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過明月初現,杜鬱非前往醉心樓去見羅邪。
晚風熱意散去帶起一陣清涼。走過長街,路邊夜市已經擺起,經過胭脂水粉攤,想到羅邪那煙雨空靈的美麗面容,他莫名生起一種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溫柔期盼。但人到得醉心樓下,就看到羅邪戴著國字臉面具,扮作中年男子模樣,大馬金刀地坐在二樓欄杆邊對他揮手。
杜鬱非暗自歎了口氣,加快腳步上樓。
“你遲了。”羅邪面前擺滿了酒菜,卻是一口未動早已涼透。
“時間不夠用,我向你賠罪。”杜鬱非笑著叫來跑堂的,把菜全都換了,重新上一桌。他目光掃向四周,基本滿座,羅邪選的這個位子對周圍的動靜可以清楚把握。
羅邪笑了起來:“你緊張什麽?這裡除了我,還有誰能殺得了你?而我你大可放心,錦衣衛是馬蜂窩,我可不會自找麻煩。”
“這你就錯了。先前就有人對我動手,而且功夫極好。”杜鬱非舉杯道,“所以我正要問你,在湘潭有沒有用劍如電的高手?”
羅邪側頭看著他,做了個數錢的動作,慢慢道:“你今天會有很多問題要問,一個問題一百兩。不要還價,這已經是熟人價。”
“你也算是大戶人家出身……”
“你是大戶人家,我可不是。”羅邪打斷他道,“愛給不給,愛問不問。”
這其實是杜鬱非第一次正面和羅邪打交道,他先前幾次面對她,都是長劍在手。對她還真沒多少了解,只知道羅邪出身於魔教分支修羅宗,擅用絕學“修羅刀陣”,屬於江湖上的頂級刺客。他從懷中拿出銀票,數了數放了張一百兩的銀票在對方手裡。“我年俸都不到百兩。”他說。
“我知道,但你是錦衣衛。大明朝的官僚有幾家是靠俸祿過活?太祖爺貪汙六十兩就梟首剝皮的年代早就遠去了。再過個幾年,也許隨便一個貪官就能有千萬身價。”羅邪把銀票收好,“在湘潭自有不少用劍的好手,各家大戶,各地商社都有保鏢護院。但若以能殺你為標準只怕一個都沒有。”
“這也算回答?這也要一百兩?”
“當然,我隻說回答,沒說答案一定是你想聽的。不過我有個小道消息可以奉送給你。這幾年兩湖有一個刺客非常搶眼,雖然作案不多,但是都做得很乾淨。通常是在豪門深宅中一擊致命。武器是劍。但這個刺客應該不會對你動手。”
“為什麽?等等,追問為什麽也要收錢?”
羅邪沉默不語,伸出一個手掌。杜鬱非只能又拿出一張銀票放在她手裡,這次是張三百兩的。
“因為這個人屬於應侯府,是你們官家的刺客。他要是公然動錦衣衛,那薛侯爺豈不是有造反的嫌疑?”羅邪收好銀票,“別怪我沒提醒你,想好了再問。你還有兩個問題的機會,不然還要加錢。”
“應侯府……他們什麽時候到了湘潭,薛家一直在長沙才對?”杜鬱非趕緊一擺手,“這個問題不用你回答。”他想了想又道,“這個刺客叫什麽名字。另外,外人為何要動你何家的玄武墨玉杯?”
薛老侯爺是跟隨太祖起兵抗元的老臣,功成之日受封應侯,靖難之前就已告老還鄉。老侯爺如今雖還活著,但早已不管事,大小事情都是由大兒子薛陣芳打理。薛陣芳身為長沙總兵,曾經參加靖難,當年也是一員猛將,杜鬱非在泉州為官時,曾經見過他一次。薛陣芳的爵位雖然距離老父尚還遙遠,
卻也是一方豪強。何況只要老侯爺還活著,應侯府就還是應侯府。薛家在長沙建有楚林閣,裡面招攬有門客近千,過往的官商無不需要看其臉色。說來,三年前就傳出老侯爺病重的消息,但就這麽苟延殘喘著一直都還苦苦支撐。 “刺客的名字我不知道,江湖上給他的綽號叫殘龍劍客,因為他右手殘廢,多年前他出道時候是右手劍,現在是左手。薛侯爺作為三代老臣蟄伏於長沙,府裡養著許多門客,不僅這個殘龍劍客,他家的槍棒教頭斷飛虎也是湖廣出名的高手。但江湖上傳言,他府裡最厲害的並不是這兩人,而是當年日月神教的護法周元衡,不過僅止於傳說,還真沒人在薛府見過這個老不死。”羅邪停頓了一下,說道,“玄武墨玉杯,是天下至陰之器,屬於你們說的魔教,也就是日月神教。那些修習巫毒的人,將之奉為神器。若有人知道這東西在何家,當然會有許多人來要的。”
周元衡這個人杜鬱非也聽說過,此人擅長神鬼之術,傳言刀槍不入,另有三十六路翻天掌獨步天下。應侯府,杜鬱非沒有追問,只是皺起眉頭想著什麽。
羅邪等了一會兒,終於笑了起來,“好了,這個問題我詳細說給你,本來就是來找你幫忙的。玄武墨玉杯,其實是我母親留在何家的遺物之一。神教早就沒有了,但作為我母親的遺物我並不想失去。然而何家的當家何必華並沒有這個意思,他覺得玄武墨玉杯是個禍害,早出手早好。尤其是在近期頻繁有人出沒在我家後院的情況下,他更聯系了買家,準備把玄武墨玉杯賣掉。”
“你們為何覺得近期飛賊的目標是玄武墨玉杯?”
“因為有神秘買家來何家問過價,何家總管開出二十萬兩銀子的天價把對方嚇走了,而飛賊就是從那之後開始鬧的。”
“現在有人接受了二十萬兩的開價?”
“沒錯……而且就是之前的買家,但飛賊卻沒有停。”羅邪搖頭道,“何必華和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麽。”她雖然戴著面具,但眼神中依然流露出複雜的感覺,似乎有些難受,又一些茫然。
杜鬱非看著她片刻,低聲道:“你不希望母親的遺物被賣,何不自己偷了,栽贓在外人身上呢?”
羅邪搖頭道:“第一, 這個密室必須兩人合作才能開啟,我的師兄弟都在千裡之外,短時間內找不到第二個可以信任的人。第二,若明著硬搶,我又怕傷害了母親的家人。我曾在她病床前立誓,不得傷害何家的人。最後,我也想過等他出手賣了,再在那商人手上奪下。但那樣太冒險了。”
“是,寶物一旦離開密室,會有很多意外發生。”杜鬱非認同地點了點頭,“你要我怎麽幫忙?還是說……”他苦笑了下,“你居然信任我?”他真想補一句,其實我們不算太熟吧?
羅邪狡黠地笑了笑,道:“我確實信你。但是……還沒有信任到這個程度。莫要自作多情,作為交換,你要告訴我,你去密室原本是想要什麽。用秘密換秘密,這樣才是最安全的合作。”
杜鬱非知道現在需要做個很危險的交換,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居然也信對方的話。這個女子的面具下,並不是一個很複雜的人,甚至活得比自己簡單的多。他低聲道:“我不能告訴你,但我們一起進入密室的時候,你會看到我拿走了什麽。這樣是不是足夠了?”
羅邪微微皺眉,站起身望向星羅棋布的夜空,手指在欄杆上劃過,留下刀割般的痕跡,低聲道:“他們選在明日早晨交易,我們今晚下半夜動手吧?”
“如你所願。”杜鬱非淡然道,“安排在醜時後院樹林見。我之前還有許多事情。”
羅邪轉過身,舉起酒杯道:“杜大人真是忙人。那我們就一言為定。你在湘潭的其他事,我也當助一臂之力。”