死人的醋呢?”戰鴻鵠問道。

  路弈笑了笑道:“你不如去問小九,該不該為了個死人,放棄一個活著的愛人呢?”

  “乾,真他娘的麻煩。”戰鴻鵠擺手道,“我其實一直挺煩那個蘇青谷的。”

  路弈莫名想到很多從前的事,眼裡閃過複雜的痛苦。

  “這次關外的任務你不能帶他去了。”戰鴻鵠看著睡著的李佑說。

  路弈眉頭一挑,冷笑看著對方。

  戰鴻鵠嬉皮笑臉道:“不如帶我去吧。”

  關外,除夕夜宴後。

  朱祁鎮飲了一夜的酒,回到自家營帳前,他忽然回身望向遙遠的南方,目光悠遠久久不曾收回。

  “皇上……”哈銘輕聲道。

  朱祁鎮笑道,“跟你說過很多次,是太上皇,不是皇上了。”

  哈銘哭道:“是……”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朱祁鎮道,“朕有你們在身邊,不算是獨在異鄉為異客了。哈銘、袁彬。不論今後發生什麽。朕不會忘記今天的。朕不會忘記,你們對朕的好。”

  袁彬略帶哽咽道:“太上皇不必如此,自古君辱臣死。我等做臣下的隻恨不能護得您周全。”

  “身在敵營,若身邊沒有你們,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朱祁鎮擺了擺手,就這麽坐在帳篷前,輕聲自語道:“每逢佳節倍思親。古人說得多好啊。朕的母后,皇后,皇子,如今不知怎麽樣了。”

  “北京之戰,我軍大勝。想來他們皆會很好的。”袁彬說。

  朱祁鎮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低聲道:“希望如此吧。明日就是初一大典,可惜朕不能在京師。”他對著南方天空跪倒,慢慢說道,“母后,恕朕不能盡孝。皇后,朕有負於你啊。”說到這裡,他的淚水止不住的滾滾而下。

  哈銘跟著一起哭得稀裡嘩啦,艱難的將朱祁鎮扶入帳內。

  袁彬緊咬牙關控制自己的情緒,明日就是初一了。他眼前仿佛出現了紫禁城裡,新天子站在高處,百官高呼萬歲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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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最近被野火監視的厲害,他需要靜默一段時間。若非伯顏或者也先要求,他不會再過來了。”蘇月夜道,“他說,太上皇希望殺死喜寧一事並非不可能,但是急不得。要尋找適當機會。”

  “讓影子多加小心。”袁彬停頓了一下,又道:“喜寧無禮至極,這幾日已是變本加厲,今晚宴席上,他公然辱及大明太宗皇帝,辱及太上皇。我想要與之決鬥,卻被博赫爾擋下。”

  “你和他打,他敢嗎?”蘇月夜白了他一眼道:“對付這閹賊只是早晚的事,你我都耐心等待吧。”

  袁彬深吸口氣道:“北京仍然沒有動靜嗎?朱祁鈺眼見太上皇受苦,一點也不顧念兄弟之情嗎?”

  “天下之爭,父子之情尚且不顧,何況兄弟。太上皇一旦回去,朱祁鈺會不怕嗎?”蘇月夜稍作停頓道,“我換句話說。太上皇一旦真的被放回北京。他或許比在瓦剌更加危險吧?也先可殺他,你以為朱祁鈺不能殺他?”

  “此事我問過太上皇。他說死在北京,總比埋骨異鄉好。”袁彬苦笑道。

  蘇月夜道:“過了正月,錦衣衛會派人到宣府,來的多數是路弈。那時候我們可以謀劃一下。”

  袁彬道:“真希望日子快點過,這裡太壓抑了。你說奇不奇怪,即便伯顏的禮數再周到,我們仍然會覺得不舒服。”

  “會熬過去的。”蘇月夜輕輕扶著他的胳臂,說道,“新年一定會有希望的,一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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